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想要什么长命百岁”

柔光
2018-08-10 看过

可能因为是在电视节目之后推出的书籍,读《老后破产》就像在看纪录片,有生动细腻的画面勾勒和声音捕捉,还有冷静的旁白在分析现象背后的结构性本质。虽然看不见那些老人的面孔,却能想象出他们的孱弱和无助。书里有一个姓菊池的婆婆。节目组为了拍摄她的日常生活在一旁录制,她生着病行动不便,几米的路都要靠步行器忍着剧痛慢慢挪过去。虽然很心痛,虽然很想帮助她,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却只能在一旁为她加油而不能跑过去做什么。这没法不让我想到《动物世界》。很可爱的小动物就要被吃掉了就要被叼走了,举着摄像机的人却不能出手相助,因为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不容破坏。对于NHK摄制组而言也是一样的,他们的目的是揭露整个日本社会老人们真实的生活景况。也许能帮助单个的老人,但是还有两百万没有接受生活保护的独居老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忍受生活。拍摄之余,节目组还是会为想吃红豆面包却无法自己去买的老人买红豆面包,为他们祈祷好一点儿的未来,替他们加油打气。字里行间是连清醒冷静的职业素养也无法掩埋的温情。

老后破产在当今日本社会中,成了像丛林法则一样强大而稳固的规律,无论是在城市还是农村,无论你年轻时有没有努力工作,都难以脱逃。为什么会这样?NHK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收集各种各样归于“老后破产”的老人的轨迹,用这些轨迹的集合体反映出老后破产现象的多样性和广泛性,继而挖掘背后庞大的的社会结构性缘由,回答“为什么会这样”,然后试图找出解决问题之道。

破产,即是此前人生中积累起来的财富的耗散。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无穷无尽的耗费。年老以后,只要支出大于收入,财产就必定有耗尽的一天。散财的速度过快,就会让人看到破产的迫近。退休后老人的收入只有养老金,养老金却无力覆盖生活费和医疗护理费。要想免去医疗护理费,就得申请生活保护,要申请生活保护就不能拥有存款和房产,要以盛满回忆的家作为代价,要放弃安葬自己用的存款,很多老人都不愿意这样。再加上对政策了解不深入,大多数老人都是一声不吭地在承受,本能地认为不可能有更多的帮助了。这里面包含着着非常多悖谬的矛盾。首先。老人们不会有“那就让我花光存款去申请生活保护吧”这样的想法,至少书里出现的老人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因为存款比起生活保护而言是更切近、更可靠的存在。存款是自己的,而生活保护是悬在半空的,很多老人担心用光了存款却无法申请到生活保护,日子就会过不下去。而且老人的自尊心虽然表面浅淡,其内在却像小孩子一样强烈,他们认为依靠自己的存款生活,至少比吃纳税人的钱体面。这样一来,老人们会非常节省地用存款,不惜牺牲生活品质和健康,生了病的老人在申请生活保护之前支付医疗费动用的是自己的存款,很多人就拖着不去医院,不到生命攸关的时候都在药店买药凑活,医院让住院也为了省钱照常回家撑下去。即便到了后来无以为继还是申请了生活保护,医疗和护理都可以免费享受到,老人的健康状况却已经在之前的硬撑中一落千丈,到了这个时候才得到了如此宽大的帮助,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早一点让他们享受到这些呢?节目组一次又一次地发问,却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制度是死的东西,有生命的人制定它,又为它所困。现行的社会保障制度已经跟不上超老龄社会的需要,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善的东西。过去支撑起社会的家庭结构正在瓦解。出生率低导致劳动力产生的税收无法维持社会保障的支出。落实到每个家庭的具体状况则是老人年轻时没有成婚或是结婚了却没有孩子,老了以后无所依傍,要么就是家中只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却先于老人过世或是无法仰赖的。书中这样的例子都有。比如田代先生就是年轻时拼命工作顾不上结婚;菊池女士的独生子四十几岁的时候因为过劳死早夭;还有一位老太太不仅养老金被无业的儿子分食,还要遭受他的虐待。孩子越多,老人的晚年相对而言就越有保障。

社会保障制度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们对自己的晚年安心无虞。可这些老人却活在深深的不安之中。社会学家可以抽象地分析这些问题没错,但冷冰冰的分析再缜密也无法给人以多么大的冲击。《老后破产》取胜的是细节。是每个老人生活的点点滴滴。麻烦的事不像记流水账一样记下来是体会不到它的麻烦的。老人生活的艰难处境不从角角落落去观察也是感受不到其困顿的。田代先生为了省钱,电被掐了就没再去通上,电视也没法看,晚上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电扇空调更不要想了,因为闷热,睡觉只能开着门。洗衣粉用完了就用洗洁精洗衣服,没钱吃饭了就饿着。菊池女士买了新鞋子,想着如果以后有机会出门,要穿这双新鞋子。可是她基本上不可能再自己走路了,而且因为脚肿了,本来能穿进去的新鞋子怎么也穿不进去了。她用机械手把鞋子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要忘掉这件悲伤的事。

最让节目组伤心的现实是很多老人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濒临破产的老人大多孤立无援,物质上精神上都得不到支持,因为经济上的困难,社交也断了。参加婚礼葬礼、与人社交都是要钱的。原本仅凭着与家人的感情就能好好活下去,可是这些无依无靠,又被生活逼到尽头的老人,要怎么去喜欢这个世界呢?他们很多时候都会表达出“自己活着也是麻烦”这样的想法,也有说“我也不知道活着到底是为了谁”的老人。这同样与社会保障制度脱不了干系。如果社会把老人当作是负担,制度就不会优先照顾老人的生活和感受,舆论也不会站在老人这一边。而且即便是宪法保障的最低限度的生活保护,也有部分媒体特意报道批判他们领得太多。仅仅从数字上是无法判断“多不多”的。够不够是收入与必要支出之间的平衡说了算的。老人们的物质生活尚不能得到保障,更不要说精神上的需求了。孤独同样在啃噬他们,只不过他们不会像孩子一样大哭大闹而已。书里有一位老先生就和阳台上的鸽子啊家雀啊乌鸦啊为伴。采访记者问他:“不吵吗?”他就回答说“就喜欢它们吵。”乍一看蛮皮的,可是他该有多孤独才会冒着被邻居讨厌的风险去跟乌鸦说话啊。

谁不会变老呢?你以为年轻时努力工作老了就不会破产了吗?你能保证自己老了不会生病吗?你以为有孩子就能老有所养了吗?NHK让我们每个人都向自己提出这一系列的问题,把不安种在我们身上,就算我们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至少我们知道了那些老人的处境,不会再想当然地把养老金当成老人的零花钱了。至少我们能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努力工作到底为的是什么,要不要趁年轻的时候出去玩一玩,毕竟努力工作了,加班加成狗了,也还是要破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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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后破产 老后破产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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