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譯注 孟子譯注 8.9分

为什么以及怎么读《孟子》

K
2018-10-18 看过

为什么以及怎么读《孟子》

身处信息高度膨胀的时代,获取信息变得容易的同时也让应该选择获取什么信息变得困难。生活丰富多彩,精力稀缺而宝贵,如果不是出于偶然的机缘恰好对东周历史文化感兴趣、或是以学术为业,我们还能找到读《孟子》的理由吗?答案是肯定的。

既然来世间一遭,姑且多认识人、多见识事,似乎成为越来越多人的“三观”。通过读《孟子》,认识一个有抱负、有才华、有脾气的孟子的同时,也会惊喜地发现,孟子所思所想虽已化作文化传统的一部分但也并非都是老生常谈;以此作为一个切片加以展开,古华夏社会组织形态与现在的差别要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为此,纯粹从猎奇、体验的角度说,读《孟子》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每个人的成长和生活离不开他人的恩泽和信任,不管是抽象的平等原则还是具体的情感羁绊,都赋予了我们在家庭和小社区、小共同体的责任,驱使我们更好地处理成长、家庭、工作的各种事务。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遇到的问题和困扰,我之前的无数人已经碰到。一个人阅历思力有限,周边亲友提供的建议或许更加切己,但正如“旁观者清”和“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一体两面,切己和“当局者迷”也是一体两面。浪沙淘尽,上古哲人无疑给出了重要的参考意见,帮助我们更好地深入生活的各个层面,做出恰如其分的权衡。《孟子》中关于修身养性、进退出处、乐天知命的论述正是如此。

提供对生活的参考意见固然不足以构成读《孟子》的充足理由,也不是《孟子》的主要内容。事实上,一个文明的著述就像香槟塔一样,上面一层差不多满了,才会流到下一层,从更重要的主题慢慢溢往相对次要的内容。那么,对于一个文明最重要的主题是什么呢?价值排序、制度传承、路径选择无疑包含其中。孟子时代的诸侯或是开疆拓土,或是救亡图存,多恨不得最大程度地汲取民力,纷纷投入总体战中以遂己愿。孟子向诸侯强调施仁政、薄税敛,不免不顾及恐惧朝不保夕的诸侯关注的时间线,不务当时之急。但秦朝的短命暗示了总体战对于诸侯自身来说也无异于饮鸩止渴,欧洲长时间的列国均衡更让我们看到陷入总体战并非必然的演化路径,如此看来的话,孟子确实代表了更健全的常识。

那么,两千年后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关注古人的局势和看法呢?文明和人的命运虽然漫长,拥有无限可能性的青春期总是非常短促,惯性和沉没成本压缩着人们的选择空间。纵观中国古代史,朝代之间政制的因袭和吸取前人身死国灭的教训作出的制度创新,似乎使得一个个朝代的格局渐渐由宽平趋于狭促。先秦诸子处于西周分封多国体系和大一统的过渡阶段,有的往前看发明富国强兵的技术,有的往后看宣扬敬天保民的奥义,其讨论问题域的格局为后人感到陌生。好比已然成为金融行业成功人士的你仍然不妨了解一下小时候“想成为”或是后来“差点就成为”的科学家、画家的故事,虽然无补于改变既成的人生轨迹,但一来可以展望可能世界里自己的人生将如何展开,与过去和解,二来也能比较什么更重要,为后人提供更全面而审慎的建议。今天我们还要读《孟子》、读古书,更重要的意义大概在这里。

阅读《孟子》的过程中,不妨在孟子的言行和自己的想法之间不断切换,让自己穿梭于《孟子》里的各色人等,辨析观念和诉求的异同,还原思想的碰撞和互动:与孟子打交道的那些人,他们的诉求会是什么?如果我们身处孟子的角色,我们会怎么做、出什么样的主意?孟子没像我们这么做,如果不是出于策略上的失误,那么他的目的和我们的目的有什么不同?通过这样的沉浸和推演,兴许可以看到“迂远而阔于事情”之外更完整的孟子。

但“迂阔”的孟子确实没能劝成大多数焦虑的诸侯,这些经历都记载在《孟子》中,联想到《孟子》由其本人与弟子叙定,说明晚年的孟子对此并不为意,却仍希望后人在必要的时候仍能挺身而出。对比商鞅向秦孝公先后进以帝道、王道、霸道,终以强国之术见用,孟子确实不知变通。但《左传》“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无累后人”的教诲告诫我们,高杠杆的成功总是隐含着泡沫破灭的危机,殊非持家治国常道。孟子的坚持或正是源于此顺受正命的心安,以及他发掘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勇,后者强化了华夏文明中勇的基因,激励了无数舍生取义的后人。

古人说“功夫在诗外”,读古书也是如此。子夏说“仕而优(有余力)则学,学而优则仕”,也是在教导我们在读书修身和责任担当之间保持审慎的平衡。陪家人、陪小孩,承担责任、救人之急,成长中的纠结和思虑,低谷时亲友带来的希望和感动,以及在时代巨轮和无常运命前的无奈。往小里说,这些体验有助于更好地体味孟子的心绪。往大里说,今天的读书和阅历都是为了锤炼健全的常识与高贵的德性,更好地应对明日的起起落落,承担机运可能赋予的更多责任。

有位学者曾这么描述维多利亚时代和爱德华时代英国人称之为“品质”的东西:“责任先于权利;荣誉先于利益;强者的谦卑,骄傲的服从;搏击强梁,卵翼妇孺;不轻易承诺,但所做永远多于所言;神态自若地相信最坏的前景,但绝不退缩;与其背弃信任你的人,毋宁死。”拥有这样的品质也为包含孟子在内的青春期华夏人所钦佩。希望通过阅读《孟子》,大家能够体认到,当一个这样的好人“难且值得”。古代的哲人如若地下有知,看到亲手抛下的漂流瓶种子历经数千年长成参天大树,继续荫庇着更多人追求勇敢而自由的生活,虽然生前颠沛流离,也会深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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