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更多小狗送进卢浮宫

lepart
2018-10-25 看过

提到卢浮宫一般会想到什么呢,大概是“蒙娜丽莎”“巴黎必到之处”“贝聿铭的金字塔”这类东西,平民被允许前去参观,但事实上与卢浮宫内部的运行机制完全搭不上边,卢浮在艺术的疆土上实行的是一种类似于帝国主义的治理模式,艺术品有确凿的等级之分,就好像早先一些社会运行模式当中的人也有确凿的等级之分。出自平民之手的(或许)平庸的作品不配进入卢浮宫,这点似乎早已被默许。但是,为什么?究竟什么是艺术品,我们习以为常的“艺术品”是否只是一种被灌输的观念?

我不知道在卢浮宫里走马观花、忙着寻找三大镇馆宝并疯狂拍照的游客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至少每一个创作者在瞻仰卢浮宫藏品的时候,多少会冒出一点“我的作品是不是也能陈列在里面”的念头吧,这是创作者必备的野心,连这点野心都没有的话,就请好好反省一下。请相信一点:没有创作的自信就无法分娩出真正动人的作品,我们看到的世界并不比某位卢浮宫馆藏品的作者看到的世界更糟糕,映入我们意识的景象是平等的,从这些映像投递出来的作品的成型的过程千差万别,但这种差别所提供的仅仅是多种不同的可能性,以“好”“坏”区分是一种欠妥的行为,垄断评判标准更会使“艺术”这一词语的形象变得迂腐又乏味。这是宜于在阅览这本图像小说时持有的观点。

“卢浮宫”这个充满专制气息的名称,是否应被“卢浮共和国”或者“卢浮共和宫”取代呢。这可能是一个歪到不知哪里去的想法,但是《斜眼狗》一书攥住了这个想法,并把它发展成了一本娓娓道来的图像小说。值得注意的是书中选取的几个人物背后所代表的群体以及他们对于卢浮宫藏品,包括对于艺术这件事本身的观念差异。

1. 保安。保安是全书的视角提供者,可以说是“我”,十几年来的工作就是伫立在卢浮宫大大小小的各个展厅里,有时候负责监视游客,避免他们损害珍贵的艺术品;有时候只是站在一个转角,告诉每一个迷路的游客“蒙娜丽莎在右手边”。“我”是艺术王国里一颗当之无愧的螺丝钉,“我”守卫着藏品,“我”是一个每天注视着林黛玉却不会爱上她的焦大。保安作为重要角色,他的经历其实大部分人难以感同身受,但卢浮宫保安的设定实则映射了一种阶级,他们徘徊在艺术王国边缘,却仿佛身处底层,这种阶级不可逾越吗?后面的故事告诉我们,也未必。此外,他作为每天实打实与各种辉煌艺术作品接触的人,却更多地把守护它们当成一种工作,他对艺术品或许并非毫无热情,但多半已经消磨殆尽。在卢浮宫里循规蹈矩的工作之外,他与女友的调情场面是书里的亮点之一,他在女友面前表现出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热情,在女友带给他的体验与日复一日任职卢浮宫的体验之间,究竟哪个更逼近艺术的本质。

2. 卢浮共和国(沙龙)。每天来卢浮宫闲逛、对任何作品都能侃侃而谈的怪老头子,真实身份是卢浮共和国的重要成员之一。卢浮共和国这个组织很神秘,每个成员都与卢浮宫有特别的羁绊,根据老头子透露出的细节,卢浮共和国涉足的事务范围其实很庞大,对卢浮宫的影响也颇深,本书所聚焦的帮助斜眼狗入馆的故事只是它们受理事务中的一件。不过比起共和国这个称谓,它倒更像是一个沙龙。值得注意的是卢浮宫为这些组织成员提供的场所感和区别于“卢浮之外”的限定。似乎在他们眼中,卢浮是一个庞大的有机体,每一件馆藏作品都是卢浮的局部,包括这个围绕卢浮宫运转的组织也可以看成是卢浮生命体的一部分,他们对于推动艺术平权什么的没有很大兴趣,对卢浮生命体进行小手术才是他们的兴趣点。其实,比起卢浮内部那些各自独立的藏品,“卢浮”这个概念本身才是为他们提供强烈艺术幻觉的东西。由之可以联想到贝聿铭植入卢浮的玻璃金字塔,极其现代的东西矗立于沿袭古典艺术品的卢浮宫,虽是出自大师手笔,是不是也可以和悄然入馆、出自平民之手的《斜眼狗》类比。

此外,《斜眼狗》并非毫无价值,它的价值在于它出自平民之手,正如当一个人被树立成了标兵,就难免为当权者所用,《斜眼狗》也有点难逃这样的宿命,最终为卢浮共和国所用,成为了一颗棋子。但至少它入宫是一种半地下行为,这种不以自我标榜为目的的自我陶醉还算可以接受。

3. 以斜眼狗作者(已殁的曾曾祖父)为代表的庞大而又默默无闻的创作者。在他们眼中,卢浮是一座高不可攀的艺术堡垒,也是存放野心的重要场所(似乎蓬皮杜甚至奥赛都稍稍现实一些,但还是卢浮更有挑战性)。写到这里不免让人心碎,如果只是把创作当业余爱好倒还好,如果当真把创作看成了事业,呕心沥血地努力,最终或许依然抵达不了前人已经抵达的高度,或者创作出了自认为不错的作品却得不到赞赏。“我创作出了好东西”是一种让人兴高采烈的情形,但是这种自我满足往往维系的时间不会太长,艺术的阶级主义与排外的尿性足以让大多数创作者黯然神伤。在光辉的人类艺术瑰宝的比对下,这些平民艺术家会感到绝望,进而对自己失去信心……我身边就有不少坚持创作却显然很平庸的人。对他们来说,把默默无闻的曾曾祖父画的斜眼狗送进卢浮也是一次小小的革命,是对艺术平等权利的捍卫。平民的艺术并不低等,平庸的艺术品仍然是艺术。

4. 群众,广大面目模糊的群众,包括跪舔卢浮宫藏品的游客以及对蒙娜丽莎不屑一顾的大舅子们。狂热的游客们让蒙娜丽莎方圆二十米之内水泄不通,这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的行为艺术,带给他们感动与兴奋体验的显然是“朝圣”这件事本身,而艺术作品对于他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他们只急着奔向已经在各种图片里看到过无数次的卢浮宫三宝,为什么他们宁愿挤上半小时去拍一张稍微清楚一点但仍旧很模糊的蒙娜丽莎,也不打算仔细端详一下近旁某件完整或残缺的雕塑?当然,很多游客只有半天时间逛卢浮宫,急于拔草的心态无可指摘,只是他们想要从卢浮或者卢浮三宝那里获得的究竟是哪种体验呢,或许与艺术品本意想要给予的体验有所差别。

大舅子们身上发生的事情更加有趣,他们对被告知为辉煌艺术品的卢浮三宝不屑一顾,粗野又藐视权威,不解风情的德行在一些人看来或许基本可以划分到焦大一类。他们所珍视的是代代相传的打制家具的手艺,对家具的细节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卢浮宫三宝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那些被普通游客忽视的各种雕塑和画作也不算什么。所有画作、雕塑不管是不是所谓三宝,在他们眼里都是平等的(真是可敬的态度)。而当他们看到卢浮馆藏的家具时——由于这些家具往往被一般游客忽略,可能知名度不高——他们体验到了真正被击中的感觉,那才是最本真的艺术体验。对于这些坦诚的大舅子来说,他们没有假惺惺地被卢浮三宝击中,而是在不经意间被那些细致精美的家具俘获了,这似乎更加确凿地提示了我们,能给每个人带来艺术体验的东西不尽相同。

说到底,艺术应该是每一个人的主观体验,这种体验和带来这种体验的作品都不应该被任意判定,“艺术”更是一个不应该被任何定义垄断的东西。我们应该提防那些灌输给我们的艺术概念,注重自己的真实感受。斜眼狗的故事只是一个起点。

在此摘录几句书里的话:

“和把艺术品偷出卢浮宫的行为相反,这些人想把一幅画送进卢浮宫。”

“《斜眼狗》的价值十分有限,但是在阁楼发现一幅不知名的画家的作品,这件事本身十分动人。”

“《胜利女神像》和那幅出自不知名画家的平庸之作,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你进来吧,古斯塔夫·贝尼翁……带着你卑微的同伴,那些像你一样从没得到过承认的画家,和所有业余的画家一起……带着那些粗糙的河边风景画!登上这艘运载着人类最美艺术成果的巨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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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眼狗 斜眼狗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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