绕不开的福克纳

dingjf
2018-11-11 看过

首先请允许我借用方柏林先生译后记的标题,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标题。大凡对文学有兴趣的人,大抵都会一步步接近意识流。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同大多数人一样,我第一次严格意义上阅读过的意识流作品自然是青铜时代。作为王的徒子徒孙,便也渐渐看完了诸如《情人》,《暗店街》,祖先三部曲这些深刻影响了他的作品。毋庸置疑,这些小说都极新奇有趣也极富技巧性,但却从来没有给我很多人初次接触意识流时那种“小说还可以这么写”的震撼感。

在我的认知里,当代文学里有两位绕不开的高山。其中一位是马尔克斯,而另一位自然是福克纳。在终于看完喧哗与骚动后,这两位改变了世界文坛的大作家,终于在我眼里有了不同的地位。马尔克斯是既能阳春白雪也能下里巴人的温柔的天才;至于福克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毒草。

“我是少年萨特,一如少年歌德。”这话我此生难忘,但囿于才能,想来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兑现这种话。大概90年前,三十来岁的福克纳写完《喧哗与骚动》后,他肯定明白自己也成为了青年福克纳。毫无疑问,《喧哗与骚动》是我读过的最富技巧性的小说,也终于给了我所谓“文学的可能性”。在被该书折磨了大半个月之后,我所能给出的除了拜服便只有敬畏。这部小说不论是从宏观上高屋建瓴,抑或是在细微处一点点琢磨,它都称得上是白璧无瑕。

整体上讲,四个部分像三视图一样环环相扣却又彼此独立。不同的主视角下,人物的形象一点点丰满、变形,然后逐渐勾勒出这几十年家族的变迁。稍微细化一点,似乎还隐约有象征主义潜伏其间。三个主视角的性格都带有完全不同的色彩,而福克纳似乎在有意用这种鲜明的颜色对比来隐喻家族的季节变迁。在我眼里,班吉明是透明的淡蓝色,以其为主视角时,33岁的班只能记得现在和大家都快乐温和的少年时代,亦即家族的春天。凯蒂彼时还有树的味道,杰森只是个不服管的小孩,清新明快之余却又带着弱智独有的忧郁。第二部分回到十几年前昆廷投河自尽的前夜,临死前的焦躁烤的空气都在沸腾。在阅读第二部分的时候,我眼前始终重叠着肮脏的褚红色和混乱的灰色。第三部再次切回到现在,杰森变成了一个典型的小市民,猥琐而又暴戾,充斥着对昆廷的嫉妒和对小昆廷的厌恶。第三部分干燥而坚硬,就像秋天干极了的树,敲碎之后,灰色的粉末遍铺天盖地,家族的深秋来临。 第四部分作为钥匙,阐述了母亲去世后家族彻底的衰败:上一代的血已流尽,这一代的人劳燕分飞,下一代的人带着肮脏的血和杂技演员私奔,当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趣的是,在读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这里面似乎还有这样一层象征意义,该书以时间的离散而闻名,很难联想到内含这种有趣的连续性隐喻。

若是查其细微之处,我所能想到最恰当的比喻便是怒海狂涛之下的五百米。所谓意识流,是指没有第二人的情况下,内心一切思维动向的表达。该流派可能是最富有可能性的体系,但同时也有极大地限制。可能性不在此展开,而限制则显而易见:作家必须限制文字的复杂性。人的思维瞬息万变,不可能随时产生复杂的华丽的东西,所以作家必须控制笔力,而不能像传统小说那样进行大量的白描。福克纳在一部小说之中以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做主视角:弱智、敏感的变态(疯子),小市民。每个视角都有完全不同却极其剧烈的冲突,但核心却惊人的一致:对于家族衰败的无可奈何以及由此引申而来的痛苦。

从班说起,弱智无法集中注意力,所以看见什么就能联想到什么,即所谓的睹物思情。于是福克纳在这一部分进行了大量的时空跳跃,由此第一部分带着如同梦一般的荒谬感:突如其来的场景变动,同样的人名在同一段落里出现在不同的时空,诸如此类。第一部分没有一处符合常理,但仔细看来,每一部分都严密的符合着弱智的逻辑。除了文本本身的困难性之外,其他事件比如为什么下人老是让班闭嘴这种事也都非常令我困惑。在阅读第一部分的时候,我曾深切地以为班温和而安静,像一块淡蓝色的玻璃,大概是个讨喜的笨蛋。但在之后的部分里,外在展现的班是个敏感脆弱,令人烦厌的弱智。福克纳似乎有意展现弱智的内心思索和外在展现的割裂性, 就好像班是个被困在本我之内的超我。籍此,我认为他很喜欢这个角色:整本书都绝望而压抑,仅有第一部分和第四部分隐约有人性在发光。就像被烧成灰的房子里融化后又冷却的的玻璃,虽然没有价值,但总归还是美丽的。回到核心,我很难说班在乎家族,他只在乎凯蒂,却对其无能为力。所以在此,福克纳做了个很有趣的设定,将拼图的这一角和全书组合到了一起:他将凯蒂作为家族衰败的暗线。毫无疑问,迪尔西这个见证了三代人的管家可以做暗线,毛莱舅舅也可以做暗线。为什么选择凯蒂,我相信福克纳有更多的考量,但我毫不怀疑将班拉进家族的终末也一定是他想法的一环。写到这里,我又开始糊涂福克纳到底喜不喜欢班了。

第二部分,在这个阴郁焦灼的段落里,作为主视角的昆廷是个敏感而又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学生,根据福克纳附录里的解释,他的异样的爱来自于对家族最后一点荣耀的留恋。 (写到这里我又突然豁然开朗,凯蒂作为暗线的另一个考量大抵在此,充当暗线的角色必须同家族一起衰败,而毛莱和迪尔西都不具备这一属性。除此之外,凯蒂也必须对主要角色产生深切印象,进而解释其他角色的命运。)作为将死之人,昆廷的思绪焦灼而混乱。本章最重要的东西自然是昆廷对于时间的抗拒: “我把表给你,不是要让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可以偶尔忘掉时间,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时间上面。因为时间反正是征服不了的⋯⋯甚至根本没有人跟时间较量过。这个战场不过向人显示了他自己的愚蠢与失望,而胜利,也仅仅是哲人与傻子的一 种幻想而已。”所以在这里,昆廷对于时间流动的抗拒(砸坏手表)更多的是对于自己本身无能的痛苦(亦即王小波所谓愤怒的本质)。因此在本章节,被各种交叠在一起的思绪淹没昆廷产生了大量梦呓般的呢喃。所以在这里,最适合的自然是大段的无标点的呻吟以及毫无逻辑可言的逃逸的思绪。除此之外,因为昆廷的悲哀和焦虑,昆廷在这里也带有了类似班吉的属性,但相比于弱智,我更倾向于称之为疯子(尤其是不记得自己和斯伯德打架一事更是坐实了这点)。所以在前一部分起主导地位的时空错乱在这里同样无比重要。不出意外,这两种极具表现力的手法结合福克纳(昆廷?)特有的冷静给第二部分带来了无比美妙的张力。在阅读这部分的时候,就仿佛盯着一簇妖冶而冷静的火苗,美不胜收的同时也令读者头晕目眩。自然,这一部分是全书最让我吃力的部分,但同时也是我最喜欢的那一部分。如前文所说,作家需要控制笔力,所以在全家族最聪明的(?)人这里,福克纳应当是尽情的展现了自己作为超一流作家的才情。昆廷临死前的准备、对于祖先的敬畏、对于荣耀不复的痛苦和遗憾、对于妹妹嫁人的不甘和愤怒,这些沉凝如山的东西,却好像滴落在宣纸上然后晕染开的墨汁。“我的脚落在尘土一样的影子上,把他们惊醒,接着他们又轻轻落下。”若文字当真有三个境界,他早就看山还是山了。

第一部的杰森是个听爸爸妈妈话的孩子,所以当我看到第三部那个压抑而暴戾的杰森时,我还是非常吃惊的。不过想想小时候的他就不喜欢凯蒂,这似乎也算是见微知著了。同令人无比惊艳的前两段横向相比,这一段中规中矩(非贬义),阅读体验极佳。作为最不受关注的三子,杰森没有如昆廷一般上大学的机会,本应由小舅子介绍的工作也因为“那个婊子”而告吹。所以讽刺的是,因缘际会,这个理应对家族最没有归属感的人却成了这个家族最后的遗留者(虽然也是他最后让这个家族彻底归于灭亡)。定位上,杰森是个小市民的同时,也是这个盛产精神病的家族里罕见的正常人。是以在读这一部分的时候,我一边极其不喜欢他却同时不由自主的同情他(也许是他作为叙事者对于自己的辩护?)。在我看来,杰森是个马克吐温式的笑话:他想要学习家里却没有第二块地可卖,唯一信赖的警察对他的遭遇置之不理;更可笑的是,借由自己的小心思存下的几千私房钱和从凯蒂那里巧取豪夺的生活费也被小昆廷全数拿走。当真是上帝的归上帝,昆廷的归昆廷。是以,对这个活在昆廷阴影之下一辈子的可怜人,我不得不给他应有的尊重。如前文所说,本章节如同干枯的灰色,杰森也没有如之前两人那般特殊的特质。所以在本段没有之前如同巫术一般炫目的技巧,但这不代表本段没有其特殊性。杰森的一切思绪都现实而无趣,充满着小人物的恶趣味。福克纳在这里似乎展现了他轻佻的一面,他对于小人物思绪的把控妙到毫巅,同另一个小人物的代言人一样,他有阿Q所具备的一切特征。举个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我才不想靠这玩意赚大钱,我只想把我的本钱赚回来。” 同家族里其他人一样,在命运面前他也一样无能为力,尽管他叫杰森(伊阿宋)。为了应对内心的痛苦,他做的事情完全落入了小市民的窠臼:放弃之后大搞精神胜利法。

第四部分为做解释,彻底回归了传统小说。该书当年出版时,似乎被要求减轻实验性。所以第四部分重回全知视角有没有出版社的干扰,我不得而知。但对于阅读本书,第四部分实在是必不可少的钥匙。在这里,福克纳拿回了叙事的话语权,在展现了一个极富人文色彩的作家的悲悯之后,还是不得不站在高处做回上帝的角色,这不得不说是极为可惜的一件事。第四部分与第三部分有时间上的连续性,大部分该说的在第三部业已说完,所以不在此展开。

写到这里,愈发感觉到给这么一部浩瀚而又复杂的小说写分析是一件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除了我自己的感受之外,该书显然有太多更为学院派的隐喻。在查阅资料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我没注意到但却分外有趣的东西:最重要的一点是本书对于圣经的隐喻,事件发生的四天分别对应耶稣受难的四天。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对于我的打击是巨大的,因为这有可能是福克纳真正想表达的内核。所幸文学的朦胧性,我的理解总不至于说是错的。第二点便是福克纳的一个习惯:女性在他笔下似乎长久的失语。这似乎也解释了凯蒂作为暗线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必然性。第三点则是该书名字的来源,该书书名来自莎翁的经典《麦克白》,读该剧的时候年龄过小,竟完全没意识到这两者之间有这般渊源。更有甚者,昆廷之死似乎也和该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更是令我始料未及了。第四点便是该书的原初性叙事了,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词和本书的关系,只是隐约在第四部分有所感应,真是惭愧。

关于《喧哗与骚动》的部分到此为止了。以上部分在这几天删了写写了删,将本书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对于模糊和冲突的地方四处翻阅资料,确实是身心俱疲。在这过程中愈发发觉自己所做仅仅是挖掘出了该书的沧海一粟,再往下深挖就需要更为专业的知识了,非常遗憾,只能就此打住。所幸凑出了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希望能对所有对该书有兴致的人产生一点帮助。 现在我想转回头聊聊福克纳本身,之前说他是毒草倒也不是夸张。在我看来,福克纳应当是意识流作家的巅峰,影响了后世无数的作家。由此该手法风靡全球,乃至影响了更多的艺术载体。动画、电影、音乐等等,大凡实验性质的作品都有意识流的介入。由于该手法的复杂性,这些了不起的艺术都极其难以理解,变成了只能被大多数人束之高阁的精美的废物。其次则是非线性时空的流行,举个例子,所谓革命了电影叙事的环形叙事,在现在看来只是简化版的时空跳跃。当然不同的艺术体系各有其限制之处,所以这里说简化有点想当然了。

最后,说一件令我只能苦笑的事。经过了百年的进化,就算单论技巧性,福克纳也不是站在最高处的人了。在后现代的裹挟下,更多“乱七八糟”的手法的问世让文学渐渐变成了文字的游戏。到底什么是先锋,什么是发疯我已经完全弄不明白了。温瑞安老了写的东西很明显是后现代的东西,但他写的东西对于文学有任何意义上的帮助么?答案是显然的。文字在逐渐复杂的技巧下渐渐失去了意义,文学变成了文字的游戏。这是不是好事,仅以我有限的知识是万万不敢下定论的,但发疯和先锋之间理应有一条线,以我的愚见,福克纳就是再好不过的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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