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的作者、读者及其他

挖土
2018-10-29 看过

对于非中文系的朋友,这个书名有点误导,这是故意的。

这本书,聊的是一些和唐代小说有关的事。

古人对小说的定义,和今天很不同。大体说,一件作品,像是历史书,但题材不够重大,叙述不够严谨,那就叫“小说”。又或者,一本发议论谈思想的书,但见地比较肤浅,观点比较荒唐,也可能被称之为“小说”。

今天的看法,小说有一个标志性的特点,就是虚构。唐代以前,被称之为“小说”的作品,不管是写鬼怪的《搜神记》,还是写人物轶事的《世说新语》,则理论上都是反对虚构的。

小说的作者,可能会承认自己写的东西并不太可靠,但一定会强调自己并没有虚构。如果有讲得不对的地方,那是因为自己的信息来源出了问题,自己不会承担全部责任。

换句话说,写小说的原则就是,传谣可以,造谣不行。

但从唐代开始,事情有了重大变化:写小说的人开始自己编故事了。古人的说法,叫“作意好奇”。

唐代的小说里,篇幅比较长一些(当然不能和今天的长篇小说比,千字左右就达到了长的标准),故事比较曲折,文笔比较优美的,被称之为“传奇”。

文学史上,对唐传奇评价是很高的。有人认为,传奇可以和唐诗并列,是“一代之奇”;还有人说,它和明清的白话长篇小说一起,构成了中国小说史的两大高峰。

但如果把这两个高峰上的小说家都列出来,会发现两个作者群明显不同。

第一,唐代的小说家,和诗人或散文家的重合度很高;明清写小说的和吟诗作文的,则很大程度上是两个不同圈子。

代表唐代散文最高水平的韩愈、柳宗元,都写过小说性质的作品。如《莺莺传》这样最优秀的传奇作品,作者元稹也是有名的诗人。甚至,从陈寅恪先生开始,就一直有学者强调,中唐传奇的盛世,就是韩愈的那个搞古文运动的朋友圈,和白居易、元稹搞新乐府运动的朋友圈,一手打造出来的。

明清的情况则很不同。大诗人、大文豪多半不写小说(有人说王世贞是《金瓶梅》的作者,显然不是事实),小说家的诗文水平,则往往不怎么样。当然也有例外,如纪晓岚这样的人会写《阅微草堂笔记》。但正像钱钟书说的,例外存在正是因为有一般:《三国》、《水浒》里的诗许多简直不能以诗的标准来衡量,何况多半也不是作者自己写的。《红楼》粉当然会追捧林妹妹的诗,但如果不是和人物命运结合起来,作为BGM有效果加成,《葬花吟》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第二,如果划阶级成分,唐代的小说家比起明清,会高出一大截。

出身世家大姓,参加科举考试,中过明经最好是进士,进入仕途后,混得好的如张说、元稹、牛僧孺等人,甚至一直做到宰相级别,就算官做得不大,担任的也是很有清望的官职。这样的人生履历,在唐代小说家中很常见。

明清小说家,则是落魄文人居多。《三国》、《水浒》、《西游记》、《金瓶梅》这所谓的明代“四大奇书”,作者是什么人都说不清楚。冯梦龙、凌濛初、蒲松龄们,家庭背景都只能算中产,然后在残酷的考场竞争中,做了失败者。吴敬梓、曹雪芹倒是出身很好,但本人都是体制外的人。不管教材怎么强调他们的命运多舛是政治黑暗社会不公造成的,照世俗的眼光看来,他们总是混得挺惨的。

当然,上面这两个区别某种意义上说一回事,因为有名的诗文大家,往往都有不错的社会身份。稳拿(winner)作诗文,卢瑟(loser)写小说,这是明清常态化的分工。身为比较成功的人士而写小说,往往就要先承认自己无聊,表示这事只是消遣,总之是有点不好意思。

唐朝人则并不觉得写小说丢人。如《李娃传》的最后,白行简交代自己写这篇传奇的缘由:

贞元中,予与陇西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国之事。公佐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

这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的调调,朋友要求自己写,似乎是交代下来一个光荣的任务。再如《任氏传》,作者沈既济是这么说的:

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神人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

这话里提到的郑生,据说是事件的亲历者。沈既济鄙视他水平不够,不能把这么有价值的事记录下来。于是他决定自己出手了,显然,写小说能够发挥自己“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的才能,沈既济是很自豪的。

现在写书或者拍影视剧,往往先要做一件事,就是定位“目标读者群”。

古代没这个概念,却一样有这个行为。

明清的通俗演义,读者多数已经社会中下层了。《聊斋》这样的文言小说,读者群复杂一些,但村秀才之类,肯定要占掉很大比例。

唐代的情况则很不同。

一是唐代社会的识字率比明清低很多,所以有阅读能力而社会地位仍很低下的群体(也就是明清小说读者的主体),规模要小得多。

二是经济账,即为读小说消遣,你打算花多少钱?

唐代雕版印刷虽然已经出现,但并不普及,而且主要是印刷和宗教有关的文字和图画。

文人的作品,要想复制,大体还是靠抄写。

既然是抄写,就决定了,书价肯定不便宜。

那时,书一般论“卷”卖。要注意,卷是个很小的概念,大家熟悉的书,如《史记》,今天中华书局版不过是十本薄薄的小册子,却多达是130卷。

具体到小说,宋人编的小说大全《太平广记》,今天中华书局版也不过十本,却多达500卷。再如《古镜记》、《游仙窟》,都不过几千字,但这样的单篇就是一卷,牛僧孺的《玄怪录》是10卷,《酉阳杂俎》前集、续集加起来是30卷。

史料中零零散散有些书价的信息。如《新唐书·艺文志》:“安禄山之乱,尺简不藏。元载爲相,奏以千钱购书一卷。”一卷书价格高达1000钱,当然,这是大规模动乱之后的价格,而且按照惯例,要经费的时候,报的价多半是要高于市场行情的。

《宣和书谱》说,女子吴彩鸾书法漂亮,抄写《唐韵》一部,可以卖5000钱。从记述者的口吻看,这是个高价。《唐韵》共计5卷,刚好也是一卷1000钱。

唐末的罗衮《请置官买书疏》:“部帙俱全,则价有差等,至于零落杂小,每卷不过百钱。”按这个说法,100钱差不多是最低价位。

《唐诗纪事》里有这么个故事,诗人李播某天接待了一位李生,李生拿出自己的作品给李播看,李播却发现:“此吾未第时行卷也!”李生于是老实承认,“于京师书肆百钱得此”。看来行卷这类非正式的著作,就包含在“零落杂小”里面。

《李娃传》里,李娃要帮男朋友重新振作读书,带他到长安城的书店大规模采购教辅书,“计费百金”。这个数字是非常吓人的,不过应该只是形容花钱多的夸张说法。李娃那次买书,作风大概是“这、这、这……这几本不要,其它统统给我打包。”也不知道她具体买了多少,所以对推算书价的参考意义不大,但可以看出,去书店里买买买,是一件很豪阔的行为。

似乎可以推测,普通的书,价格区间在每卷100~1000文。

这个价格是个什么概念呢?

可以拿粮价来做参考。乱世粮价就是命价,会贵得离谱;太平盛世的产粮区则类似下面:

时累岁丰稔,东都米斗十钱,青、齐米斗五钱。(《旧唐书·玄宗纪》)

这都属于极端价格,可以不考虑。中唐以后,各种奏章里关于粮价的数据比较多。长安米贵,平常的日子,一斗几十文到一百几十文,都是常见的价格。

现代学者计算,唐代一斗黍约合今重八、九斤的样子(黍种不同会有不小的误差)。则是少买一卷很普通的书,就可以多囤几十斤粮食。

另一个参考指标是工资。像校书郎、正字这些新高中的进士非常喜爱的“美官”,开元年间的俸禄是不到2000文,安史之乱后一路飙升,唐传奇创作最火热的中唐,是16000文。

即使如此,如果购书欲望强一些,一个月工资花完是眨眼的事。

这么看来,唐代读小说,可真是一种高档的娱乐消费,草根阶级是不可能参与进来。他们中较富裕的,也会买书,不过都是“阴阳杂记、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流”,是有很实用的目的的。

按照通常标准,精英阶级为雅,草根阶级为俗。唐传奇是精英阶级写给精英阶级看,真是所谓“成功人士的选择”。所以,它是休闲文学,却不是通俗文学,不妨称之为“高雅不严肃文学”。

唐朝的小说家诗写得好,官做得大,小说是写给同样拥有文人-官僚的读者看的,所以作品呈现出来的趣味,也就跟后世也就不大一样。

第一个特别醒目的特点,就是唐传奇的文笔极好,不同的作家当然风格各异,但都是使用一种精粹、典雅而又自然、清晰的文言在写作。中国小说史上,这差不多是绝响。明代胡应麟说:

小说,唐人以前,纪述多虚,而藻绘可观;宋人以后,论次多实,而彩艳殊乏。盖唐以前出文人才士之手,而宋以后率俚儒野老之谈故也。

第二个突出特征,是优秀的唐传奇,往往注重一种细节上的精确性。和《三国》、《水浒》动辄时空错乱不同,《李娃传》、《任氏传》对长安城里坊的描写,和史家记录、考古发现有很多可以彼此印证的地方;《霍小玉》里关于李益的信息,有的比正史里的传记还要更准确;《枕中记》、《南柯太守传》写人在梦里升官发财,但那一步步走向成功的轨迹,都是在唐代官场中可操作的,和现在流行的那种“爽文”完全不同。

这个长处,文学评价上是否重要,很容易引起口水战。但对喜欢历史的朋友来说,是能带来一种特别的快感的。

第三,唐传奇里的意淫气味,相对是最淡的。

底层劳动人民和小文人的处境和梦想,唐传奇关注不多。小把戏撞个狗屎运一飞冲天,美女找穷书生投怀送抱还倒贴大量财富,这是大多数时代的古代小说最爱的主题,但在唐传奇最优秀的作品里,却反而相对少见。

据说中国人喜欢“大团圆”结尾,从五四到八十年代的思想家们,还往往把这种偏好当作一种国民性的缺陷。但优秀的传奇作品里,悲剧比团圆要多得多,此外如《虬髯客传》、《红线传》虽然不是悲剧,但都带着无法弥补的缺憾和挥之不去的感伤。而悲剧之所以诞生,也不是因为一两个小人的拨弄是非,是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社会压力,和主人公自身的性格彼此作用的结果。

后世的才子佳人故事,结局往往是男主人公高中状元,于是就成就了美满姻缘,是一个成功带来另外一个成功。而《莺莺传》、《霍小玉传》、《李娃传》这样的传奇,展示出来的却是仕宦和色爱,也就是事业和爱情的冲突。想要得到,就不得不有所割舍。“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永远动人的祝福,“冲破阶级、门第的桎梏”是使人热血沸腾的豪言,然而做过了梦要醒,碰撞了之后会疼,对很多今天的读者来说,恐怕会觉得元明时人写的《西厢记》、《紫钗记》很远,而《莺莺传》、《霍小玉传》很近。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这样的张生,英俊、聪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洞悉别人的弱点,更清楚怎样做到玩弄了别人,却不至于把自己放到道德、舆论不利的地位上,是那种许多女孩子提起来就咬牙切齿,但真的遇到却很难拒绝的男人。李益则刚好相反,品德上说,他本来也许并不坏,只是在不该冲动的时候冲动,不能软弱的时候软弱,无意做渣男,结果给情人造成伤害,比铁了心的渣男还要来得更大。

读《聊斋》,羡慕男主人公的好运的同时,常也不免摇头:“你出息点成吗?别只会痛苦或瘫倒,能不能好歹自己解决几个问题?”《柳毅传》里的柳毅,《虬髯客传》里的李靖,虽然也是被好运气砸中的人,但自有一种风华与悲壮。柳毅那种见义勇为的俊爽,威武不能屈的骄傲;虬髯客身上杀气冲天的豪气和认赌服输的坦然,都有使人心折的地方。

第四,唐传奇算是在《红楼梦》之前,提供了最多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女性形象的中国小说吧。

很长时间里,中国的小说似乎是不太关心女人的想法的。《水浒》仇恨女人,美丽的躯壳若非麻木不仁,就一定有一颗魔鬼借给她们的大脑;《三国》里的男人比《水浒》自信一点,相信女人是可以按照男权价值观改造好的(比如刘备的老婆和曹操的女儿);《聊斋》里有那么多美丽动人的狐鬼精灵,但是大多数像是按照男人的需求打造的充气娃娃,蒲松龄往往并不关心她们想些什么,需要什么。

唐传奇不同。《任氏传》里的任氏,我倾向于忘掉她的狐精身份,就当她是一个美丽而卑微,又努力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的女孩子。红拂夜奔,一句“阅天下之人多矣,未有如公者”,表明自己不是小女生看见偶像头脑发昏,而是拥有挑剔、选择的权力。红拂处理问题时,干脆,爽利,单刀直入而不卑不亢,放到今天的职场上,仍是让人服气的女强人形象。

《莺莺传》里的莺莺,是多么静默婉娈又多么透彻坚强。知道对面是一个渣男,但爱情的火坑说跳也就跳了。然后爬出来,不以死亡向世界宣告自己的不幸,不再和渣男拖泥带水纠缠不清,当然更不对前男友的现女友存什么怨念,仍旧坦然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元杂剧《西厢记》里的莺莺,是个让人羡慕的幸福小女人,唐传奇里的莺莺,却是个让人忍不住想要致敬的女人。

《李娃传》算是唐传奇里“意淫”味道最重的作品。但有意思的是,它更多是就着女人的偏好来。李娃的理智和分寸感,不是每个男人都欣赏得来的,古代男读者对她就有很多攻击,如冯梦龙就说,“(郑)生不幸而遇李,李何幸而复遇生耶?”荥阳生的形象,却是太多女人的心头好。套这现在流行的“小奶狗”标准:

1、 比女朋友年纪小;

2、 天真,对一切充满好奇;

3、 纯粹,眼神中没有浊气、色气;忠诚,

4、 就像小狗护食一样护着心上人;

5、 性格好,外形萌帅;

6、 互动全程都是甜,甜得像加了粉红棉花糖的草莓奶昔;

7、 偶尔带着一点可爱的小狂野;

8、 阅历尚浅,可塑性强,等调教……

可不就是荥阳生吗?小南一郎先生居然说这个形象“影薄”(日语,存在感很弱),只能说这个日本老爷子真是太直男了。

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谈论了《李娃传》、《莺莺传》、《霍小玉传》、《柳毅传》、《任氏传》、《虬髯客传》六篇传奇。这当中,有五篇都是公认的唐传奇中最优秀的作品(都有各自的拥趸誉为唐传奇第一),只有《任氏传》是我私心推重。

《李娃传》、《莺莺传》、《霍小玉传》都是才子佳人小说。而要读懂大唐爱情故事,两个话题牵扯最多不可不知:一是门阀观念,一是科举制度,所以都做了一点背景介绍。

《柳毅传》是人类和龙女的爱情故事。所以也要介绍一下当时人对龙的认知。

《任氏传》的女主人公是一只狐狸。狐狸精赶超女鬼,成为古代男人第一梦中情人,唐代是还差最后一步的关键时刻,所以聊聊狐狸。

《虬髯客传》写豪侠,于是连带谈了《聂隐娘》、《红线传》等几篇剑侠小说。

鲁迅先生的《唐宋传奇集》、汪辟疆先生的《唐人小说》为唐传奇研究奠定了最基本的框架。后来的学者和作家,又有许多精彩的研究和解读。李剑国先生的《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唐五代传奇集》,展示了唐代小说最恢廓的全景图像;周绍良老先生的《唐传奇笺证》则为一些传奇名作提供了相关史料索引。金庸和王小波都是我少年时沉迷的小说家,金庸《三十三剑客图》的文心印证,王小波《青铜时代》、《唐人故事》由传统叙述生发出光怪陆离而具体痛切的无限可能,都给了我极多的启发。

但周绍良先生、李剑国先生的著作都比较专业,一般读者恐怕读下来不易。王小波的小说,则是再创作性质。市面上通俗性的注释、翻译、解读唐传奇的书,当然也不少,给我教益也很多。要说缺憾,一是有的作家解读古人,容易迷信“永恒普遍的人性”,疏忽了即使人性不变,放到具体的社会情境下,也会有不同的表现;二是学院之君子,往往长于堆资料,对世道人心却比较隔阂,并且很有些以此为荣,让他们说两句和普通人能正常沟通的话,有时也真是挺难为他们的。

所以这本小书,或许还不无存在的价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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