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食人间烟火

夜之俄尔甫斯
2018-11-06 看过

从古到今,谈饮食的作品并不是很多,屈指可数,南北朝虞宗的《食珍录》,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等,直到今天都有较高的价值。最有名的当属清代大诗人袁枚的一册《随园食谱》,让我们了解到这位风流倜傥的大诗人的生活化的一面。著名作家贾平凹曾在报刊上发表过一系列《陕西小吃小识录》,描写各种陕西小吃,绘声绘色,令人垂涎,广受三秦读者赞佩。可以说,谈美食,必须有由大作家来谈,他们要既懂得饮食,更要懂得如何用别致生动的语言展现出来。

《肉食者不鄙》即是一本如此别致的“文人饮食录”,读来令人彷如过屠门而大嚼。

端端听这书名,似乎有一种勇于翻案的意味。对古文多少有些功底的人,都大致了解,它源自于《左传》一书中曹刿之口:“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不过,书名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与其说是与历史人物隔时空而叫板,毋宁说其实是一份明目张胆的“吃货”独立宣言:这本书便是光明正大写给当下的广大吃货们——吃吧(这种形而下的生理活动),这并非一桩俗事,而你亦并不是俗人。

严格来说,这是一部随笔集,当然不算是作者的自选作品,而是由编者从这位当代名家的作品中精心编选、荟集而成的。

这位名家,名叫汪曾祺。

在文坛上他是沈从文的传人,沈从文的文学受馈于废名,废名则是周作人一脉相承的门徒,在文学派别上,他们是一派,是深入平凡的日常生活骨子里的那帮文人,他们懂生活,不仅是生活的风花雪月,也有唇齿间的盐醋酱茶,粗食野蔬。

这一派传承下来,汪曾祺距离我们读者最近,以恬淡雅丽的文风,至今影响广远。

作为京派文人的他,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不过他要比古代清高的文人士大夫更有趣,更能拥抱生活的真谛。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是袁子才之后的另一位美食家。

正如这部书里,汪氏在美食领域树立了那条有名的宣言:

有毛的不吃掸子,有腿的不吃板凳,

大荤不吃死人,小荤不吃苍蝇。

这是怎样的一个“吃货”,一个能如此毫无顾忌地下口的“馋虫”,才会这样高调地声明自己的口腹之欲。然而他硬是将这种口腹之欲上升为一种高雅文化。

这部饮食录,得自他一生的笔下,源于不同场合,不同的时期阶段。然而编者辑录起来,关于吃喝,南北荤素,故乡的风味,四方各地民间小吃……汪氏几乎谈遍了有关各色饮食小吃所有的领域。本书还算不枯燥,除了谈饮食,还谈了大量的文化,形形色色的有趣的民间典故。所以,这是远远高于单纯食谱的一部生活美学,饮食文化。因为它充满着日常生活的情趣。

抑或也可以如此说,编者通过选取汪氏的视域和美学语言,首次比较系统全面地展示了博大精深的中华饮食文化,文字灵动如一尾鱼,以饮食为出发点,关涉了诗词、绘画、史籍、宫廷档案、轶闻传说、民俗……由此也使得我们不得不佩服汪氏广博的知识蕴藏和积淀。

汪氏一生曾踏遍五湖四海、九市八井,也几乎尝遍了各地的风味饮食,这也是能在纯粹文学之外,用笔记录下形形色色的烧饵块、手把肉、江南笋、镇江肴蹄、扬州酱菜、北京火烧、淮安狮子头、昆明火腿月饼、故乡的野菜、关中的点心……仅仅面对这白纸上的文字,我们都不禁垂涎三尺。

他对故乡乃至外省各地的美食小吃如数家珍,谈论起日常饮食,更是信手拈来,而又头头是道,充满着经历中别有情调的回味,令人仿佛能置身于那样的年代、那样的街巷、那样的烟火人间,如此,在我们读者面前,很快就浮现了一位具有生活热情的可爱老人的形象。是的,他若没有经历沧桑,就不会对生活如此深谙三昧。

由此,我们对这位深入生活三昧的作家——汪曾祺更多了一层丰满的了解和认识:他不仅是一位美文家,也是一位难得的美食家,更是一位精湛的生活艺术家。

无疑,他是我们的生活导师,是今天我们这些动不动靠吃泡面来饱腹者的生活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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