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录 思想录 8.7分

帕斯卡为什么放弃科学而去信上帝

ztl
2018-09-11 看过

因为他害怕、迷茫。

让他害怕、迷茫的问题,今天照样摆在我们面前:相比宏大的宇宙,银河系只是一颗尘埃;相比宏大的银河系,太阳系只是一颗尘埃;面对宏大的太阳系,人,比尘埃还尘埃;在前不见开端后不见结尾的茫茫时间里,一个人的存在仅仅是短短一瞬;向上来说,宇宙也无边无际,向下来说,不仅从分子到原子到夸克一再可分,甚至质量也只是能量存在的一种方式。

这难免会使人想到“自己是维系着大自然所赋予他在无限与虚无这两个无底洞之间的一块质量之内”,难免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处而不是在别处,为何在此时而不是在别的什么时代”,难免会想“人在自然界中到底是个什么呢”?帕斯卡说:

我不知道是谁把我安置到世界上来的,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我自己又是什么?我对一切事物都处于一种可怕的愚昧无知之中。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我的感官是什么,我的灵魂是什么,以及甚至于我自己的那一部分是什么——那一部分在思想着我所说的话,它对一切、也对它自身进行思考,而它对自身之不了解一点也不亚于对其他事物。我看到整个宇宙的可怖的空间包围了我,我发见自己被附着在那个广漠无垠的领域的一角,而我又不知道我何以被安置在这个地点而不是在另一点,也不知道何以使我得以生存的这一小点时间要把我固定在这一点上,而不是在先我而往的全部永恒与继我而来的全部永恒中的另一点上。我看见的只是各个方面的无穷,它把我包围得像个原子,又像个仅仅昙花一现就一去不返的影子。我所明了的全部,就是我很快地就会死亡,然而我所为最无知的又正是这种我所无法逃避的死亡本身。正像我不知道我从何而来,我同样也不知道我往何处去;我仅仅知道在离开这个世界时,我就要永远地或则是归于乌有,或则是落到一位愤怒的上帝的手里,而并不知道这两种状况哪一种应该是我永恒的应分。这就是我的情形,它充满了脆弱和不确定。由这一切,我就结论说,我因此就应该不再梦想去探求将会向我临头的事情而度过我一生全部的日子。也许我会在我的怀疑中找到某些启明;但是我不肯费那种气力,也不肯迈出一步去寻求它;然后,在满怀鄙视地看待那些究心于此的人们的同时,我愿意既不要预见也没有恐惧地去碰碰这样一件大事,并让自己在对自己未来情况的永恒性无从确定的情形之下,恹恹地被引向死亡。

人的这种针对知识的“理性”智能,本来是作为一种进化的工具,是帮助生存和繁衍的。一方面,它是作为一种祝福出现的,正是智能,使得人类成为“万物之灵”,身无利爪和尖齿,跑得不快,力气不大,却能征服飞禽猛兽,征服自然。但是,它同时也是一种诅咒。它使得那些聪慧多思之人,无法不把自己放到这种宽广的时空当中,考虑自身的存在方式。这样,就无法不发现,俗世的快乐和幸福都是短暂的,反而很快会消失在永恒的死亡之长夜之中;就无法不会感到,追求肉体和物质的快乐无法获得心灵上的安慰和满足,而想去追去更高的意义和价值。就如同踏上一片没有道路的荒原,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黑塞把这个问题看作是“狼性”和“人性”之争,为了解决精神空虚,倾向于赞同尼采之否定理性和鼓吹本能。黑塞和尼采否定的“理性”根本不是理性,而是他们所在时代的习俗和norms。歌德的浮士德把这个问题看作如何能够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和宁静的问题,自然就不是停留在像黑塞和尼采那样对他们所在时代的“资产阶级”或“宗教”的虚伪、空洞的价值观或生活方式的厌恶但是同时又找不到出路而仅仅回归到内在原始本能自身,浮士德没有停留在批判,而是要寻求,无论是美,还是宏大事业。帕斯卡,作为一个真人真事,没有只允许“狂人”入内的魔幻剧院,也没有魔鬼来达成交易,因此他倒向了上帝,就像列夫·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所表现的那样。

当然,帕斯卡的理由又有所不同。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无垠的宇宙也让他不安,他说,“这些无限空间永恒的沉默使我恐惧”。他又无法从知识上掌握这个宏大的世界,“我们当作是最后命题的那些原理,其本身也是不能成立的,而是还得依据另外的原理,而另外的原理又要再依据另外的原理,所以是否就永远都不容许有最后的原理呢?”死亡也让他害怕,“感觉到我们所具有的一切都在消逝,这是最可怕的事了”。人的存在是短暂的,但是死亡却是永恒的,那么关于“灵魂”的问题就是最重要的问题了,因为要考虑灵魂在“永恒”之中的安置问题。正是由此出发,他做出了他的那个卓越的令我十分遗憾的推理:假如上帝存在,信就得救,永恒幸福,不信就完,永恒悲惨;假如不存在上帝,信,没有好处坏处,不信,没有好处坏处。这样,信的结果就是永恒幸福或没好处没坏处;不信的结果就是永恒悲惨或没好处没坏处。结论必然是:信。

信了,一切就好办了。有了这个前提,关于上帝的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因为考虑问题的逻辑变了。本来,对于一切“opinions”,态度应该是不知道对不对,看看论证是不是valid and strong。遗憾的事,这种“本来”,不是人类的惯常思维方式。如果是的话,波普尔反复提及的“正直的理性主义”就成了大白话,他的哲学也就应了批评他的那些人所说的“极其肤浅”。就像我说,“你要到达桥头后再过桥”,“你下到泳池的水里再开始游泳”。这些话应该交给相声演员。人的思维方式带有一种我所谓的“污染”,即本能对理性的干扰。这种干扰就像“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的孩子看起来更可爱。帕斯卡在这里也是一样,在决定信了之后,一切关于上帝的疑问、质疑,都变得能够解释得通了。帕斯卡在逻辑上进入完全错误的死路。他开始说,上帝对那些不信的人不显现自己,而对信的那些人显现自己。这就相当于说,那些声称自己看到“鬼”的人,是鬼向他们显现了自己,而像我这样不信鬼神的人,是因为我不信所以鬼神也不向我显示自己。这个问题是智力问题,是哪些人声称自己见过鬼?这些人的智力我不敢恭维。在这些问题上我反复翻过错误,我曾经一再在我不确定的问题上,选择去相信别人。每次生活都毫不留情地狠狠打击我,不断给我lessons。帕斯卡还说,如何判断圣经是否真实、正确呢?看看《新约》和《旧约》是否对应就可以了。Excuse me?新约的作者就不能对着旧约来写了?两伙人写的东西对应,就是真理了?帕斯卡说,上帝的证明,最大的证据就是“预言”和“神迹”。人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有预言和神迹,这两者都代表超自然的力量。那么,问题在于,老帕,你怎么确定有应验的预言和神迹呢?帕斯卡说:书上写着呢。“宗教绝不违反理智”,那也只是低级理智,就类似于福科在《疯癫与文明》中所称颂的“疯子”的理性和逻辑:“死人是不吃东西的,我是死人,所以我不吃东西”。福科和帕斯卡真的不是在搞笑?

看上去,帕斯卡当然不是。他是吓坏了。他说,“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假如是站在一块刚好稍微大于所必需的板子上面而下面就是悬崖;那么不管他的理智怎么样在向他肯定他的安全,但他的想像必然要占上风”。也就是说,帕斯卡站在人生渺小、生存短暂的悬崖上,卑微和死亡把他吓坏了,他“面色苍白、汗出如浆”,“除了无从解脱的悲惨之外就不能期待别的”,“眼看自己处于无法钻透的矇昧之中”,有“沦于永恒悲惨的危险”,“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实又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所以他投靠了不确定存在,但是也同样不确定不存在的“仁爱与慰藉的上帝”。

这就是不够坚强所致。真的猛男/女,敢于直面有限的理性和本无意义的人生。我们可以追求理性,可以创造价值,可以赋予生活意义。这种彪悍的态度是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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