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罗曼蒂克

醒后怜山
2018-10-25 看过

爱情的河床终于枯竭,而债台高筑再看不到生活的希望,爱玛只能绝望地吞下毒药自尽。不知道她在挣扎死去之时,会不会想起当初与君初相逢,在幻想中的男子眼里看到的那个帽子缎带翩翩,打扮光彩照人的少女。她带着该死的罗曼蒂克死去,但到底醒悟没有,福楼拜没有说。 福楼拜极尽辞藻摹写她的眼睛,时而深蓝,时而透黑,时而深棕。就是这双眼睛啊,看到的却都是那些远离于现实的宝马香车。 她整日向往着贵族社会的“风雅”生活,浪漫主义文学的熏陶灌输给她满脑子诗情画意,偏偏这一切与她所处现实生活差距十万八千里。她不理解贵族的“风雅”是需要强大财富作后盾的。她耽于文学作品中的白日梦,只觉现实不堪忍受。一腔苦闷和抑郁只有到通奸中去消解。她幻想的爱情仿佛自九霄云外狂飙而来,吹过人世,颠覆生命,席卷意志,能把整颗心带往深渊。可惜她爱的始终是自己幻想出的理想男子的投射,无论是道德败坏的乡绅,还是懦弱无能的文书。她就这样在幻象中热烈追逐着,一生都受幻影的欺骗,不知不觉中犯下许多过失。最后因负债和爱情绝望而吞药自杀,在挣扎死去。可怜可叹。 我未尝不是像爱玛那样浪漫地幻想一切。只不过在酷冷现实里自发掐死了一些明知不会存活的淡淡小花。 爱玛没有错,错也不在她所处的现实。从更为广阔的视角来看,爱玛不过是在追逐着自己的梦。《围城》里那个聪明无用的方鸿渐,从一个围城逃出,又窜入另一个围城。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从一桩婚姻里逃出又泥足深陷于另一种深渊。人生也不过是在这样的徒劳里一遍又一遍消耗着。 福楼拜语:所有的文学作品只有一个,通奸。 人不但上属于父而且下属于子,人不属于自己而属于生活的群,这便是礼法的世界。所以娜拉出走,所以安娜婚外情遭上流社会的嗤之以鼻,所以爱玛的爱情再炽烈真诚在情人那里不过沦为淫妇的刺激。 她所假想的爱情盛宴,现实里寒酸极了。她虽然没有那么爱文书,仍然秉承着浪漫小说里女主角给情人写情书的习惯,她不能理解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也不能理解她,只道是包法利太太有精神病。 福楼拜笔花四照,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惨遭摧残的浪漫主义者就这样活在我们眼前。 也许这就如同湖光山色的倒影,总是比其本身来得美丽得多。 或许也可以解释涉世尚浅的少男少女为青春文学里的恋爱故事和游戏世界里的中二台词着迷不已的现象罢。 该死的罗曼蒂克。 又想起电影《醉乡民谣》里在现实生活里穷困潦倒却固执地坚持自己音乐梦想的民谣歌手。纽约的寒冬,人永远在漂泊。可怜可叹。 但这该死的罗曼蒂克,却不完全是误人子弟。“十七年”生活在水深火热的中国百姓,在“革命文学”里看见了一线曙光。集体想象虽然是国家意识形态诱导的产物,却也有人民逐步自发形成的愿望与情感积淀。这一点罗曼蒂克在艰难岁月里竟然像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在那样的文学里,人民和社会分享着集体想象,也给这集体想象的愿望以实现的基础。 小从个人,大到时代,需要文学的想象。 拿罗曼蒂克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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