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克罗诺皮奥关于《有人在周围走动》的私人笔记

黑,泽明Araby
2018-10-13 看过

R第一次读科塔萨尔的小说是在2017年的冬天,读的是小说集《南方高速》。读完《秘密武器》,R产生了读完这个小说家所有作品的欲望;读完《可塑材料》,R已经是一只坚定(或者试图成为)的克罗诺皮奥了;等读到《正午的海岛》的时候,R已经陆续在书架上屯积了科塔萨尔的另一个小说集《被占的宅子》以及一些相关的书籍(例如一本二手《科塔萨尔论科塔萨尔》,范晔的《诗人的迟缓》,R尤其喜欢里面对于《美西螈》的分析:“奇异的他者和双重的自我”的主题),这种屯积书籍的行为可以理解为一种单纯的生理冲动。

《南方高速》和《被占的宅子》令R着迷,阅读过程中,他和自己熟悉(几个小说笼罩着爱伦·坡,比如《暗门》、卡夫卡,比如《越长越大的手》、博尔赫斯,比如《遥远的镜子》的影子)与不熟悉的一切相遇。读完《被占的宅子》最后一个故事《游戏的终结》,R感觉自己焕然一新,就像刚刚和所有心爱的小说家们握了一遍手(博尔赫斯的手掌严谨干燥,卡夫卡伸过右手的样子柔软而犹豫不定,波拉尼奥和我击掌)。

R读完《有人在周围走动》是在2018年的十月。他开始翻找整理过去的笔记,试图写作新的书评,在私人博物馆摆上新的小说家铜像。写作计划分为两部分:“奇异的他者与双重的自我”主题与“科勒律治之花”主题。

《有人在周围走动》由三个短篇小说组成,R喜欢《有人在周围走动》胜过《八面体》和《最后一回合》。相比于《有人在周围走动》和《最后一回合》的惊艳,《八面体》显得晦涩无趣。

1、《旅行》

“突然间,疲倦,就像这个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站名一样,成了一种虚无,压在心头却越来越沉。”

一个情绪暗涌、充满潜台词的让人爱不释手的小说。前后台词的对比、女人的笑容、多处细节的暗示使这个小说充满诡异的气氛。和科塔萨尔的很多小说一样,整个叙事的目的在于“暗示”而非“揭示”。让R想起(当然啦)海明威的《白象似的群山》。

2、《午睡时分》

它的叙述顺序显得凌乱迷人:现时与过去时交替穿插,一面是宛达在姨妈的安慰下试图睡觉(同时想着写完遗书后自杀),一面是回忆去年夏天“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情。故事的结尾,不出所料,定格在“那天下午”宛达遭遇长着假手的男人的那一刻。这种结局处理手法,总是让R想起伊恩·麦克尤恩《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的写作模式。

3、《哭泣中的莉莲娜》

“等到她从梦境里被拉扯出来,把睡梦中紧紧搂着她的胳膊拉开,在那场梦里,她第一次不再感到如此孤单。”

一个将死作家的幻想与独白。作家幻想自己的死亡、葬礼以及妻子莉莲娜与作家好友阿尔弗雷多的新的爱情,这些幻想被主治医生拉莫斯的突然出场打断,似乎作家的病情有了转机。一个关于死亡、爱情、孤单的故事。

4、《亦步亦趋》

毫无疑问,小说的开头非常迷人:“四十年那年,豪尔赫·弗拉加决定研究诗人克劳迪奥·罗梅洛的生平和著作。”整个句子有着波拉尼奥独特而熟悉的语调和节奏。

不止如此,“侵扰应该是在他写下演讲稿第一句话的时候发生的。第一句话他写得极快,然后突然就停了下来,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把其中的意义扫荡得干干净净。接下来是长久的沉寂。”“在这一切背后,在更深的水里,在泥浆和垃圾之间,还有真相:这些他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R感到波拉尼奥在科塔萨尔的这篇小说背后朝他眨眼睛,准确来说,是写作《2666》第一部分《文学评论家》时候的波拉尼奥。

“‘我跟这个家伙毫无关系。’弗拉加双目紧闭,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奥菲利亚。可我确实跟这个家伙毫无关系’。

他能感觉到她在静静地流泪。”

这个描写文学评论家弗拉加精神崩溃的段落让R看见《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的波拉尼奥朝自己吐舌头。

整个小说让R想到波拉尼奥的《美洲纳粹文学》。

一个关于诗人与文学评论家、文学与野心、谎言与身份、真相与传记、文学偶像与公众认知的小说。典型的“文学评论家创作传记”的故事模式(举一个例子,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是R最喜欢的小说写作模式之一。“弗拉加开始他的研究之日,正是他在生活中遇到麻烦之时。”一种同步的对应怀,伪传记式的故事套盒,传记作家与被记录者之间的身份对位或者说隐秘的双重性、相似性,构成文学身份上的镜像与回声,这是最为迷人的。

5、《口袋里找到的手稿》

一个迷人的开头:“现在我把这些东西写下来,”

一个关于孤独和偶然性的故事。“人们将很多事物归之为偶然,用这个词来解释或自我解释这一类生活中的巧合,而我出于直觉地感到,这什么也解释不了。”科塔萨尔会说,没有什么比偶然的相遇更必然的事,偶然只是尚未揭晓的必然。

R喜欢小说关于井里的蜘蛛的隐喻。几乎人类所有的残忍都具有一种游戏的表象,而多数的游戏中,都埋藏着一种残忍的本质。

6、《光线变换》

“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不工作的时候,我们会觉得有些无聊。”

一个爱情故事,小说中的人物所爱的并不是对方,而是自我幻想在对方身上的投射。

R把它理解为一个幻想小说,包含了科塔萨尔小说的一个核心主题:奇异的他者及其对于身份的入侵(“身份”,另一个科塔萨尔心爱的词汇)。和《美西螈》或者《正午的岛屿》一样,这个爱情故事使R不安或者迷恋(这两个词其实是同一个意思):人们总是靠着与世界的区分来自我认定,一旦这种区分被消弥,随之而来的是混同与失丧的恐惧。

7、《信风》

“他们像过去一样彼此注视,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述的东西,他们对此缄默不语。”

同样是一个他者对于身份的入侵的故事。叙事语调很舒服,让人想起Lana Del Rey前几张录音室专辑的氛围。后半段起维拉—毛里西奥与安娜—桑德罗开始身份互换。绝妙的结局让R怀疑从小说开场就掉进了科塔萨尔的叙事圈套。

8、《第二次》

一个卡夫卡式的小说。对于位于居民区700号的办理某种手续的机构的描写(夸张的狭窄、效率的缓慢、烟雾缭绕的走廊、办公机构坐落于不起眼的居民住宅区的地理特性、古怪的通知、前来办理手续的人们对于机构的一无所知)都令R想到K在《审判》中遭遇的法院。小说唯一一个第二次来机构办理手续的人(卡洛斯)的下落/结局的悬置,使小说增加了某种隐喻色彩,隐约指向《审判》中的处决机构。

科塔萨尔的叙述人称的悄然转换(这种转换,近在《信风》、《您在你身旁躺下了》,远至《南方高速》这个集子中的《万火归一》、《科拉小姐》、《被占的宅子》集子中的《河》、《朋友》)以机构内部职员的叙述口吻开场,滑入第一次前往办公机构的玛丽亚·艾莲娜的观察视角,最后回归职员叙述,这一整套叙述的目的都在于隐瞒而非展露什么。

9、《您在你身旁躺下了》

“生活本身又一次嘲笑了语法。”

叙述人称游戏,R经常读到以第二人称叙述的小说(最常见的例子大概就是米歇尔·布托尔的《变》),但是第一次读到两种第二人称(“您”和“你”)并列的小说。“您”和“你”叙述视角间流畅的转变让R想到科塔萨尔的名篇《科拉小姐》。

10、《以波比的名义》

R喜欢童年主题(科塔萨尔的《毒药》、《游戏的终结》,有着悲伤的结尾的童年爱情故事)。R喜欢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喜欢乔伊斯的《阿拉比》。

11、《索伦蒂纳梅启示录》

可能是R最喜欢的科塔萨尔小说之一。

关于知识分子与暴力的主题。

因为使用大量现实元素(比如说小说开篇提及,叙述者被记者问到为什么《放大》和《魔鬼涎》相差很大),小说前半部分读起来像是一篇波拉尼奥《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式的流水账式的私人日记,拥有一种迷人的叙述语调和氛围营造。

12、《<船>或<新的威尼斯之旅>》

“人们拥有的一切都是死亡,因为它预示着失去,它会让虚无降临。”

一个有着诱人结构的小说:科塔萨尔试图修改过去(22年前)的一部手稿。这部手稿中的配角朵拉在这篇修改后的小说中获得一种类似于文学评论家的身份,对手稿文本进行二重阐释。

13、《与红圈的会面》

R尤其喜欢小说里的这个句子:“光线宛如一只鸟躲在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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