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礼庭:权力的火焰化为灰烬

灰灰僧
2018-11-06 看过

1 转折

《火与烬》记录的是一位政坛失意者的从政经历。作者迈克尔·伊格纳季耶夫( Michael Ignatieff ),中文名叫叶礼庭,是俄裔加拿大人,身兼哈佛大学教授、战地记者、政治评论员、政治家、作家等多重身份,曾受教于思想家以赛亚·柏林。他1998年出版的《柏林传》写得渊博、细密、备受好评,给二十世纪思想史留下了一个响亮的尾音。

叶礼庭跻身当今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一流知识分子,而且是个知行合一的行动派。他在炮火连天的中东做过采访,为英国BBC做过电视纪录片,调查过俄罗斯和乌克兰、北爱尔兰和英国、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巴基斯坦和以色列之间复杂的民族冲突。2005年放弃哈佛大学教席,回到加拿大投身政治。此时他已经58岁,接近耳顺之年才去从政,真可谓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这无疑与他的家族背景有关。早在19世纪,伊格纳季耶夫家族就已经是享有声望的俄国贵族。叶礼庭的曾祖父曾出任沙俄内政部长;祖父曾做到末代沙皇的教育部长,俄国革命之后,流亡到加拿大;父亲则是二战后有重要影响力的加拿大外交官。所以按他的说法,政治是流淌在他的血液里的,政治是“一个大舞台,一个既可以让你度过有意义的一生,也可以让你继承家族使命的舞台。”

其实早在1960年代末,作为全国青年组织者的叶礼庭,就因为支持皮埃尔·特鲁多(加拿大现任总理小特鲁多的父亲)竞选加拿大总理,而和这位极富领袖魅力的知识分子型政治家有过密切的接触。学生时代这段成功的辅选经历,也是塑造了他的理想,驱使他晚年投身政治的一个主因。

再说,那些有世界名誉的知识分子和作家,比如秘鲁的马里奥·略萨、捷克的瓦茨拉夫·哈维尔和墨西哥的卡洛斯·富恩特斯,都曾经走上政治舞台,发光发热。叶礼庭虽比他们晚了一辈,但在弃笔从政上有一种“小子何敢让焉”的热情。

所以到2004年10月的一个夜晚,三位加拿大自由党政客突然造访哈佛,邀请他回国从政的时候,叶礼庭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等了他们一辈子”。

加拿大自由党此时已经掌权多年,因为当权阶层的内讧、腐化和财政丑闻,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下野成为第二大政党。原先的加拿大保守党上台,成为第一大政党。

叶礼庭已打定主意,将自己的人生和自由党的命运,叠合到同一个转折点上。既然要力挽狂澜,他就得经受激烈的竞选,成为党魁,然后改革自由党,带领自由党夺回执政党地位。

2 蹈火

由于一些党内高层的支持,叶礼庭从政的起点很高,而且他本人也擅长演讲,迅速积累了一大批热诚的支持者。

回国从政的次年,他就成为党领袖的候选人之一。为了赢取全国308个选区的四千多名党代表的支持,叶礼庭“有上千公里的路要赶,上千只手要握,数不清的政治和谈、深夜协商、交易会面和募资集会要参加。”虽然在2006年12月的自由党全国党代会上,以微弱的劣势败选党魁,但对一个政治的外行人来说,一战而跃升自由党的副领袖,已经是打了场漂亮的硬仗。

政坛风云变幻,成败往往依赖时机。2008年,部分是受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自由党在大选中惨败,党领袖下台,叶礼庭意外地提前升任党魁。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很可观的成就,毕竟此时距他回国从政,才不过短短四年时间。

春风得意的叶礼庭,搬进了渥太华郊区的领袖宅邸。这几年的政治经验令他沉淀出清晰的政治信念,也就是“为建设一个公平分配希望的国家而战,为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站在脚下的土地上为创造自己的生活而战。”

他关心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在政府门前排长队的低保户、为签证问题跟官僚打交道屡屡受挫的移民。在知识界,他广受尊重,在和保守党政府的博弈中,他又博取了少数族裔群体的广泛支持。

此时,这位保守党的眼中钉,并没有料到,自己已然处在政治生涯的顶峰。保守党几乎从不就叶礼庭的政纲提出疑问或批评,而是花重金买下各大广告位,用广告宣传直接否定叶礼庭的从政资格。从2009年5月也就是大选前两年,保守党就开始不间断地散发两则电视广告:“叶礼庭,只是过客”“叶礼庭,不是为你才回国”。

站在叶礼庭对面的,是一群远比他狡猾、成熟的老牌政治家。他们精确击中了叶礼庭最大的软肋:叶礼庭在国外呆了30多年,突然回国关心起加拿大人民来了,他凭什么?居心何在?他对本国事务的熟悉程度根本就不及格!

为了抵消广告的负面效应,叶礼庭在加拿大这个横跨六个时区、拥有五大地区和两种官方语言的地球上最大的民主国家,飞来飞去,巡回演讲,面对面与选民沟通,展示自己对每一片地域历史、文化细节的了解,以打消“叶礼庭是美国人”“叶礼庭不了解我所在的城镇”这类标签和疑虑。

其实,加拿大法律关于竞选期间各党的花费,有明确详细的限制规定。但保守党人钻了法律的空子,他们提前两年大撒广告,他们在非竞选期间的广告花费,是不受监督和制约的。

叶礼庭大概是小瞧了抵消广告负面效应的难度。正如他事后所总结的,他的对手“声称我只是过客,不仅是在质疑我对国家的忠诚,更是在影射我是个把政治当作消遣的精英主义势利鬼。他们的攻击广告聪明地将对我阶级和公民身份的双重质疑黏合在一起,仅凭这一句话便足以毁了我的整个政治生涯。”

叶礼庭煞费苦心,到处演讲,融入各地区人民的实际生活,这种传统的拉票方法,令他沉浸在亢奋和浪漫的幻想中,但没能发挥实际作用。2011年大选,叶礼庭一败千里,自由党进一步沦落为第三大党,叶礼庭的政治生涯也随之结束。

纵然天赋异禀,没有几十年的积累,也成不了真正的政治家。除非历史能开一次大大的玩笑,否则无论付出多么大的努力,他2011年的大选中的溃败都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一点,他后来才想清楚。

3 烬余

在叶礼庭看来,保守党不计成本、将竞选期间的宣传策略日常化的做法,是导致他最终一败涂地的重要原因。而这意味着,“一个竞选活动永久化的时代已经来临”。叶礼庭本人,成了永久竞选时代的首批殉难者。

按他的事后总结,选民们根本不在乎各党拿出的政纲,他们往往基于一点感性的认识,做出低成本的判断。保守党的成功之处,就是早早意识到“我们在自己的宇宙里,我们的对手在他们的宇宙里,而选民们在第三个平行宇宙里。谁能先把触手伸到选民的世界里占据他们90秒的注意力,谁就是胜者”。

民众的政治冷淡症,以及政客将“对手”视为“敌人”来丑化、污蔑的现状,令叶礼庭十分伤心。他心目中比较理想的政治,还停留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的加拿大政治家更自信、开放、包容,富于世界主义的精英观念。

但尽管如今的政治生态已经恶化,叶礼庭依然坚持自己认定的政治的德性,热情地拥护民主的价值,并愿意为之付出现实代价。败选之后的他,愁眉苦脸地找工作,重新回到大学教书。这时他不免回想起那些青史留名的政治哲学家——

从《论责任》的作者西塞罗,《君主论》的作者马基雅维利,到撰写《论美国的民主》的托克维尔,《反思法国大革命》的作者埃德蒙·伯克,《联邦党人文集》作者之一的詹姆斯·麦迪逊,以及约翰·穆勒、马克思·韦伯,无一不是在理论和思想上有大成就,却在政治实践中失利的典型。

他反思,理论家的独特天分在于,“不计成败的率直、缜密、意志力,以及对独创性的敏锐探寻”,但往往缺乏政界人物需要的谨慎、掩饰、党性、对时势变化的敏锐、灵活的身段、阿谀奉承的口才。尽管叶礼庭自认远远无法与西塞罗、托克维尔这些思想大师并肩,但他的长处依然是在理论研究而非政治实务上,六年从政之路虽然不后悔,但政坛确实不是他真正擅长的地方。

“我追求权力的火焰,看到希望逐渐减少为灰烬。”缓慢走出败选阴影的叶礼庭,终于又拿起了笔,唤回那个作为作家的自己。在《火与烬》这本书中,他平和、真诚地讲述自己经历的点点滴滴,毫不留情地分析自己的稚嫩和错误,节制地表达幻灭的痛苦,给我们留下了一份丰富而不失优雅的心灵记录。

2017年首发于“明白APP”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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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烬 火与烬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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