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 过门 8.5分

“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

贴膜高手王丛
2018-08-13 看过
  “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马太福音

  甜甜在版权方面硕果累累,除了几个最早期的黑历史,其他基本都卖出了三个以上的版权。《杀破狼》好像卖了六个之多,《默读》好像卖了五个。而这一堆花花绿绿的符号中间,《过门》是人气最惨淡的,标题后面只有一个孤零零一个标记。

  但我却觉得,《过门》是甜甜写过最“纯粹”的一篇文。

  像《大哥》这样一个骨科故事,早期尚且可以出商志,因为它本身讲了一个漫长的成长的故事。浓烈的感情埋在里面,乍一眼还看不出什么叛逆的端倪。但《过门》就纯粹就是讲同性恋的故事,从头至尾简简单又跌宕万端,隐藏不了。像甜甜自己在微博里说的,《过门》没法改成兄弟情,改了,两个人十多年的纠结也就毫无意义了。

  甜甜所有的文,都是毫无疑义的“脆皮鸭文学”。我非常喜欢甜甜,但也不认同有些粉丝尬吹成“严肃文学”之类,差得还是很远的。《杀破狼》有宏大浩荡的家国情怀,《默读》也有环环相扣的案件,但是在感情上,却都脱离不了网络脆皮鸭的范畴。我曾经以为《大哥》是非常现实的了,但现在看来也有一点理想化的用力过猛。或许只有《过门》能够算作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文学”。

  并没有那么多理想化的粉饰,人物不完美、结局不完美,作者文笔也稚嫩又常常出错,但这个故事干净纯粹,带着畅快的痛苦与温柔。

  第一次看《过门》,是因为我听说它是甜甜的唯一一篇校园文。我自己的青春校园就是做卷子,所以格外喜欢看别人的青春校园。深更半夜撑着眼皮看到徐进(徐西临的妈)突然死了,魂都没醒过来,哭了个呕心沥血,把这篇文丢下了。第二次看,用了一天半看完了全文。

  《过门》并不是一篇让人如何心动的小甜饼脆皮鸭,我现实同学说这是甜甜最难看的一篇文(她看了《call me by your name》,评价说非常难看,并且说Oliver是渣攻,我觉得她大脑简直是一坨屎)。

  徐西临和窦寻都不是小说中常见的完美人设,没有特别有魅力的、吸引读者的点,不会像某些流量担当一样萌得人嗷嗷叫。《大哥》里,谦儿和小远从泥塘里摸爬滚打,混出了一身金光灿灿,《过门》到了结局,徐西临也混得不如他妈生前成功。他俩的相貌描写看来也远不如甜甜的其他男主个个天生貌比潘安,就是普通小帅。他们吸引的只是彼此,也只有彼此间的感情。这也不是什么爱死爱活江山美人的戏码,不浩大也不浪漫,却真实得让人心口发苦。

  《过门》这个标题,乍一眼看似乎是“娶过门”,但看过全文,加之马太福音的“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便能看出真实含义——“过门”,是同性恋的、窄小的门。这是所有人眼中,相对阳关大道的独木桥。顶着世俗的眼光、指责、压力、偏见,承受人生慢慢一无所有的痛楚与无能为力,明知最大的可能是无疾而终——“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然后是三个卷名——“青葱”“洋葱”“葱花”。

  先说“青葱”。徐西临和窦寻认识在高中,一个刻薄又高傲得欠打,一个又油滑,貌似不够真挚。两人打了几架、又阴差阳错成了朋友,又在意外下动了情愫。一开始徐西临相比窦寻显得不怎么深情,有些手足无措的漠然。徐西临大学军训故意晾着窦寻那段,看得我心口真的揪痛。他们两个未必就是真的天生同性恋,尤其是徐西临,生理上难免有一些天然的排斥,这跟cmbyn里面Elio的反应倒是有点像。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年少意气,难免看不到过于长远的未来,显得有些“渣”。而窦寻的感情又太简单粗暴而炽烈,他其实够不上魏之远和长庚那种程度,执念颠倒又无理,成了偏激到极点的“薄”。但他不会处事,捧着滚烫的心口血手足无措,显示出了色厉内荏的尖刻外表。

  太过真实了,无论是徐西临恐惧被别人知道的躲躲藏藏的心境,还是窦寻有些执拗的占有欲。窦寻想要的只是眼前的一个人,他又从来自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所以盯着眼前不放,从不考虑未来。但是对于徐西临的心意他又反反复复如履薄冰,明明是信任的,但是因为太在意,又草木皆兵。徐西临比窦寻理智也“无情”,他想:同性恋躲躲藏藏一辈子么?但年少的心动,又让他也忍不住把理智当成垃圾丢了。大不了宠着窦寻一辈子。所谓青葱,大约是少年人的一头热血,不去想未来的是窦寻,明知未来可能是悲剧却无视理智的是徐西临,这是他们两个一生仅此一次的出逃。

  然后是“洋葱”。“洋葱”这个卷名,我一看就觉得大事不妙,果然。而读完全文细细思考,又觉得“洋葱”这个卷名实在很有技巧,并非尖刻如刀一样一下刺进心口的痛苦,而是慢慢剥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徐进的死,是“铛”一声,毫无准备的重击。少年的灵魂被迫拉成了成年人的长度,活在象牙塔的孩子突然被提出来直面人生的痛苦。随即是杜阿姨、豆豆狗、徐外婆……每一次离别,都是剥下一层洋葱,剥下一层徐西临血淋淋的心脏。最后,窦寻也是一次离别,是徐西临最后的离别。徐西临终于孑然一身,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

  而也像原文写的那样,在窦寻离开后很久徐西临才感觉到一种迟缓的钝痛,这正是类似于“洋葱”的,更加深远的悲伤。

  “洋葱”这一卷无疑是全文最虐的一部分,“洋葱”的意义可能也是每一个推阻窦寻和徐西临的力量。徐西临和窦寻的分手,几乎无可避免,因为来自外界阻挠的力量一次次叠加,最后成了避无可避的绝境,两个尚未成熟的少年,在分岔口,已经快要掉下去了,唯一的联系就是牵住的两只手而已。代入现实思考,他们所面对的已经是绝境,绝对不是宋连元的一巴掌或者是窦寻的话就导致的局面。当时两个人已经经历了很多痛苦,但还是只能算“少年”,不够强大、没有自立的本钱,在苛责的世界上尚且难以立足,何况想要过那一扇窄门。分手的时候我心痛得好像自己也跟着死了一遍,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解脱的疲惫。因为那的的确确已经到了末路了,放手,反而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里必须要提到窦寻。窦寻虽然不像魏之远和长庚,但是他也完全是一个很极端的人,爱到极致就是横冲直撞的热烈,断就是毫无余地的决裂。他像一根孑然于世的棒槌,少年时恃才傲物又恃宠而骄,无论是爱人还是路人跟他相处肯定都非常累。而徐西临就很会处事,年少时是义气,重逢时就几乎成了一种圆滑,看起来跟窦寻完全是两个极端。但是两个人在本质上又都是以此作为保护自己的工具,窦寻以攻击性的外壳,徐西临以圆滑的外壳。他们两个人唯有内在属于彼此。

  虽然我是个完全看不了虐的玻璃心读者,看这一卷时差点把自己舌头拔出来,但是无可否认,“洋葱”是表达“过门”精神内涵的最核心的一部分。

  最后就是“葱花”。我看到“葱花”时就想,操你妈的,终于苦尽甘来了,我靠实遭不住了。“葱花”大概就是尘埃落定的岁月温柔,不论是年轻时飞扬跋扈的青葱岁月,还是长大后无能为力的洋葱般苦痛,都在历经千帆后一把剁了,变成葱花撒在人生上(当然青葱洋葱剁了肯定成不了葱花,切勿尝试)。

  破镜重圆——其实窦寻和徐西临两人在分离多年后依然爱对方并不突兀,因为他们的感情实在太刻骨铭心。重逢之后,徐西临已经成了裹了一身红尘的猴精,窦寻也打磨了不少棒槌的锋芒,唯有内在仍是少年。他们两个实在不是什么小说完美人设,这两种人我在现实中遇到都发怵。其实两人重逢之后也不是什么温馨家常爱情,也是有点激烈跌宕的,过了这么多年,两人的灵魂并没有在人世的激荡中沉淀下来,依然鲜活,飞蛾该扑火时还是扑火。

  “凡人的肉体终会糜烂,灵魂也难以不朽,一个人会变成什么样,是连自己都无从预测的,或者被诱惑,或者被逼迫。蒲苇并不坚韧,磐石也终有转移,山盟海誓这玩意再挂在嘴上,可能也只剩下说嘴打脸的作用。
  那么没有保险和理赔、却动辄让人刚肠寸断的感情,究竟可以凭什么延续下去呢?
  ……约莫就是‘笑饮砒霜’与‘飞蛾扑火’的‘我还爱你’吧。”

  至此,终于尘埃落定。虽然放眼未来,“永远”仍然遥不可及,但幸好,与我共赴未来的人,是你。

  全文三卷的内容就是如此。说些其他零散的:

  姥爷花店里吃火锅敬酒那一段,是尘埃落定后的大团圆了,但我反而哭得差点抽晕过去。

  他们一群人,是社会的“非主流”群体——穷、没结婚、犯了罪……但是依然拥有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追求“健康和自由”。

  “脑残混混敬健康和自由。”
  “杀人犯敬健康和自由。”
  “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

  我哭成了真实的傻逼。

  “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我见过很多次这个话了,每次有地方同性婚姻法律通过,微博上总是一片彩虹旗,转发里清一色的“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甜甜原创还是怎么着,如果是的话,那《过门》的意义,真的比网络脆皮鸭更深远。

  其实《过门》是一篇非常不完美的作品,它的人物不完美、剧情不完美、结局不完美,这些都是为了更加真实而服务。但是除此以外,甜甜那时的文笔还很稚嫩,成语用得乱七八糟,大段大段的抒情也有点腻。

  但是这一切的不完美,在“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之下,全都无所谓地土崩瓦解了。

  很多文人说过“文笔”是很基础的东西,也是某种程度上最无谓的东西,当一篇文字已经拥有了它的精神内核时,文笔优美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甜甜的文当然离名家还是很远很远的,但是《过门》,已经脱离了很多爽文了。晋江纯爱频道里其实很多脆皮鸭让人感觉不到同性恋和异性恋有啥区别,时代观念的变化和网络腐文化的兴起,让人产生一种“平权”的错觉。

  事实上现实是很残酷的,哪怕在学校里,同性恋已经不会遭受什么奇异的目光(现身说法,我班上就是这样),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出了学校这个象牙塔,同性恋遭受的社会非议和阻力还是很大的。

  甜甜也并没有写出所有的困难,所幸这个故事最后也是HE。《过门》展现的只是一隅,这扇门到底有多窄,要什么时候才能变宽,还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后才敢想的问题。

  但愿每个人都能走过那扇门。

  “同性恋敬健康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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