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oke get's in your eyes

沉睡的青春
2018-09-01 看过

最后一次去火葬场,是在奶奶去世的时候。出于民众对此事的避讳心态,火葬场建在远离闹市的山脚下,大概五公里的距离。主体建筑由大理石构成,有一个很大的殡仪馆,用于遗体瞻仰、告别仪式等。偌大的空间,背阴靠山的地理位置,加上清晨送葬的当地习俗,整个场馆仿佛笼罩在冰冷阴湿的浓雾下,不见一丝阳光。脸色各异的死者躺在由一半金属一半透明塑料板组成的冰棺中,像是超市的冷冻陈列架,又像一件件快递包裹,被工作人员推着走进隔着一道不锈钢门的火化炉,行色匆匆,不带感情。人的一生就这样终结在没有生命力的场景中,不免让人倍感凄凄。

关于火葬场的传闻,自然听说过不少,但多数是戴着猎奇的墨镜在窥视生死场,有许多玄之又玄的神秘主义色彩。也许是中国人对死亡的态度限制了他们对殡葬业更深入的思考,相比西方人而言,我们对生命有更强烈的执念,对死后的世界也有自己的想象,近十多年才强制施行的火葬仿佛成了横亘在这两个区域之间的壁垒,让我们始终无法了解中间发生了什么。

伟大的文化人类学家厄内斯特·贝克说过:“一直在人类心里作祟的,好像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别无其他。”高考填报志愿时,我一度有过选填殡葬专业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毫不现实并且只存在一瞬间,但现在想起时却很能理解产生那个念头的根源:把死亡纳入自己熟悉的范畴,以摆脱对它及其他未知的恐惧。无独有偶,美国一个80后女孩,出于同样的目的加入殡葬行业,并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殡葬工,于是便有了这本书。

凯特琳·道蒂(Caitlin Doughty ),这个“美国的暗黑甜心”,身高1米8的金发美女,中世纪历史专业出身,本可以当一名斯斯文文的学者或白领,偏偏“不务正业”来到这种“毁尸灭迹”之地,想想就觉得可疑。事实上,孩提时的凯特琳曾目睹一幼童从商场高处坠亡在自己身边,强烈的刺激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从此对死亡抱有一种病态的恐惧,但同时又怀有好奇,这两种情绪轮番主导她的心灵,带领她一步步走近殡葬业。

如副标题所言,这是一本关于生命思考的书,我原本以为,六年与尸体朝夕相处的从业经验,在生与死之间的不断切换会让一个人变得深沉厚重,但没想到凯特琳如此异类,她颠覆了《最好的告别》之类的严肃画风,反鸡汤,反崇高,取而代之的是带有哥特式的黑色幽默。

凯特琳用细腻到可能引起读者不适的笔触描写殡葬工作的日常,处理尸体的细节,比如像摆放俄罗斯方块那样码放一具具等待火化的新鲜尸体,如何想办法阂上亡者圆睁的双眼或划开他们的胸膛取出心脏起搏器以防炸膛,亲手把大块的尸骨捣碎以方便装盒,手忙脚乱清理从光滑的火化炉中涌出的尸油(读到这段我决定务必保持合适的体脂率)等等。读这本书的体验仿佛一场奇幻的万圣夜之旅一般妙趣横生,充满奇思妙想,这一点总让我想起鬼才导演蒂姆·波顿,也许你会作呕,但一定会捧腹。对死亡深刻的理解与敬意塑造了她与众不同的幽默感,更加深了她对生的热爱。英文里统称辛香的柑橘类表皮为“zest”,引申为令人性质昂扬、刺激有趣的事物,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常被形容为“a zest for life”。在我看来,凯特琳就是“a zest for life”。

也许你不曾参加过葬礼,但全世界每一秒钟就有两人死亡。你读完上一句话的工夫,世上就少了8个人。现在少了14个。时刻都在上演的死亡,说来如此微不足道——腐败颓丧的气息让人退避三舍,毫无生者所在意的“尊严”可言。我们可以继续否认死亡,但这会让我们在恐惧中越走越远。我希望自己能心满意足地走到人生的终点,充分掌握死亡权,允许它回归自然的本来面目,然后化为诗意的原子,坠入虚无。

本书名出自著名情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原歌这样唱道:“人们曾经问我,怎知我的爱情意真挚,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内心深处的感情无法否认的。如今我的爱人离我而去,伤心的泪水再也隐藏不住,我只能强颜欢笑地说,当爱情的火焰熄灭时,烟雾弥漫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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