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饥饿流放

Ls媛-
2018-10-02 看过

“没有东西可煮的时候,炊烟就会逶迤地爬进我的嘴里。我缩回舌头空嚼着,把唾液混着黄昏的炊烟一起吃,一边想着煎香肠。”

看完这部作品,我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雷奥的痛苦像慢性胃炎,绵密、散漫,附骨而生,缠绕在“饥饿”的桅杆之上。

全书由数十个篇章构成,所描绘的多为一些小物象,如麦得草、齐柏林飞船、轻信的瓶子、闵可夫斯基天线……主人公长期濒于饿死,身体脱水,幻象丛生。作者将隐喻与破碎的意象进行拼贴处理,恰与人类记忆的特性和当时雷奥的饥饿处境相贴合,构成了讲述的最佳形式。

----“一克面包”就是所有

从始至终,小说都沉浸在一种诗意的幻灭感里。水泥污秽而令人厌烦,土豆人虱子满身,菜汤装填在“多疑瓶子”里……“饥饿天使”种下这一排强制劳工们,收获的是永久的卑下和恐惧。

于大多数人而言,饥饿到底是什么概念?大约是脑中被美食占据,口腔分泌着唾液,胃部稍有不适……这种感受时常出现在日常生活之中,对许多人而言,他们其实从未真切感受过长久饥饿的压迫。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劳动营里,那种对草根树皮的强烈欲念却像年年生发的春草一样旺盛。

一片面包和一碗菜汤就是“饥饿天使”的虔诚信念,他们使得“饥饿天使”长久徘徊在劳动营的穹顶之上。小说贴切的文字让人对饥饿感到由衷的畏惧,“像水银一样黏附在所有毛细血管内。它是黏在上颚上的一丝甜味。胃和胸腔都被空气压力挤迫着。恐惧太强大了。一切都变轻了。”在米勒笔下,“饥饿天使”形影不离,寄生于雷奥和其他人的五脏六腑,嚣张狂妄。再配合上没日没夜的劳作,严酷频繁的拷打,肮脏污浊的生存环境……这样的死境仅系于一个生存等式之上,那就是“一心铲(小说中一种劳动工具的名称)=一克面包”。解决温饱问题是劳动营的全部,人的生存本能被劳动营“解放”,躯体和灵魂却逐渐空心。

----脑神经里的“饥饿天使”

身边都是穿着棉工服的人,雷奥既从众又孤独。最初的苦难是相似的,剧毒的日光,疯长的麦德草,空荡荡的铁皮碗……苦难的终点却是孤独,或者死亡,或者与“饥饿天使”共舞——携带着饥肠辘辘的躯壳苟且生存。即便每个人都咀嚼着“饥饿词”,共同谈论着“吃喝词”,但这些词汇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个空泛的概念,难以体味,更无法与他人共享。他们像是被分过类的垃圾,每一堆都用相应的垃圾袋装好,贴上标签,同种却隔离。饥饿和劳动,消磨着意识和时间的观念,使得大脑里空空荡荡。在这样的境遇下,与他人的精神勾连早已成为奢侈,雷奥总是一个人。

还有乡愁。阿城提过,关于思乡,“基本是由于吃了异乡食物,不好消化,于是开始闹情绪……文化也有它的蛋白酶”。最初在火车上,他们来自同一处,也眷恋着同一处,食物难以下咽到捉襟见肘时,他们就互相描述家乡的美食,常常能觅得共同的情感。雷奥的祖母曾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每当问起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得到的答案都是“马上”,而这个俄语的“马上”却偷走了“我们”在这个世上最长的时间。

后来,思乡的精神行为已经成为一种惯性甚或是执着的念想,家乡抽象成一个标签,和实实在在的家毫不相干。乡愁作为一种共通的情愫,它产生于畏惧陌生处境的情结,收束于对孤独的厌倦和对被认同的渴求,与食物、与“文化的蛋白酶“紧密连结。而在劳动营中,寄托乡愁的媒介(基础的食物、文化等)所剩无几,由此引爆双重“饥饿”的炸弹,思乡的实际意义于此尽数消散。

肉体的饿感剥夺了人类物理行为的能力,也抽干了情感流动的血液。他们自被编号起,就不再是生命,而只是一串串的数字,像雷奥的756工号一样,目睹身边人的死亡早已经是常态。很多编号,在雷奥模糊破碎的眸子里沉下去,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麻木而又无力。饥饿、肮脏、超限的劳作、非人的对待……他们已经渐渐失去重要的共情本能。他们以为他们只是饿了、累了,可后来,即便归了乡,也是流放,“饥饿天使”早已把编号们钉在劳动营中,在他们的脑子里开花结果。

----没有玫瑰的B612星球

他们是被抛弃的,我始终这样觉得。不论时空。

“在我的劳动营岁月之前、之中与之后,我有二十五年的时间生活在对国家与家庭的恐惧中,畏惧那双重的毁灭:国家把我当罪犯囚禁,家人把我当耻辱放逐。”

最初,雷奥对于前往乌克兰无畏亦无谓,急于甩脱的同性恋秘密已让他无处容身,未知的劳工营生活更让他充满好奇。雷奥踏上了通往寒冷、饥饿、劳动的铁轨,这并非是青春期的叛逆举动,而是不被世俗容忍的性取向促成了他的出逃。即便是在他的精神原乡——本该布满心爱玫瑰的B612星球,他的灵魂也始终无处皈依,早早就被家人和社会流放。他不被认同、不被准许,感到“饥饿”却又无能为力。事实上,这颗饥饿的种子早已孕育于对现存环境的畏惧之中,更在劳动营里恣意生长。

回乡后,雷奥仍然困囿于这种“饥饿”。不论是回忆里的,还是现实中的精神空洞,都时常让他陷落于无所适从之中。那些平凡却珍贵的幸福于他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一段美满的婚姻、一个温暖的原生家庭.......这些都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的。从前平和宁静的生活一去不返,肉体与精神的双重伤痛常让他彻夜难眠。从这里出发,到污糟的劳动营,再回到这里——他的家乡,本该属于他的玫瑰却从未为他开放。

海明威认为,士兵最艰难的阶段不是紧张焦虑的战前,不是血肉横飞的战中,而是所谓“凯旋”的战后。他的短篇小说《Solder’s Home》里面的士兵,奔赴战场,九死一生,回乡时早已失去爱和信仰的能力,正如回乡之后的雷奥——当年骨瘦如柴的他如今虽已脱胎换骨,但却再难融进从前的生活,渴望的温暖与理解迟迟未到,最终感性域的“饥饿”指引向脑的死亡,他独自返回一个人的B612星球。

----“分别心”伤害生命

不论是作为同性恋少数群体,还是作为被苏联认定的与纳粹相关的“罪犯”,他们都是历史舞台上活生生的人,却因为“分别心”——对差异群体的不容,而受到社会与历史的肆意辗轧。这样的经历,大概像是在肉体和精神上挖洞。我常常震撼于这样一种残酷,一种亲手把同一民族、同一国家、同一物种钉在耻辱柱上的残酷。

社会形态的差异,人与人间的不同,这样的异质性是否需要有人付出代价?雷奥作为同性恋者,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许多如雷奥一般被认定和纳粹有关的人(即便他们从未参战,只因其德国人的身份),都不得不对战争犯下的罪负责。

这本书很容易让我想到电影《大街上的商店》,影片的情节与本书仿佛镜子的两面。片中是纳粹把犹太人抓入集中营,而本书则是德国人作为交换的补偿物资被送进劳动营。如此的“交换”是令人不解的两相伤害,我不解于这种划分成敌我两方、建立统一阵地,并努力置身于其间的卑鄙快感。似乎把一个共同体分成黑白两半,让 “多数派”群体向外攻击,人就能存有一种团结感和归属感,因此要对“非我族类”的他——即便同样生而为“人”——拿起鞭子和屠刀。

罗马尼亚三部曲结束,米勒将笔尖对准了他们,这群德国人。她以好友奥斯卡·帕斯提奥为原型,书写时饱含了太多的伤痛和愤懑。这群由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创伤所造成的“暴食症”患者,令她无法也不愿忘记。她曾回应要求她写新事物的作家们:“你们听没听到过什么叫做创伤?……我必须通过写作让自己逗留在内心创伤最深的那块地方,否则我宁愿封笔。”“饥饿”,尤其是长时间的“饥饿”是人的一种病态而非常态,对它的直面与追忆强迫我们去思考被时代碾压者的命运、由“分别心”带来的致命伤痛及由此诞生的饥饿残缺的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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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秋千 呼吸秋千 8.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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