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昆德拉的“套路”

雅仁士多店
2018-11-09 看过
重逢
红爪踏雪泥
云鬓染青衣
荡尽红尘问伊人
如故颠沛流离
——城北徐公美

本文的插图来自于迈克·尼科尔斯执导的电影《偷心》,剧中关于爱的缺失的表达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人物之间的爱情纠葛正好形成映照。

这是我第一次读完《不能承受生命之轻》,在此之前书中的情节和观点以及米兰·昆德拉的个人魅力使我对这部小说神往已久,直到第三次尝试才勉强做到读完整部作品(可见我是多么浮躁的一个人)。昆德拉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作家之一,文笔刻画精确、细腻,观点深邃而机智。第一次从相关介绍和书评中了解到关于重与轻、灵与肉的讨论让我觉得读完整本书一定能让我对于生命的认知和人生的思考得到升华。

然!鹅!

这本小说并不好读,朴实的原文像是另一套华丽雄辩的摩斯代码,看似俗套的情节蕴含的是引人深思的关于人性的探讨。所以令人感到讽刺的是读完整部作品后并没有让我感到思想上的升华,而感觉像是思想被掏空,如同被僵尸吃掉脑子的植物一样。又感觉像经历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刚领悟了“看山还是山”的时候对自己的质疑:到底山是不是山?我看到的究竟是山,还是我自己?

书的内容说的是特蕾莎、托马斯和萨宾纳之间的感情纠葛,但故事仅仅是素材,他们并不是重点,而是不可或缺的工具。站在不同的角度去品味,我觉得昆德拉巧妙地从爱情、政治、哲学、道德等多个方面阐述了世俗间对立的观点。无论重与轻、灵与肉、特立独行与阿世媚俗,他们虽然处于对立的两面,却很难明确绝对的界限。昆德把这几组观点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又把他们各自阐述地非常清晰。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今天我们不争辩观点的对错,不讨论鉴赏水平高低。我想要与大家分享的,是我个人还没完全韵清神(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对本书一些不成熟的小见解,在此之前在网上也看过不少高人写的评论和读后感,自知水平不济,大家早已点评过的精彩之处我尽量不再重复。怪诞也好,幼稚也罢,首先我希望能够吸引更多的朋友再次关注到看书这件事上面,最好能有更多的机会和朋友们一起交换阅读后的体会。

背景:昆德拉与布拉格之春

要深入了解《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觉得写作背景和作者的经历是必须要预先做功课的。小说里故事发生的年代史称“布拉格之春”,简单地理解为捷克斯洛伐克的企图推动民主化进程的思想被社会主义老大哥视为对其领导地位的挑战,也是对于东欧地区政治稳定的一种威胁。最终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运动受到了当时苏联、保加利亚、民主德国、匈牙利和波兰的干预和武装干预,改革以失败而告终。

"布拉格之春"后,苏联扶持的捷克政府禁止言论自由,加强对媒体的控制,以清除民主化的思想,达到禁锢人民的目的。捷克的知识分子分化成两派,一派迫于苏联的压力,发表申明赞成苏联;另一派则不屈服于苏联入侵,开始发表反苏言论,公开抨击苏联行为。这也导致了有关于反映"布拉格之春"的作品大量涌现,昆德拉的《笑忘录》和《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故事背景就发生在"布拉格之春"的前后,反映的当时捷克人的看法与生活状态。

作者的经历和小说的思想有着直接联系,要深入了解一个人很难,更何况是伟大的昆德拉,套路大师昆德拉。我认为对他的了解我们可从两个角度切入,首先我们对比昆德拉同时期的“政敌”哈维尔。

以下转自《昆德拉与哈维尔我们选择什么?我们承担什么?》,作者余杰。

《生命中不能随之轻》里有这么一个细节:主人公托马斯被要求在一份声明上签字,抗议苏联占领期间的捷克傀儡政府虐待政治犯。托马斯当然是一个反对专制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但他不愿意在声明上签名。 要托马斯签名的编辑对他说:“重要的,是要指出,在这个国家仍有一帮人没有被吓住。大家都表明立场,把麦子与麦壳,分辨清楚。”托马斯则认为,思想并不能拯救生命。当初自己所发表的文章也许救了人,也许没有。但是作为一个医生,自己确确实实是救过好几条人命。 在“签名”这一行为上,另一位捷克的作家哈维尔则作出了迥然不同的选择。哈维尔认为,必须签名,不管签名能不能收到什么实际的效果。他清醒地知道,政府并不会把要求改善政治犯待遇的签名看作一回事,签名很难真正改善政治犯的实际待遇,但是他认为,签名有两个意义:第一,签名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在严酷的现实中自我承担的勇气,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应该“在每一个步骤和任何地方都全力投入抗拒那种匿名的、非个人的、非人性力量的非理性发展趋势”;其次,签名能够让那些在牢狱里受难的人们感受到精神上的支援,使他们意识到,自己还是孤独的。所以,哈维尔在许多份文件上签名,并且自己也出入于牢狱之间。他是《七七宪章》的重要组织者,他把签名以及与签名相关的一系列言行看作是“一种有本质意义和普遍意义的重要经验。”
在《政治与良知》一文中,哈维尔写道:“一个无权无势的个人敢于为真理而呐喊,并以自己个人的全部生命来支持自己的声音,即使形式上被剥夺了选举权,却有数以千计的匿名投票者,有令人震惊的更强大的力量。即使在今日世界,特别是在饱受烈风煎熬的前哨中仍然可能用个人经验和自然世界去对抗权力,揭穿它,就像《古拉格群岛》的作者一样。越来越明显的,真理和道德能够为政治提供一个新的起步点,而且,即使在今天,也有其不容否定的政治力量。”他把“承担”作为知识分子的职责,他把“勇气”作为知识分子的品格,他在直面世界的黑暗和自身的黑暗中获得道德上的自足。1979年哈维尔被捕,被判处四年半监禁,仅允许与妻子奥尔佳通信。1983年1月22日出狱前,他在信中这样写道:“使一个人不能不到处都看到道德败坏现象的,甚至不是普遍的道德败坏本身,而毋宁说是他自己丧失了自信和生命的意义感。引用我自己的话来说,‘世界堕落到我自己堕落的程度’。”如此彻底的道德自律,让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中国人难以置信。
在我看来,昆德拉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人,他采取的是冷眼看人间的方式。他在观看自己祖国的时候也是如此。昆德拉流亡到西欧之后,再反观国内一切荒谬透顶的事件,因而具有了“距离的美感”。这种“距离的美感”使他的作品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幽默和反讽。昆德拉看透了历史的风烟,历史巳然如此,他得出的结论是:不参与才是真正的参与。因而他有一种很强烈的置身于事外的“游戏”的态度。

值得一提的是哈维尔和昆德拉在当时无论知名度、政治地位和才华都不相伯仲,为什么人们大肆追捧昆德拉,对哈维尔却采取了不应有的疏离和冷淡,哈德尔的戏剧作品几乎一部也没有得到翻译和出版。如果用重与轻来衡量两人的风格,我认为昆德拉是“轻”,哈维尔是“重”。

从目前昆德拉和哈维尔的知名度来看,“轻”的风格貌似受到了世人更多的青睐。值得讽刺的是厌恶媚俗的昆德拉却以轻的风格享受/被享受着人们的追捧,这本身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媚俗?在这一立场上,坚持自己的风格和媚俗是矛盾的,就像美国人追求的自由和民主一样。

了解昆德拉的第二个切入点是小说中的关键人物——年轻的女画家萨宾纳。我认为她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主角,而萨宾纳就是昆德拉根据自己塑造出来的人物形象。因此要了解昆德拉,我们还可以通过他对萨宾纳的刻画来侧面了解昆德拉本人的思想和立场。

萨宾娜和托马斯一样选择了轻,她似乎是为了背叛而背叛。”对艺术、居所和性爱的背叛,她似乎厌恶一切既定的,神圣的传统和世俗。对生活的认真和世俗的认同相当于媚俗,而这就背离了她自身的存在,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而反叛和远方成了萨宾娜的终极目标,她目光太敏锐,把一切看得太透,她缺少一些获得幸福所必须的痴傻和糊涂。没有归宿,无所附着是她的生命状态,正是漂泊和反叛使她得以活下去。

理解萨宾娜,远比理解特雷莎要困难。理解特雷莎,只需要用一个女性的本能,而理解萨宾娜,需要更多经历非传统世俗的观念。萨宾娜表面上是自由的,但她其实受制于“背叛“这个词或者说境况,她走不出这个词,也就是说她也在媚俗。也许昆德拉本人也认为沉重优于轻飘,但他自己也别无选择地选择了“轻”,同样苦于在“理智”与“媚俗”之间寻找平衡。和萨宾纳的遭遇一样,鄙夷媚俗的昆德拉在1978年定居巴黎,并加入法国国籍,他的个人经历融入到了他的小说以及他与书中人物的深层联系之中,这有助于让他小说中的情境在读者眼中变得更加真实可信。

不成熟的小见解1 为什么书名要强调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是“轻”?

刚知道这本书的时候,我以为昆德拉在书名中已经把观点表达的很明确了,重与轻之间,更倾向于“重”,并希望表达出生命中真正难以承受的其实是“轻”。通过对昆德拉本人的了解,以及他在书中表达了对媚俗的鄙夷,我觉得如果“重”是昆德拉的观点或者倾向,那么《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则不能称之为一部伟大的作品,昆德拉本人也未免显得过于“媚俗”。

因此我认为标题强调轻之所以不能承受,并不是要说明轻比重更难以承受,而是为了表达重与轻都难以承受,更难的则是在重与轻之间找到平衡。毫无疑问,如果本书只是一味地表达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那等于是在告诉读者“爸爸的爸爸是爷爷”。生命之重之不可承受本无需再做过多的阐述,但作为重的代表,昆德拉并没有减掉特蕾莎的戏份,对于特蕾莎的描写始终和轻的代表托马斯持平,并没有明显的倾向。特蕾莎的离走,以及最终托马斯选择为了特蕾莎放弃对轻的追求,都在说明,过重和过轻,都是生命中所难以承受的。

不成熟的小见解2 Eimal ist Keimal?Es ist eine Frage. 一次不能算数?这是个问题。

“Eimal ist Keimal”是一句德国谚语,一次不能算数,意思是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压根就像没发生过。昆德拉用这句谚语做铺垫,同时引用尼采的观点“永恒的轮回是最沉痛的负担”来解释人们选择“轻”的合理性。人们追求轻,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又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没有任何方法检验哪种抉择是好的,因为不存在任何比较。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我想说的是,即便永恒轮回不存在,我们只存在一次,我们的存在是算数的。因为世界是不断运动的,世界的运动让我们我们的存在不但产生了痕迹,同时我们的存在不以生命的终结为结束,而是以蝴蝶效应的形式不断地延续下去。昆德拉之所以说永恒的轮回是最沉重的负担,是因为我们的每次选择都能在永恒的轮回中进行对比,甚至可以修正。

我认为这一观点过于强调主观性大于客观实际,用书中对于灵与肉的描述就是灵高级于肉,且肉由灵支配。我们知道趋利避害的生物性就像预先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我们的每一次选择看似主观的决断,实际都是被迫朝着对自己最有利的趋势进行的。即便永恒的轮回真的存在,不管如何对比,只要我们的思想无法脱离肉体,我们的每次选择都必将是相同的行为,即在当时对自己最有利的趋势下的选择。因此选择重或轻,对于选择本身所造成的影响也就没有那么有意义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将承受每次选择所产生的影响。

不成熟的小见解3 灵与肉是否不可分离?

灵魂与肉体(或者肤浅地理解为性与爱)是所有哲学家热衷于研讨的,因为这是我们作为人最基本的组成部分,就是所谓的你从何而来,到何处去。人类总是理想化地希望自己的灵肉统一,而昆德拉善于制造矛盾,于是特蕾莎和托马斯情感上的矛盾和冲突成了小说的主旋律。

托马斯对女人既渴望又恐惧,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性友谊”:不要感情投入,所以互相都无权干涉对方的生活。托马斯是个灵肉二元论者,在他的概念里:跟一个女人做爱和跟一个女人睡觉,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几乎对立的感情。爱情并不是通过做爱的欲望体现的,而是通过和她共眠的欲望而体现出来的。这从他第一次被特蕾莎攥着手入眠就百分之百的确信了。

特蕾莎认为,人类有灵魂存在,灵魂是可知可感的;肉体相似但灵魂绝对不同,灵魂重于肉体存在;在爱情中最完满的境界是灵肉合一。在小说中有一个细节,讲到特蕾莎在与托马斯做爱时,大声地喊叫,这是为了“让感官迟钝,使它们无法去注视、去倾听。”从而“消除一切矛盾,消除肉体与灵魂的两重性,甚或消除时间”。

特蕾莎的爱情观倾向于重,也代表了世俗对灵与肉(性与爱)保持统一的要求。基督教要求信徒必须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度,用各种仪式强调婚姻的神圣,从而约束人作为动物的天性中对争取更多交配权的需求,以及荷尔蒙分泌对人行为的影响。圣经旧约中也有多位一夫多妻的先知,至于现在的主流基督教逐渐禁止一夫多妻的原因貌似没法解释清楚。

人们为了坚持不知为何要坚持的原则,不惜抑制我们自然的本性,只能说是出于维护社会秩序的考虑,即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所提到的“虚构”。我们虚构出一套秩序,然后遵守以保证社会稳定发展。反观现实中为什么人们甘愿忍受世俗的谴责,死后下地狱,还要去偷情、劈腿搞同性恋?灵与肉的冲突只是显示了人类发展到目前阶段自我把控能力的限制,为了维护社会秩序,大部分人不愿在灵肉分离中生活,却只能以灵肉的妥协谋得现实的苟且。对于冲突的产生,西方文化选择掩盖,东方文化选择回避。我认为特蕾莎和托马斯爱情的纠葛正是昆德拉对传统世俗观念的批判。

总结

灵与肉并非不可分离,重与轻也没有绝对的界限,一味地追求追反叛终还是究逃离不了媚俗。从哲学的角度思考,我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在不断地选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真实的生活本该如此,没有一成不变的好坏,是非黑白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定义。

托马斯、特雷莎,萨宾娜以及弗兰茨都只是以不同方式存在的个体,昆德拉只提出问题,并没有回答问题,他的伟大在于,他所诉说的和没有诉说的,引导着人们回归到对自我认知以及人类存在的深远意义的思考,尽管思考给人类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和孤独。

“年轻的时候,每件事情你都想明白,因为老觉得,有些事情不明白,就是生活的慌张。后来等老了才发现,那慌张就是青春。你不慌张了,青春就没了。”
——高晓松

致28岁的我:无论生命中所不能承受的是重或轻,我的选择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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