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尚里找大恶——《找灵魂》及其补遗

之龢
2018-09-09 19:09:58 看过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鲁迅:《狂人日记》

  ……我决心把那些卷宗里带着深刻时代烙印的旧作编成一本书。但它不是一份文学读物,而是一份知识分子改造史的个案。
  说它不是一份文学读物,不仅因为有些虽属文学体裁,其实徒具形式而不具备文学的品格;而且因为这些作品主要是作为作者世界观(具体到政治思想和文学观点)的载体以供考察。
  说它是一份知识分子改造史的个案,则因为它历时三十年,从怀着某种叛逆精神及自由主义、浪漫主义的幻想和激情投身革命始,中经自愿和强制的思想改造,到1976年毛泽东逝世时,已经习于以毛泽东的是非为是非,难道不是体现了以毛泽东思想改造一个个体的胜利吗?[1]

      ——邵燕祥

灾难

  中国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家。针对这种灾难的解释有很多——国民性也好,地理决定论也罢。

  然而,如果以带给这个国家和民族的损失来计量,恐怕1949年以来的历次灾难是空前的。而这接踵而至的灾难发生在战火平息,整个世界都在复苏的年代里,更难免让人扼腕叹息。

  二·二八事件是台湾政坛至今绕不开的话题。在光复后的台湾,国民政府强力弹压台湾民众,其中包括有计划地消灭以医生、律师等知识分子为代表的社会菁英。在大陆,这样的迫害更加彻底。受到中央高层保护而幸免于责难的,屈指可数。这种迫害不仅包括肉体上的折磨与戕害,更包括精神上的凌虐和洗脑。一个具有深厚崇文重教传统的民族,匪夷所思地走向了反智的极端。

虚伪

  1949年以来的反智是以流进毛细血管般的高尚道德为其鲜明特点的。从官方宣传到私人通信,乃至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无不充满着建设国家、澄清宇宙的热情。

  那个年代的激昂文字,在今天,或者任何一个平常年代看来,都不免发噱。邵燕祥在1950年代末的一篇“总结”文章里说,“‘热爱劳动是劳动人民的天性’……劳动人民那样热情饱满地迎头与困难较量,必欲克服而后已。”[2]

  然而,在手写材料和油印报刊之下,那个年代有另外一个样貌。广西曾发生严重的武斗事件,曾经发生任意扑杀过路行人,吃人肉,乃至用人生殖器泡酒的事件。如果形成文字,这是一个消灭阶级敌人的战果。在重庆,也曾发生过小学生上街遭遇武斗而被流弹击毙的事件。这大概也是“革命”所“不可避免”的牺牲罢?在中央开始逐步放开知青回城的时期,农村掌握实权的干部奸淫女学生的事件同样存在。那无奈而遭要挟的女学生,大概就是书面报告里那实在体弱或着实上进的知识青年罢?

  高尚,是人所以区别于动物的特质。人为了保卫、建设自己的家园、国家,甚至为看似虚无缥缈的“真理”,而流汗、流血、牺牲,是崇高而伟大的精神。

  然而人有其高尚的一面,亦必有其卑鄙的一面。邵燕祥在同一篇《总结》中还提到,“我长时期来总是愿意与劳动态度好的人合作,不愿与劳动态度差的人一起干活,特别是不愿与他们干需要两人合作的活(如抬筐等),心灵深处是有怕吃亏的想法的。”[3]是哪些人劳动态度差?那些在行动上差的人,在言语上是否另一个样子?是否因为与一个名誉扫地的“右派”合作而无须担心有人听信于他邵某某的告状?人性终归如此,画报上无论如何红旗招展、热火朝天,人还是人,在不同的时代里,总有他们的身影。

  当“高尚”,尤其是口头上的“高尚”成为一种“竞赛”,人间便剩下许多不堪和灾难。那个年代公然登上报纸,密得可以躺卧而不倒的稻穗。“卫星上天”般无休止谎报的亩产,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无人胆敢捅破的窗纸。

  每个人都是“无私”的,但每个活下来的人“屁股都不干净”。那些年植入中国人心底的虚伪和口是心非,成为留给中国人的巨大“遗产”。这一代中国人在做人处事之上的“圆滑”,恐怕是远远超过古人的。

  一个国家也好,一个公司也罢,说的和做的相去越远,那么它运作的成本就越高,效率就越低。很多人怀念1980年代,因为那个十年,从上而下,中国人活得比较真诚。很可惜的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镜鉴

  提到1980年代,很容易和《补遗》里的四幕剧《二十七号岗》[4]联系起来。这一个剧本占《补遗》一本书大半篇幅。邵燕祥没有在2004年的《找灵魂》里收它,过了10年而又收在《补遗》里,肯定有其还是不可遗漏之意。

  剧本为批判“苏修”,描绘了一幅苏联人民生活在修正主义水深火热之中的场景。其中提到特权阶级纵情声色、穷奢极欲;他们的子女不学无术、惹是生非,却还领取高额的补助金。

  剧本所描绘的事情是否真实,应当留待向历史著作去讨教。然而,这部1960年代急就而成的剧本,却真实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在中国开始出现的“权贵无产阶级”生活。剧本中普通劳动者所面临的困境与高官子弟所享受的特权之间的激烈冲突,切切实实地被预言了。只是剧本所预言的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苏联人民没有推翻修正主义的社会帝国主义分子。而中华大地上的冲突却真切地成了城楼上他眼皮底下的血与泪。

和解

  荒诞的10年,在1976年戛然而止。

  在这场荒诞和此前的荒诞中幸存和逝去的人们,纷纷获得了迟来的“公正”。然而,没有人道歉。

  我们不能将一切归结在毛一个人身上。邵燕祥说,“为什么极左思潮能够泛滥,使各具不同利益动机的人统一到一个‘大方向’上来,这不是简单地归之于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就足以解释清楚的。”[5]即使在一个人性泯灭的年代,为什么依然有人选择小心谨慎地怜悯,一些人在殴打和杀人以外还要增加不必要的侮辱和凌虐?而他们很多人,还活着。1983年,一位认为遭到邵燕祥无端陷害的老同事的来信中,愤怒地质问,“过去疯狂推行极‘左’路线的人,今天有几个不仍在台上呢?”[6]

  1949年攻入南京总统府的吴化文部——国军而伪军,伪军而国军,国军而共军——以投诚为能事,为晋身而以卖主卖国为细碎。今天,贪腐、渎职,因为沸腾民怨而下台的干部,转年又获启用,已非新鲜事。我们的政治文化令人难以想象地宽容与实际。然而,那个年代的家庭出身,以及今天在学生运动和邪教活动中的表现,又成为政审的一票否决项。多少有能力、想好好做事的人,莫名其妙地走完了或长或短的一生。

  讲清楚对错再谈宽容的和解,我们没有。时至今日,先“解决实际问题”,再谈别的,继而不了了之,依然是几乎所有大小矛盾的必由之路。

  老中国,去古犹未远。


[1] 历史现场与个人记忆[M]//邵燕祥.找灵魂——邵燕祥私人卷宗:1945—1976.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引言2.

[2] 总结(1958年10月—1959年9月)[M]//邵燕祥.找灵魂——邵燕祥私人卷宗:1945—1976.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255.

[3] 同上.255-256.

[4] 四幕话剧《二十七号岗》[M]//邵燕祥.《找灵魂》补遗.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4:50-140.

[5] 同上.55.

[6] L先生.L先生1983年的来信[M]//邵燕祥.找灵魂——邵燕祥私人卷宗:1945—1976.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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