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会主动来到你面前

乌云装扮者
2018-09-13 看过

有时候我会制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计划,例如乘坐夜间火车去佛教圣地观看佛像脸上的第一道阳光,例如去意大利给人寄五百张明信片。

去年,我为了浸入埃莱娜·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专门去了一趟那不勒斯。那个时候,我周围还没有人这样做过。我记得,我是在夜里从芬兰飞往意大利南方,在空中看到地中海沿岸绵延不绝的灯火。那种灯火并不是作为一种宏大的工业景色,而是代表小说的故事情节出现的。我并不觉得它们是靠电力驱动,而是连结着的、发光的、生活的能量。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次旅行只剩下了这个发光的画面和下面的细节。

当时我正在海边散步,突然看到绿化带的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烟花和冲天炮的残骸。我喜出望外。在《我的天才女友》(四部曲的第一部)的故事中,作家写到,每逢新年或重大节日,那不勒斯人会把燃放烟花变成一种权力和尊严的“较量”。在其中一场较量中,主人公莉拉第一次体会到了“界限消失”。

因此,当我看到那些残骸,就立刻对小说中的一切深信不疑,好像被故事附体,成为我的一部分。

借助故事的力量,费兰特书写并批判真实世界。她写的,是生活中的情感,例如爱情和友情,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她描绘的,是我们无法摆脱的财富欲望和阶级梦想,这就是为什么她的作品能够被全世界范围的读者喜爱,被各种遥远语系——比如汉语——的读者喜爱,甚至感同身受。

也许,还和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有关:所有的男性角色,在那不勒斯四部曲里,都成了次要角色。这样的处理,作为一种策略,在第四部《失踪的孩子》中更加明确。

男性,在莉拉和莱农的世界里,总是以“访客”的身份出现的。“访客”的来去,总是影响着叙述的节奏。

你一定不会否认,费兰特对节奏的控制是多么精妙啊,有时她仿佛在控制你的呼吸。通过我的研究,我发现这是她惯用的技巧:让一个人物突然现身。

有时,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物是尼诺,一个穿梭在无数女人之中的“渣男”(我们在单向街的分享会上听到了读者的心声)、从落后城区腾空一跃成为议员的人、一个让女人无限次投入了情欲的巨大黑洞。有时,是莱农的合法丈夫彼得罗,有时是姑娘们的兄长,有时是城区里飞扬跋扈的阔少爷。但他们都不是故事的主角。作者将他们变成了那种只有她叫到了名字才能登上舞台的人。(你会相信,当他们不在舞台上的时候,作者甚至连像样的盒饭都不给他们吃。)

为了实现节奏的突然转变,费兰特会突然停止人物的心理或是事件的描述,从而让人物的对话出现。

每一次,当我阅读到那些以对话作为结束的章节,我都小心翼翼,在没有读到之前,尽量把目光集中在正在阅读的段落,以免我那好奇的目光事先扫到了那些对话——它们总是暴露出惊人的秘密,像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电影剧透,在每一个章节的结尾处,带来不同程度的爆炸。

但爆炸并不能解释费兰特在小说中安插的谜团。谜团通常是由莉拉来解开的,这种特意的安排,同时赋予了莉拉一种神奇的能力——吸引所有人。她在小说里、小说外,都充满吸引力。这就是费兰特的厉害之处,她让你死心塌地地相信,莉拉就是拥有这种能力——甚至是魔力的人。

谜团一直持续到最后,她作为一个谜团消失的,因此这种魔力也会伴随着故事,甚至在读者的角度,这个故事得以延长了。

费兰特的写作是犀利的写作,并不是充满了犀利的语言,而是——犀利地揭露生活的真相。例如,当她描述莱农是如何和公公、婆婆成为敌人时,她只是轻松地为这场战争定下了借口:凭借爱情的力量。

凭借爱情的力量——这是所有人遭受苦难、自以为是的真相。

因此,莱农不顾一切地、甚至在道德上也从来没有自我谴责,快速下定了决心:为了爱情,离开一个合法的家庭、合法的丈夫、公婆、孩子。最后,当她发现自己被爱情背叛,又立刻决定背叛爱情,并对尼诺展开报复(象征性地和另外一个人发生关系),在那之后,她又对尼诺恶语相向:“有一天早上,我冰冷冷地告诉他,他对于女人的那种狂热需求,可能是因为他作为异性恋并不是那么坚定,所以需要不停地确认。”(P242)

作为那不勒斯四部曲的长期读者,当眼下所有人都进入中年甚至老年的时候,读者会逐渐知道,首先,女人混蛋起来,和男人混蛋起来,是一样的——但是,在费兰特的角度,男人显然可以更混蛋一些。

一年前我们处心积虑地参与推荐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时候,曾经因为这种(表面上的)性别的对峙,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向未知的读者声明:“这是女性的小说,却是所有男性都应该阅读的伟大著作。”后来,我们接受了,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去过多强调性别带来的益处,因为这本书给女性带来的东西,不会比为男性带来的东西更多。我们应该感到羞愧的是,从前喜欢说它“也是男性应该看的小说”,仿佛它能带来什么小恩小惠。

最后,我要说说作为一名在空间意义上真实到达过那不勒斯的读者,我对费兰特的世界观充满了敬意:在那不勒斯这个小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但只有这个小世界,才是所有人的归宿。

在前三部小说中,作者没有过多描述那不勒斯,一些场景更像是独立搭建的舞台,以至于在第四部中,她突然用漫长的篇幅,去描述莱农的女儿“听说来”的那不勒斯。在她的描述里,你会被这座辉煌的城市震撼,仿佛是第一次穿越了所有故事发生的黑暗的“城区”,到达了一个明亮、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世界,此时,“城区”和整座城市的边界消失了,读者的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

我到达那不勒斯的时候,站在宫殿博物馆的山丘上望向整个那不勒斯湾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城市群的存在——不止是城市中的城区,甚至几个城市之间的界限也被模糊了。

它们连成一片。在维苏威火山下,高楼大厦、普通民居、宫殿和博物馆们,没有界限地连接着彼此,你会想到,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故事,只有在那不勒斯才会发生,因为城区的概念在一些小城市是不会存在的,只有城市变成当地人眼中等同于“世界”的存在,不同的城区才得以塑造出不同人物的性格和价值观。

从莱农、莉拉甚至尼诺的故事里,甚至靠近灵魂中央的位置,总有一块挪移不去的影子,这块影子就是他们的城区。

我还记得,第三部小说《离开的,留下 的》更加确立了那不勒斯作为莉拉和埃莱娜人生灵感的源泉,也更加肯定了每个人的出身对于未来而言都是不可拆破的牢笼——这个牢笼会以各种形式伴随我们一生。最重要的是,两个女主人公都渐渐步入中年(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相对于青年时期失去了青春活力的阶段),人物境遇此消彼长,却更加丰富,因为人物开始了在吸收知识和纯粹的爱情之外,和世界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在第四部中,莱农干脆承认了:“我的整个生命,只是一场为了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

然而,随着经济的发展,游客们,代表着外部世界的文明,闯入了这一地区,无论你是否主动地建立自己和世界的联系,过去的生活已经不存在了。那不勒斯四部曲作为一部伟大小说的高潮,是在这里出现的。

“世界主动来到了你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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