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比谁高级

小写的FEELING
2018-10-26 看过

首先来说,这本书为我的认知做了一些地方的勘误。

譬如,一直以来我认为从开始的时候,墨索里尼就是希特勒的毫不中用的小跟班,事实并非如此。前者不仅仅出道更早,甚至还一度是希特勒的灵魂偶像。文中举例说明,在墨索里尼的办公室里,一尊拿破仑的半身像极为醒目。而1933年登上德国总理宝座的希特勒,则迫不及待的在自己的书房里放上了一尊墨索里尼的半身像。尽管很多年后,希特勒的粉丝滤镜全部褪尽,只觉得墨索里尼乏味无能,但他们的开始也是非常的美好的。

再譬如,我一直以为纳粹和法西斯是一回事情,但显然不是。法西斯是墨索里尼的创作,它是意大利土生土长的威权独裁工具。而纳粹则是来自于希特勒的异想,成为了他攫取德国实际统治权的武器,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撼动了整个欧洲大陆。虽然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两者焦不离孟秤不离砣的被提及,但一开始却正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存在。

并不重要。

是的,就这本大卫·I.科泽浏览查阅了大量记载和官方文件、耗费十年时间写成的这本书来说,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之间的主客转折,倒不要紧,甚至当二战正式开打之后的漫长年份,也只在末尾处潦草带过——因为它们并不是重点。

历史的轻重缓急大约本来就因为不同的视角和出发点而大相径庭,就好像对这本书来说,如果没有庇护十一世的异想天开,或许整个世界的历史都将被改写。因为,少了梵蒂冈圣座的宗教加持,墨索里尼或许还要花费更多的年份才能摆脱暴徒的标签,成为天主教廷承认的意大利领袖。而没有了墨索里尼的偶像效应,希特勒是否还会找到一个精神的向导然后把他的种族论上升到无法以常人心态衡量的高度,又成了另外一种无法洞悉的可能性。

只是历史充满了粒子的不确定性,于是我们并不能猜测,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到底是在塔西佗的疯狂曲解下、还是墨索里尼的造神运动中、或是宗教法理的反犹理论里取得了灵感,从而走上了极端的道路。

不过墨索里尼到底是怎样在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出身的教宗的支持下,奠定了他的法西斯权威,这本书里倒是充满了蜿蜒的往事,读来啼笑皆非。

各取所需。

在法西斯党暴乱技能支持下发动政变,成为意大利权力食物链顶层的墨索里尼,正急切的想要争取更多冠冕堂皇的信徒,他们不但应该早已习惯了自上而下的威权专制,更因为虔诚而充满了想象力,会把自己眼前的那个人脑补成为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

而作为黑马杀出的新一任教宗庇护十一世,则因为出身单薄成绩平平,成为了两大势力彼此互不相让的折中之选。他在图书馆里养成的刻板甚至于固执的个性,急于证明自己能够登上教宗的宝座乃是因为上帝旨意的安排。而摆在他眼前的最有意思的点就是重新建立起和意大利王室之间的关系。

真的很微妙,因为曾几何时,教廷国拥有对罗马的实际统治权。但是在十九世纪末,意大利王国建立的同时,教廷被拘束在了小小的梵蒂冈,从此和对方进入了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状况。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尚且觉得庇护十一世有些许崇高或执着的情怀,盘算起来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慕容复的意思。是的,曾经高高在上无比荣耀的群体,怎么可以被赶到一个小小的角落,用寂寞和倔强的方式活着呢?

但是越到后面,就越有一种被苍蝇撩拨的荒诞和恶心。

庇护十一世所怀念的,并非是上帝的福音用无差别的方式祝福和照顾着罗马的子民。而是意大利的建国,剥夺了教会的特权。所以,墨索里尼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显得那么的简单,从公民的口袋里掏出银钱来,作为赋予教宗的特权,以换取宗教对自己的品格加持。

全力配合。

庇护十一世真是尽职尽责,我甚至怀疑那些让人难以置信的溢美之词,是教宗举办了多少次头脑风暴搜罗来的奇思妙想。而墨索里尼在1932年间最终把自己神话成为意大利新的上帝投射,是否是因为庇护十一世的措辞太过火而把他自己都给催眠了。

无关紧要,反正在一开始,这两个人的勾搭就充满了世俗的实用主义气息。墨索里尼得到了他想要的锦上添花,庇护十一世得到了他想要的粉饰太平,一切都和谐的让围观者心满意足。可是大卫·I.科泽的笔却从未停止细数两人之间见不得光的讨价还价。

他援引了某一战英雄的日记,一个通过暴力政变登上统治顶端的人,从梵蒂冈获得了道德上的支持,这究竟在暗示什么,又期待人们以怎样的态度去看待他们之间的契合?

心疼写下这样问题的那位将军,尤其是当梵蒂冈披露了当年的各种资料之后,人们——尤其是意大利人,大约会被荒诞的事实惊吓到。是的,墨索里尼和庇护十一世的关系,就好像是两个被排挤的小孩悄悄在桌布下面拉着手,然后交换着从别人那里窃取来的糖果罢了——当然,脸色还是要保持勤勉以及克制。

谁处上风?

既然是一开始就稀缺的糖果,谁来决定对方的手里有几颗的这个决定权,都直接反应了从《拉特兰条约》开始的媾和年岁里,到底谁攻谁受?

无数的外国主教、枢机、记者和信徒,都对庇护十一世的隐忍瞠目结舌。而教宗身边的参谋和顾问,却又对教宗时不时会破坏双方关系的间歇性咆哮胆战心惊。这些记录用最好的方式证明了,墨索里尼对意大利甚至全世界的天主教界强大的影响力。

而庇护十一世呢?他的卑微令我无言以对。尽管他看起来固执难缠,但是他似乎从未用匹配他身份的语气和立场,宣扬他心里翻来覆去酝酿的异见。当墨索里尼的黑衫军对教会相关组织施以暴行的时候,他认真的为墨索里尼开脱,说领袖对那些过分的事情毫不知情。当墨索里尼开始跟随希特勒的脚步的时候,他暴跳如雷却依旧回避法西斯的侵略行径。当反犹这件事突破了宗教的红线而上升为种族原罪的时候,他依旧妄图用私人关系来敦促墨索里尼浪子回头。

套用一句键盘侠的话,除了严正抗议还是严正抗议——庇护十一世则更可怜,因为他的严正抗议,被身边的法西斯特使和亲墨索里尼的顾问们打磨成了棉花糖,才能出街。所以,无论墨索里尼当时多么的害怕庇护十一世会用夸张的手法,比如把自己和希特勒逐出教会,以令他们失去了对欧洲的控制权,他还是牢牢占据着心理上风。

拿人手短。

这似乎是庇护十一世微妙心态的最佳诠释。除却了中世纪之后意大利政府和教会的最和谐平衡之外,教会的特权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回归——而那些被赏赐的奢华生活,毫无疑问是踩着真正虔心的信徒们的残骸得到的。教宗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作为梵蒂冈乃至于全世界基督教/天主教最重要的人,他的感受强大丰沛到可以代表每一个信仰基督的人。所以当他从内心感受到欢愉和满意的时候,任何人的不自在都是让人联想到违逆的。

更夸张的是,庇护十一世甚至利用了墨索里尼的独裁制度,保护了自己的一个宠臣。这个人被指控且他自己毫不在意的娈童罪名,并在庇护十一世死后,成为了一个唯一有资格为庇护十二世加冕的护法。

到了后期,庇护十一世和墨索里尼的反目就只剩下一口气的间歇的时候,前者依旧享用着墨索里尼给予教会的特权,然后为他的独裁、反教会和种族主义背书。

这是一种很鬼畜的依存关系。墨索里尼担心一旦和梵蒂冈方面翻脸,以天主教徒为主的意大利人会脱离他的掌控。而庇护十一世则谨慎的处理对墨索里尼的抗议,唯恐令《拉特兰条约》的成果毁于一旦。

世俗的味道浓烈的呛人,当时世界上的“重要领袖”之间的博弈,充满了孩子气的难舍难分欲罢不能。

心疼罗马。

庇护十一世认为柔软的意大利人终于盼来了一个强硬派,来解救这个松散的民族,让他们走上正途,然后传播更多的福音,令政教合一或政教密切的金太阳时期得以重现。墨索里尼认为天主教会的洗脑能力是一个强大的外挂,不但可以洗白自己的暴徒背景,甚至还能为各种荒诞的法令提供理论的依据,来解救他的尴尬。

当王室不知所谓的时候,意大利的人民自然更加不知所措。独裁政治和宗教信仰,变成了恶魔的双翼,往不同的方向拉扯着国家的走势,又在矛盾激发的刹那稍作平息,并酝酿着更加糟糕的情形。

如此看来,无聊的世俗的墨索里尼和庇护十一世之间的关系,或许并没有那么无聊。

或许,这两个人争斗的本质,是政教之间的拉锯。

只是墨索里尼的政,似乎又不具备什么典型性,因为当他说出奇迹在这个国家也需要自给自足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做了决定,要把自己成为造神运动的绝对主角,用华丽的神话许给意大利民众一部通俗易懂的“典籍”,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部典籍诞生的见证者和亲历者。

墨索里尼开始讨厌庇护十一世了。

就不翻脸。

他们大概都老了,而且看起来都像是那种老而不死的讨厌鬼。

墨索里尼变得冒失和急躁,从希特勒的偶像变成跟班,从试探天主教到种族式反犹。他似乎铁了心的挑选着庇护十一世不喜欢的事情来做。

庇护十一世变得易怒和健忘。他很容易被一点点风吹草动弄的惊惶,也会因为墨索里尼的不敬和违约痛哭流涕,更是轻易忘记自己已经做出的妥协。

有人在寻找精神和信念的同袍,想要拉墨索里尼下马。

也有人默默的祈祷,希望上帝尽快收走庇护十一世的灵魂。

但是这两个老不死的,偏偏那么痴缠,以绝不翻脸的姿态守护着他们共同的成就——《拉特兰条约》,尽管这一协约早就以小丑般的笑容,被扯得嘴角生疼,宛如被打脸。

或许,到反犹行动白热化的前夜,庇护十一世是真的很生气,要在下一个罗马被攻陷的纪念日表达对墨索里尼和种族法案的不满——但是,在那之前他死掉了。

对他的一切心理活动,停留在了每个人秘不可宣的心里揣测层面。

只是大家都看到,前来吊唁的人,并没有悲伤可言。

里面的滑稽,就好像墨索里尼作为被高概率弹劾对象的时候,他的对手居然因为没有被抓而庆幸。

信仰好俗。

墨索里尼成功的利用了天主教会的号召力和教宗的神圣感,为自己的执政做了背书。庇护十一世就好像被捏着手写字的小孩,充分的被墨索里尼的愚弄包围。

虽然大卫·I.科泽在后记中说,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我却不以为然,这种俗气的利益交换,不过都是想要为自己的党派谋取不正当的额外福利,妥妥的放之四海而一样,管他政治或宗教。

俗气的可以,跟唐三藏在大雷音寺被索贿一模一样。

但政教拉锯这件事,并没有因为墨索里尼在这种养成经历里的绝对优势而画上句号,它们之间的角逐还在继续。

并且依旧用金钱、利益、特权等庸俗的筹码对赌,无止无尽。

还是中国人的文字有意思,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所以,就别谈什么形而上学的东西了,无非都是些吃喝拉撒的琐事。


最后再补一句说不出什么滋味的。

原来反犹这件事的鼻祖,其实是号召神爱世人的教会。

可是他们究竟基于怎样的脑回路,把犹太人和共产主义搅合在了一起,既指责他们教唆了仇富心理,又指摘他们正在策划针对整个世界的阴谋。

真的猜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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