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小人书,难舍的少年情

宝木笑
2018-09-24 看过

文/宝木笑

在傍晚的街边,或者一些不冷不热的夜市和景点附近,我们有时会看到小人书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地摊儿上,仿佛一位离开我们很久的朋友模糊地来到我们的身边。见到不少人驻足流连,也许正是在怀念儿时逝去的时光吧。只是那个时候的小人书内容好像更加丰富,比如革命系的《小英雄雨来》、《鸡毛信》、《刘胡兰》、《南征北战》、《海岛女民兵》等等,还有名著系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封神演义》、《隋唐演义》等等。开始的时候,小人书只是64开的横版小书,后来渐渐小人书变得“高大上”一些了,出现了彩色的,版面也扩大了,很多人叫那些仿佛杂志大小的读物为连环画。

其实从本质上,小人书和连环画是一类的,只不过小人书的称呼带着我们的一种亲近甚至宠溺。当《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用三十册的篇幅要将从女娲补天到辛亥革命之间漫长的中国历史讲完,或者更确切地说做成连环画,这不但带着一种让人回忆的温暖,而且携着令人肃然的尊敬。这中间含着两个意思,一是工程浩大,之前看到过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彩色连环画珍品集》,很感慨创作者在其中下的苦工,甚至包括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小人书,在当时还未因市场而浮躁的环境下,每一页都是作者十分用心的作品,更不用说要从上古神话一直画到辛亥革命。二是用心良苦,在日漫完全横扫大陆,小猪佩奇也已经成为时尚纹身的今天,去创作一套关于中国历史,而且是侧重大家都比较熟悉的主要历史事件的丛书,这甚至有些儒家“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味道。

但是,《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就像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就这样从冷冷清清的胡同走了出来,时空变幻,来到了水泥森林,走到了地安门外,在“北京一夜”都已成为叔叔级老歌的今天,他耳朵里充斥着“我们不一样”和“大哥别杀我”,看着我们的目光却依然清澈而坚定。也许,《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这孩子的性格本来就随父辈,说起这套连环画的主编孟庆江老先生,却是一位不一般的画家和出版人,蒋兆和、叶浅予、刘凌沧等名家都是孟先生的老师,老先生师从名师,一生从未放下画笔。《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的画风延续了人民美术出版社、《连环画报》在连环画创作上的风格,特别是孟庆江先生自己的工笔画风。孟先生的连环画更注重对中国画的“两端调和”,即在大处遵循国画的写意特点,而在细节上则用工笔画技巧收束,整体上很有些《清明上河图》此类名作的遗风。《清明上河图》同样是远山等处理采用写意,而对近端的人物、房屋、车辆、船舶等采用极为精细的工笔处理,也许《清明上河图》本身就很有些北宋末年汴京市井生活连环画的意思吧。

谈到孟庆江老先生,也许更多还带着我们对那一代人的无尽感慨和敬重。《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并非近年创作,而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时任《连环画报》主编的孟庆江与数十位画家和学者花费数年时间才完成。如果我们深究当年小人书的创作,自然不难明白其令人敬重的原因,《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其实就是一个实例——每一页画作都是画家当成很严肃的创作对待,这中间充满着一种可佩的匠人精神。及至小人书的主题和故事,虽然在今天看来那些作品中的人物有些过于“脸谱化”,不是好人就是坏人,是非善恶就像白天黑夜般分明,与如今流行的“内心挣扎”和“亦正亦邪”远不搭边。但这却让我们无尽留恋,就像当年小人书自身的画风,每一页认认真真,兢兢业业,有板有眼,规规矩矩,不炫技,也不吐槽,只是安安静静讲讲故事,品品生活。

按照这样的风格,《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从文本内容角度上讲,自然是以正史记载为核心标准,同质的神话传说或者野史哪怕再精彩,对不起,我们也必须选择相对平淡的正史,不为别的,为了孩子。例如,《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中关于后裔的故事就极具这样的文本特点,孟庆江老先生们并没有选择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的传说,虽然那样的情节如果画出来也许更具艺术感染力。他们按照正史记载,描写了正史记载中的后裔:后裔成为东夷共主之后,开始了吞并夏朝的战争,并趁太康游猎之时攻占了夏朝的首都。在太康被后裔射伤流亡他处,后裔则推举太康的弟弟仲康继位,仲康成为后裔的傀儡,后裔则在夏都成为曹操一般的人物,后裔最后的结局不好,被自己重用的小人用阴谋杀害,全家灭族。也许,让孟庆江老先生们意料不到的是,在今天的我们看来,这反而成了非常“新颖”的故事,充满着“陌生化”的阅读体验。

归根结底,在那个时代,小人书和连环画除了让孩子们享受到乐趣之外,更将教育孩子的责任置于重中之重的位置。《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在形式上就非常契合这种意图,在坚守正史标准的同时,在每一册的最后都会列出相关朝代的历史知识,类似于历史课本后面的“知识点”。比如,在夏王朝这本书的最后,则列出了“夏王朝的世界”一章,向孩子们讲述夏的起源和先世、夏朝的年代和疆域、夏朝的政治体制、夏朝人民的生活和文化等等。当看到“夏朝人民”这四个字的时候,相信很多读者都会感慨万千,“人民”这两个字在当下的儿童少年读物中真的很少见了,满满的上世纪80年代的味道。在“育儿宝典”、“奥数班”、“兴趣班”、“补习班”满天飞的今天,《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中这种苦口婆心般的设计确实显得有些“笨拙”了,不由会让极少数人撇撇嘴怼上一句“都什么年代了”。

但是,这也许正是《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和那些逝去的小人书最让我们怀恋的地方吧。那个时候,没有微信、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电视都不普及,家长和老师的教育方法都显得“简单粗暴”,不管是谁没写完作业,第二天都得搬着小板凳蹲在教室外面补完才能回去上课,家长会后的胡同里总有举着笤帚嘎达追得孩子满街跑的“虎妈”……但是,在那个时候,从让孩子们上瘾的小人书到让孩子们挠头的学校课本,整体的教育口径和观念是基本一致的,特别是绝大部分人的价值体系是重是非、明善恶的,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所以,那个时代的孩子们也许显得特别顽主、特别能战斗,但当他们放下两分钱可以看一上午的小人书后,当他们调皮捣蛋让老师家长一顿好打后,却可以三五成群上街抓小偷,去长年帮助五保户老奶奶挑水搬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

我们可以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甚至可以说当初的那些少年们终究会被历史带到渐行渐远的远方,就像我们可以说《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是很好,但我们今天有今天的教育体系和教育方法,那种在漫画后面列出历史知识点的做法实在是太OUT了。但其实我们在这样说的同时,也许还带着些许的强作镇定吧,仿佛在故意赌气般意气用事。在“熊孩子”差点儿害死高空作业的蜘蛛人、湖南卫视“变形计”让无数人唏嘘、“少年强则中国强”变成了“少年娘则中国娘”,当年在街边看小人书的少年们一路跌跌撞撞,他们无奈看到了自己也不再相信的是非黑白。虽然“回到过去”是一句非常不科学且没有精气神儿的“软话”,但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我们,还有我们对孩子的教育,确实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

当然,我们确实不可能回到上世纪80年代那样的教育模式,就像小人书虽然如今又作为新的特色商品被翻了出来,我们都明白,真正的小人书早已离我们远去,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但我们仍然可以从《彩色连环画中国历史》中感触到许多,比如历史确实可以“很好看”,但这并不是说正史就完全没用了,教育未来一代确实需要与时俱进、与国际接轨,但明辨是非善恶永远应该是做人的底线。更遑论从孟庆江老先生那一辈人身上流露出的与当下“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像老先生回首一生时曾说:

“大学毕业时,老师送我两句话:生活上知足常乐,工作上自强不息。这两句话,我用了一辈子。生活上,我不穿名牌,没有嗜好,乐趣就在工作上、艺术上。进人民美术出版社,我呆了33年直到退休,没有跳槽。刚开始,我是专职画家,单位按100幅、120幅、140幅计件,我申请画140幅。那一年,结果我画了1200幅,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一年1200幅,是怎样的概念?我没日没夜地画,拼了命地工作。”

在公众号各种爆款文和“职场干货”满天飞的今天,这简直让人大跌眼镜:果然是“过去年代”的“老思想”啦,真的是“过时了”,还“先进工作者”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早就自命“郎心似铁”的我们,在早上如沙丁鱼般挤在公交地铁的时候,在加班至深夜独自呆立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在被实用主义的自己和他人一次次伤到的时候,总是会怅然若失、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曾经的我们不是这样的啊……曾经的我们穿着白衬衣戴着红领巾争着去当升旗手,曾经的我们最大的幸福就是星期天蹲在街边的摊位旁,津津有味地看一上午手中的小人书……

又回到春末的五月
凌晨的集市人不多
小孩在门前唱着歌
阳光它照暖了溪河
……
爬满青藤的房子
屋檐下的邻居在黄昏中飞驰
秋天的时候
柿子树一熟
够我们吃很久
收音机靠坐在床头
贪玩的少年抱着漫画书不放手
……
仅有辆进城的公车
还没有咖啡馆和奢侈品商店
晴朗蓝天下,昂头的笑脸
爱很简单
爱很简单
……
——赵雷•《少年锦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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