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所据版本的混乱说起

凯思同
2018-10-30 看过

  绝少有一本写《金瓶梅》的书好到让我想写点儿什么,但现在,至少有一本坏到了这样的程度。

  老实说,这本书我没读过,只是在网上找到了其主打的文章——《潘金莲的饺子》,原本以为会有一些考证的文字,可是没想到,通篇读下来,作者不但没有任何文本的分析,甚至连基本的文本也极不熟悉,逻辑也颇为混乱。

  从其引用的“裹馅肉角儿”来看,其参照的文本应该是绣像本《金瓶梅》,因为《金瓶梅词话》中作“夸馅肉角儿”。作者没经任何考证,就称其“即猪肉馅饺子”,而两个版本中,均无一处文字将“猪肉”与“角儿”或“匾食”直接关联起来,不知作者这个结论由何而来。

  后文更是声称,“潘金莲这里做的是蒸饺,和水饺不同,蒸饺的皮面必须是开水烫过的,俗称‘烫面’,比水饺略大,呈半月形,蒸出来皮薄馅大,而且皮子比较筋道,由于不是用水煮的,故而比较干松。小潘潘的心思最为细密,做蒸饺而不做水饺,多半还因为时值阴历七月,天气炎热,潘金莲家也没有冰箱,水饺经不住存放。”

  首先,书中仅仅是提到“角儿蒸熟了”及“蒸下的角儿”,并无只字说明其为“蒸饺”或“蒸角”,这里的“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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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少有一本写《金瓶梅》的书好到让我想写点儿什么,但现在,至少有一本坏到了这样的程度。

  老实说,这本书我没读过,只是在网上找到了其主打的文章——《潘金莲的饺子》,原本以为会有一些考证的文字,可是没想到,通篇读下来,作者不但没有任何文本的分析,甚至连基本的文本也极不熟悉,逻辑也颇为混乱。

  从其引用的“裹馅肉角儿”来看,其参照的文本应该是绣像本《金瓶梅》,因为《金瓶梅词话》中作“夸馅肉角儿”。作者没经任何考证,就称其“即猪肉馅饺子”,而两个版本中,均无一处文字将“猪肉”与“角儿”或“匾食”直接关联起来,不知作者这个结论由何而来。

  后文更是声称,“潘金莲这里做的是蒸饺,和水饺不同,蒸饺的皮面必须是开水烫过的,俗称‘烫面’,比水饺略大,呈半月形,蒸出来皮薄馅大,而且皮子比较筋道,由于不是用水煮的,故而比较干松。小潘潘的心思最为细密,做蒸饺而不做水饺,多半还因为时值阴历七月,天气炎热,潘金莲家也没有冰箱,水饺经不住存放。”

  首先,书中仅仅是提到“角儿蒸熟了”及“蒸下的角儿”,并无只字说明其为“蒸饺”或“蒸角”,这里的“蒸”字,仅仅说明这“角儿”可能是“蒸”制的,但更可能是将原本的熟食进行加热,词话本这段文字就是“角儿蒸热了”,而不是“蒸熟了”。更不能据此认为,这“蒸”的“角儿”,与后文李瓶儿及孙雪娥做的“水角儿”,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其次,文中的确提到了“烫面”,六十五回的“玫瑰鹅油烫面蒸饼儿”,和八十五回的“烫面”,但这“烫面”是一种“烫”一下即可食用的熟食,而绝不是现代意义上“开水汤过的”“皮面”。二十三回宋惠莲就曾让玳安“拿大碗烫两个合汁来”,两人一人一碗“烫了”吃了。至于“比水饺略大,呈半月形”,“皮薄馅大而且皮子比较筋道”,“比较干松”,则完全是作者结合现代意义上的“蒸饺”所做出的发明,于文中毫无根据。

  最后,作者称赞潘金莲“心思最为细密”,之所以“做蒸饺而不做水饺”,是因为“天气炎热,潘金莲家也没有冰箱,水饺经不住存放”,这完全就是作者的臆想了。更何况,潘金莲家未必“没有冰箱”,二十九回就提到将梅汤“放在这冰盘内湃着”,“把这梅汤放在冰内湃着”,以及“冰湃的酒儿”,五十二回则有“冰湃的大鲥鱼”;而且,作者开篇就写到的二十三回宋惠莲烧的猪头,也是“将大冰盘盛了”的。彼时的制冷技术并不比现代差多少,而且环保不用电。

  接下来作者又提到李瓶儿做的水饺,认为“似乎比小潘潘精致得多”,但我怎么也看不出,这“葱花羊肉一寸的扁食儿”,比起“夸馅肉角儿”(或“裹馅肉角儿”),到底“精致”在何处,或者是指“银镶钟儿盛着南酒”?于是查了一下原文,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一段文字,在绣像本中根本不存在,仅出现在词话本中。那么,作者到底依据的是哪一个版本?

  其实,不论哪一个版本,在潘金莲的“夸(裹)馅肉角儿”之外,的确还存在着另一处场面看起来更为“精致”的角儿,却是七十七回在郑爱月儿家,“只见丫鬟来放桌儿,四碟细巧菜蔬,安下三个姜碟儿。须臾,拿了三瓯儿黄芽韭菜肉包一寸大的水角儿来。姊妹二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一瓯儿。爱月儿又拨了上半瓯儿,添与西门庆。”绣像本除了删掉“四碟细巧菜蔬”和“三个姜碟儿”之外,文字基本一致。而且,从“爱月儿又拨了半瓯儿,添与西门庆”来看,西门庆确实喜欢吃“角儿”,作者认为“潘金莲给西门庆做饺子,很可能是投其所好”,接这一段文字明显更为合适,不知道作者缘何漏掉了?

  如此,作者写作此文所据到底是哪个版本,着实让人有些困惑。生怕《金瓶梅》有一天也象《红楼梦》一般,隔三差五冒出一个新版本来,让人目不暇接,应付不来。

  至于孙雪娥做的“水角儿”,其描述就更为蹊跷了。作者交待,“这饺子的滋味,似乎很让西门庆难忘,乃至于临死之前,正妻吴月娘问他‘想什么吃’,最后叫孙雪娥做了水饺送去,西门庆‘最后的晚餐’,便是那‘三四个水角儿’。”

  首先,我检索了两个版本的《金瓶梅》,都没有发现吴月娘问西门庆“想什么吃”的文字,均只提到,“月娘主张(叫)雪娥做了些水角儿,拿了前边与西门庆吃”,绣像本只比词话本多了一个“叫”字,也不见吴月娘征求过西门庆的意见。

  其次,这“三四个水角儿”,绝非“西门庆‘最后的晚餐’”,此后,他不但仍存活了好几日,而且,至少有两天仍然有进食。一是“到后晌时分,李桂姐、吴银儿坐轿子来看”,谢希大称“等俺每陪哥吃些粥儿还好”,于是“西门庆拿起粥来,只扒了半盏儿,就不吃下去”。二是“那日不想郑爱月儿送了一盒鸽子雏儿,一盒果饼顶皮酥,坐轿子来看西门庆”,然后要吴月娘“分付姐把鸽子雏儿顿烂一个儿来,等我劝爹进些粥儿”,随后“不一时,顿烂了鸽子雏儿,小玉拿粥上来,十香甜酱瓜,茄粳粟米粥儿”,“郑月儿跳上炕去,用盏儿托着,跪在西门庆身边,一口口喂他”,西门庆“只吃上上半盏儿,拣了两筯儿鸽子雏儿在口内,就摇头儿不吃了”。查看绣像本,这两段文字也均有,而且相差无几,作者不可能因为版本问题而有所遗漏。

  关于“潘金莲的饺子”,作者前面还有一段文字,笔者才疏学浅,没有读懂。

  “有趣的是,金莲脱下绣鞋打相思卦‘用纤手’,数饺子与掐迎儿的脸也是‘用纤手’,两相呼应,活脱脱一个立体的佳人。”

  第八回确实提到两处“用纤手”,一处是“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还有一处便是“妇人用纤手一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覆去,只数了二十九个”。这两段文字,两个版本几乎一致,“掐迎儿的脸”时并没有强调“用纤手”,当然,这都是能“可想而知”的,即使只在打相思卦时提到“用纤手”,那么,同一场景的后文,当均为“用纤手”,这无须太过计较。但是,这两处的“用纤手”,是如何让潘金莲的形象一下子就“活脱脱一个立体的佳人”的?我很想学习一下,以便让自己的文字也“立体”起来,却是百思而不得其解。无奈之下,只好求助于“读秀”,结果大吃一惊,这原来是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中的文字。

  “金莲思念情郎,以红绣鞋占相思卦,又在夜里独自弹琵琶唱曲宣泄幽怨,饶有风致。如果我们只看这一段描写,则金莲宛然是古典诗词中描画的佳人。然而佳人的另一面,也是古典诗词里从不描写的一面,便是两次三番数饺子(本做了三十个,午觉睡醒后一查,发现只剩下二十九个)、打骂偷嘴的迎儿,宛然一个市井妇人,小气、苛刻而狠心(也是因西门庆不来,满腹不快,拿迎儿出气)。然而须知佳人与市井都是金莲,二者缺一不可。我们但看金莲脱下绣鞋打相思卦也是‘用纤手’,数饺子与掐迎儿的脸也是‘用纤手’,两处‘纤手’前后映照,便知作者意在写出一个立体的佳人,不是古典诗词里平面的佳人。《金瓶梅》之佳,正在于诗与散文、抒情与写实的穿插。”

  田晓菲的结论,是建立在前面论述的基础之上的,潘金莲之所以被认为是一个“立体的佳人”,是因为作者既写了其“佳人”的一面,也写了其“市井”的一面。李舒仅截取这一段文字以为己用,前提尽失,结论也就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秋水堂论金瓶梅》一书,常常拿词话本与绣像本做比较,所以,两个版本的文字都会收录一些。如此看来,《潘金莲的饺子》所据版本之所以混乱,大概是因为作者根本不曾通读过任何一个版本的《金瓶梅》,更不可能进行文本细读,所以作者对《金瓶梅》的所有认知,多半均是来自这样一些解读文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对这本书苛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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