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初刊本的简单梳理

司契
2018-11-09 15:16:38 看过

一、从《人间词话》看如何境界

第一至九条主要围绕“境界”展开讨论。综其个人理解、叔本华与尼采的观点提出自己的“境界说”,并自为其树立美学地位。

王国维认为,填词读词重在一个境界,虽有“兴趣”、“神韵”之说,都不及“境界”一词能探及词之根本。词中有写境与造境之分。虽然写境偏重写实,造境偏重理想。但写实与理想相互依存,故写词时造境与写境共同存在,相互融合,难以分辨。要使词有境界必须人心中有境界,即为情感,情愈烈则物我之结合愈深,故词中多有我之境而少无我之境。有我宏壮,无我优美(有我与无我都能体现出受到叔本华唯心主义的影响)。词之境界,多由一句中的某一字体现。词之境界有大有小,但大小境界皆有其妙处,不能单以境界之大小作为评判词之优劣的标准。

滕咸惠校注的《人间词话新注》中一篇《略论王国维的美学和文学思想》中有这样一段話:“艺术境界是在内心与外物相契合的基础上,诗人以敏锐的艺术感觉捕捉到,并用富有表现力的文学语言描绘出来的具有强烈艺术感染力的自然人生(社会生活或自然景色)画面。它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理想和现实的统一,情感和理智的统一。但是这种统一是在唯心主义基础上的统一,因而是头足倒置的。尽管如此,仍然表现出王国维对于艺术形象的特点和艺术创作规律的相当深刻的理解。

在古诗词鉴赏时最重要的一点即为“感受诗词中的情与景的关系”,现用王国维先生的话来说,这“情与景”即为诗词之境界所在。我并不认为王国维先生的观点因受叔本华影响而建立在唯心主义的基础上,头足倒置。反而我认为其理论很好地解释了诗词中情与景的微妙关系。“借景抒情”是简单的无我之境,而“寓情于景”就是情感更加深厚的有我之境。关于文学起源的一种说法为“自我表现本能说”。自我表现本能,本身便具有极强的主观性,又诗词即为作家有感而发的主观产物,看来用“自我表现本能说”解释再合适不过。


二、从《人间词话》看评词角度与历代诗词作家的特点

第十至五十二条对五代至宋的词人及他们的作品进行了点评和批评,从中大致可以总结出如下几个评点诗词及作者的角度:1.评词:境界;气象;语言;内涵;代字;隔与不隔,2.评人:眼界;相似点;才情。

王国维评价诗词有多种角度,例如看词的气象、语言特色、内涵等等。对气象一词的理解有很多说法。若将气象看作境界之大小似乎有道理,但是“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一句,显然是说能够用“气象”这一概念评判词之高低优劣,与“境界大小”之论相违背了。故我认为“气象”应是指诗词中展现出的一种气质,可用“大气”与“小气”来形容。在《人间词话“气象”说探析》中有这样的解释:“纵观王氏有关气象的论述,可以发现他有意赋予气象以新的哲学内涵:博大的生命关怀,独特的个体感悟和深沉的悲剧体验。”这样的说法应该是更为具体恰当的。

另一让我感到十分有趣的是关于“代字”的讨论。旧刊第三十四、三十五条均提到代字。“词忌用替代字”一句点明王氏对代字的看法。王氏认为,用代字,“非意不足,则语不妙。”“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又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讥沈伯時《乐府指迷》。我本人并不是非常赞同王氏的这一观点。虽然藻饰文字过多让人觉得过分,但适当修饰仍是必要之举。然王氏的这一席言论,应当为教人看到“不说破之妙”,只是语气实在是可爱得紧。

与代字问题所体现出的美学观点一样,还有很重要的一个概念是“隔”与“不隔”的问题。“白石写景之作,……,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书中并未详细界定何为“隔”,何为“不隔”,但是列举了许多词句来说明。“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真实的,能迅速唤起读者的美感经验并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体验就是“不隔”;而虛幻的,必须结合全词来体会且并不能让人构建出完整世界的词句就是“隔”。过分的藻饰与描写的不细致都会造成“雾里看花”之感。

再来说说几个词人。旧刊中王国维以时间顺序编排文字。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个较为完整的晚唐至宋之间词的发展变化。薛砺若《宋词通论》中将依照宋词作风进行时间分剖,大致有第一期的晏欧,第二期的柳永,第三期的柳永总集结(主要是周邦彦),第四期的辛弃疾(将苏轼派发扬),第五期的姜夔和第六期的姜夔时期的稳定与抬高(有张炎等)。在这六个时期的前面补充晚唐的温庭筠、李煜,五代的韦庄、冯延巳,大致上就涵盖了《人间词话》的大部分内容。

很明显,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高度评价冯延巳、李煜等人。北宋的晏欧等都是对冯延巳的延续。无论是大到词风、小到词的内容、用字,都体现出对冯延巳的学习与继承。苏辛二人的词乃词学的另一支派,暂且不提。

晏欧之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柳永时期。然而王国维似乎对柳永避而不谈,连“衣带渐宽”一句也错认为是永叔的词句,可见其对柳的忽视。只在删稿中一处“长调以周、柳、苏、辛最工”提到柳永。从一些学者所研究的著述中,大致将王国维不提柳永的原因归为“王国维认为柳词为娼妓之词,不登大雅,而王尚好古雅,不喜通俗。”

周邦彦也是王国维多次提到的词人之一。从以周邦彦为代表的这一时期开始,词进入了多模仿少创制的阶段。“创调才多,创意才少”。不论是什么文体,发展到一定程度总是不能再多加创制,比如汉赋,最终也落得一个铺排堆砌文字之流。宋词亦是如此,然只得从小的方面下功夫。虽然创意不足,代字可惜,但“叶上初阳干宿雨”仍得到王的赞赏。

在这之后,《人间词话》中最让我看得发笑的一部分出现了,那就是王国维对姜白石的评价。时而以“无一语道着”、“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等句批评姜夔“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时而又以“格调之高无如白石”、“犹不失为狂狷”称赞白石,实在是又爱又恨。姜夔在王国维眼中算得上是评价很高的了。与之同时代的史达祖和吴文英以及之后的张炎、周密等,倒是被批评成“乡愿”、“肤浅”。我认为王国维对姜夔的诟病,在于一个“恨”,乃“遗憾”之情。格调如此之高,却只能限于模仿而不能创制,实在是一大可惜。“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期间耶?” 故白石词始终不能完美,罪在时代不在人。

最后来谈谈豪放派的苏辛。王国维对苏辛的评价是极高的。首先苏轼的才情是王氏所赞赏的,有苏轼与章楶的《水龙吟》作对比,“和韵而似原唱”,顺带还黑了一把章楶。然后是辛弃疾的想象被赞为“神悟”。其次苏辛二人的胸襟品格都是王国维所称道的,“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且二人并为词中之狂,亦是很高的赞誉。


三、从《人间词话》看王国维对词的认识

第五十三至六十四,大致讲了填词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王国维对词本身的文体、题名、表达内容等等的一些见解。

时代性上,无论是五代还是宋代,词的兴起有着“欢愉愁苦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的理由,然而后人总是难于某一文体中再出新意,渐渐地这种文体会落寞下去。北宋多小令而发展到后来逐渐多慢词,在王国维看来,小令类似绝句,而长调类似于律诗,绝句为尊而律诗次之。

词的内容上,大家之作是情、景、辞真实而深刻,不矫揉造作。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淫鄙之词只要是有真情实感的,亦能动人,游词才是不好的。

從诗人词人创作來看,应当对宇宙人生有深刻理解,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对于外物也须能轻视并重视。如此才能做出有层次、有生气、有高致的诗词来。此外,人各有所长,词做得不好未必就无才,词做得好也未必代表整个时代。

在这一部分中能够看到王国维对词的认识,同时之前对各家词的评判缘由也得到了很好的解释。王国维读词,欣赏真实的、纯粹直接的文字,情真意切。同时格调要高,才情要丰富,内涵要深刻。最好的是能够独辟蹊径,跳脱出模仿的框架而创造出不同的境界来。现在不得不提及《人间词话》中最有名的一段话:

“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这里将境界上升到人生处事的态度上。其实,单就赏析诗词来看,也符合这三种境界,王国维所喜欢的,正是最高境界的词。在填词读词道路上不断追求,最终发现,回归真实自然的內心才是最高。


参考资料:

1.《人间词话》[清]王国维 著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1年11月 第1版

2.《人间词话新注(修订本)》 王国维 著 滕咸惠 校注 齐鲁书社 1986年8月 新1版

3.《从〈人间词话〉看王国维对柳永词的态度》欧婷婷 广东教育学院学报 2008年12月 第28卷 第16期

4.《〈人间词话〉气象说探析》王海涛 江淮论坛 2006年 第一期

5.《宋词通论》薛砺若 著 吉林人民出版社 2013年3月 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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