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魅“普世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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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19 看过

宪法和宪制问题似乎一直是法学家的专利,而对于中国的大多数法学家来说,一直希望借助来自西方的普世宪法理论来建构中国宪法实践。本书作者是北京大学法学院的教授,中国该领域学者大牛,对于中国宪制问题,他放弃了普世的宪法理论,转而从中国古代政治文明宪制实践中寻找像中国这样的大国特殊性。本书通篇是讨论中国古代的政治实践,作者引经据典对属于古代中国的宪制进行了合理性解释,套用黑格尔的名言,作者的观点可以归结为:凡事历史存在的,都有其历史合理性。通读本书的感受是,作者与其是讨论大国宪制问题,不如说是在对流行于法学界的普世宪制进行批判和祛魅。这对于出身于法学界的作者来说,其实无异于是一场自我革命。

在本书引论一开始,作者引用了中国民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开宗明义,作者立论的基础在于宪制问题的地方性属性,即不同的政治文明体所处的环境不同,其宪制的形成和发展都有其自身的特殊性,在宪制问题上没有普世价值。那么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延续了几千年的文明体来说,其自身的特殊性是什么?作者认为古代属于中国农耕社会,小农经济本来是自给自足和保守封闭的,但是又因为所处地理环境面临着水患等大的自然灾难,因此有必要在小农经济的基础上联合起来,共同面对自然灾难和外部危机,这也就有了引论一开始所引的《左传》的“多难以固其固,启其疆土”,也就是我们所常说的“多难兴邦”。地方性和“多难兴邦”是作者本书“文眼”,作者认为,“不是从习惯的宪制/法的定义或其他一些高大上的概念切入,而是紧扣引论题记的两句老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以及‘多难兴邦’,基于有记录的中国历史经验,其实只是一些历史常识,我努力展示了中国这个政治文明体发生、发展和构成的独特性及其道理。”(本书第528页)。

凡是历史存在的,都有其历史合理性。这是作者解释古代中国宪制的逻辑。在解释各种具体制度时,作者采用了功能主义理论。功能学派认为,任何一种文化现象,不论是抽象的社会现象,如社会制度、思想意识、风俗习惯等,还是具体的物质现象,如手杖、工具、器皿等,都有满足人类实际生活需要的作用,即都有一定的功能。作者将我们常常讨论古代中国制度中的弊端搁置不论,而是主要论述这些制度对于中国古代文明中的正向作用。比如对于我们常常批评的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和夫为妻纲,作者认为这些制度有助于防止社会性和政治性乱伦,体现了农耕村落对违反既定社会秩序的规训和制裁,这种类似的制度“保证了历史中国的农耕村落自发地保持长期的和平和安定。”对于我们在现在经常讨论的公民问题,作者认为公民是一个起源于西方的地方性概念,有助于保护西方社会的公平和秩序;但是在作者看来,中国古代即使没有公民概念,而其特有的国民和村民的概念依然可以保证个人的权益,从而维护社会的秩序和安定。如此的讨论在本书中俯拾皆是,作者从功能主义视角解读中国古代宪制,从而阐述了中国宪制的地方性和自身特殊性。

作者是著名的法律学者,他认为宪制(constitution)不是我们所常常理解的宪法的生成和实践,“这个词的原意是构成,用于国家之际,集中关注的是政治维度(state)组织构成,只是隐含了通过国家政治机器以及政治制度的实践过程来整合并构成作为整体的一国人民/民族(the people,nation)或者疆域国家(country)。”(本书第30页),因此宪制不再仅仅是作为国家之根本的条文法,而成了广义上的国家基本制度和实践。在此基础上作者讨论了很多原来不属于狭义宪制/宪法范围之内的问题,比如作者在第四章作者讨论了宪制中的军事问题,在西方的宪法理论中,军事问题很少为人们关注,而在作者看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一个国家基本制度的形成离不开军事战争问题,而在国家建立之后,如何有武功转为文治,如何维持常备军,如何制衡军权等,这些都是国家的基本制度,理应归属于宪制的讨论。在第五章,作者还讨论了宪法学者们很少讨论的疆域管控与行政区划问题,西方国家多是小国寡民,而对于像中国这样一个疆域广阔的大国来说,国内的“地缘政治”问题尤为重要,因为也是必须要讨论的宪制问题。

宪法/宪制问题是眼下时髦的一个问题,作者摒弃了西方的普世宪制的理论资源,回到了中国古代传统之中,寻找中国宪制合理性和特殊性,其逻辑和论述令人眼前一亮。从五四以来,我们引进了“德先生”和“赛先生”,对我们自身文化进行了激烈的批评,在此基础上,我们又引进了很多西方的制度和文化,很多已经成为中国制度的现实;在近年来,面对中国的特殊问题,越来越多的学人又把眼光转向了中国传统,当前的“国学热”、“儒家热”反映了这一变化,作者对宪制问题的讨论也符合这一理论转向。值得思考的是,现代的中国依然处于三千来未有之变局的应变进程之中,具有数千年文明史的中国具有自己的地方性和特殊性,这种变化的结局似乎不是单纯地转向西方或者单纯地回到传统,中国文化和文明有强大的包容性,其方向或者是一个包容中西文化精髓的混合体,这就像黑格尔的辩证逻辑,在经过了正、反后,最后达到合的高点。

本书的作者法学教授,这本书文风并不是我们所常常遇到的法律书籍那般晦涩难弄,而是浅显易懂、诙谐幽默,没有艰深的概念和绕口的专业词汇,尽管是600余页的皇皇巨著,但是读起来却很轻松。对于想从新奇的角度了解中国古代宪制问题的人来说,可以放下心中的恐惧感,读读试试。当然此书可以预见会在法学圈中引发极大争议,很多人评论说作者这是在吃法学的饭,砸法学的饭碗。笔者并非法学科班出身,仅仅是凭自己的理解简单介绍此书,说实话,心中诚惶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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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宪制 大国宪制 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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