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室》 | 有关摄影的一些思考
《明室》这本书很薄，我反复读了三四遍。因为每天都处于很嘈杂的环境下读书，那种概念化的文字我是看不进去的，所以第二遍读的时候才大概了解其架构。（书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读，电影却不行，好的影评都不是看一遍就能写出来的，但常常我没有机会也不愿意多去看几遍同一部电影。）说架构，其上篇逻辑还比较明显，下篇就完全无法概括了。也不必概括，它不是一个理论性的东西，本来就是作者以自己的感情出发来写的对摄影的一些感受。第一次用文档的形式来做笔记，也只是为了掌握其脉络，知道它写了些什么，其实对于我来说感触最深的还是书里某些可以单独拿出来的观点，或者是一些句子，有些句子其实我没有完全读懂，但是就是喜欢，喜欢那文字迸发出来的烟花一样的效果。所以我的读后感也是针对自己的体会挑出几个点来说。
1、死亡
死亡有两种意义，第一是被拍者因为照相机在面前，所以不由得“摆姿势”，在一瞬间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由主体变为客体；第二是照片的确定性，被摄物体被拍摄的那一瞬间，就永远定格在相纸上。
所以，“摆拍”的照片肯定是死的，“抓拍”的那一瞬间，就是杀死被摄物体的过程，但至少在那一瞬间，被摄物体仍是活的。但“摆拍”也并不是不可为，换一种思路，如果我知道自己被拍摄意味着死亡，且我能直面这个“死亡”，那么我所表达的主题就是“死亡”，未尝不可。最糟糕莫过于刻意为之。
“要把照片‘搞得栩栩如生’的狂热只能是对死之恐惧的一种虚幻的否认。”
2、意趣和刺点
“一元的照片里，使照片变得平庸的东西应有尽有，因为结构的‘单一’是庸俗修辞学（尤其是书本上学来的修辞学）的第一条戒律。对摄影爱好者的建议里就有这样的话：‘主题要简明，要把那些没用的枝蔓去掉。这有个说法，叫追求单一。’ ”这个观点让我对以前接受的“摄影技巧”产生了质疑。怎样的照片才是一张好照片？从拍摄技巧看，能够把话说明白的照片是好照片，“主题简明，追求单一”是学院派的评价方法。
但从主观情感来看，能够打动人的照片才是好照片。照片的“冲击”是客观的，但“刺点”是因人而异，是主观的。“使我感兴趣的细节，必须不是刻意为之的。那个细节出现在被拍摄的东西的画面里，是一种补充，既是不可避免的，又是恩赐的。摄影师的超人之处不在于能见人所未见，而是他正好身临其境。要紧的是他应以俄尔甫斯为鉴，千万别回过头去看他领回来并交给了我的东西。”这么说来，作为摄影师，刻意去抓住或者表现某些东西，其实是徒劳的。
3、作为观众的摄影师
但是从另一方面讲，摄影师也是照片的观众之一。摄影师不需要为了取悦观众而刻意营造刺点，因为每个人的刺点都不一样，你不知道别人会对你照片的哪一个细节感兴趣，但是你自己也有刺点，你可以为取悦自己而拍摄。不论是有构思的拍照还是见到什么拍什么，你在按快门的那一瞬间你自己要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拍它，或者说在选照片、二次构图的时候，你自己有决定哪张照片被选中、哪部分画面被裁剪出来的权利，你的选择不一定能打动别人，但一定要首先打动作为观众的你自己。“照片都是个人单独看的，内省和默想式。”
同时我也在思考，我作为观众，我的“刺点”是什么？回想起那些我印象深刻的照片，有些什么细节是打动我的？其实在以前，我根本没想过。但我能明白这个感受，有些照片我看到不会保存，有些是我下意识地保存，因为它是我喜欢的题材/颜色/类型，有些则是真的喜欢，甚至是舍不得删。但是，要深究其共性，我也说不出所以然。对画，倒还感触更深一些，我喜欢的画，可以说是有固定风格的，就是具象表现，看一百张喜欢一百张。
所以我更加明确一点，就是，（我）画画和拍照或写诗都一定不是为取悦他人，而是取悦自己。
扯一个题外话，前两天在公号发了一首诗“我在一米之外透过墙壁看着我献出我的第一次”，有人问我“你没有男朋友，整天学别人写情诗好吗”，其实压根不是情诗，写的东西是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可能创作的快感就在于此，可能我挖空心思呕心沥血最后只感动了自己，但只要我感动了自己，就足够了。“我愿意阐发自己的心灵，但不想公开我的私密。”
4、出其不意
摄影师得把“有意思”这一点推向极致：推向到没人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照片才是“令人感到惊奇的”。
摄影的时代也是革命的时代，争吵的时代，谋杀的时代，爆炸的时代，简言之，是焦躁的时代，是一切否认成熟过程的时代。
如何能让一张照片吸引眼球？或者不仅仅是照片，画，电影，商品，艺术品，服饰...任何东西，如何在嘈杂的朋友圈中跳出来，如何在千篇一律的广告牌中脱颖而出，如何让人过目不忘？图像泛滥的时代，逼着你一次又一次向极限挑战。就像商业电影和文艺电影的区别，最多三秒就会切换一个镜头的好莱坞大片会刺激着你每一个感官，因为它追求的就是取悦观众。那摄影包括其他的创作其实也是同理，如果你追求的不是取悦观众、以此谋利，大可不必遵循这一条法则。或者恰恰相反，创作者需要时常提醒自己，创作的初衷不是为了观众而是为了自己——“是画面中需要红色我才用到红色，而不是因为红色对观众来说更有冲击力我才去用红色”。
5、真实性、确定性
“在照片里，是某个东西在镜头的小孔前停留过，而且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我的感情也就在那里）。”
“摄影无法模拟的特点（其真谛）是，某人曾经看到过那个有血有肉的拍摄对象（即使拍摄对象是物体），或拍摄对象本人。”
“那里有个真实物体，辐射从物体中发出，触及在这里的我；传递时间的长短并不重要，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物体的照片来触及我，如同一颗星发出的光延迟一段时间以后触及我一样。一种脐带式的联系连接着被拍摄的物体和我的目光：虽然触摸不到，光线在这里却确系物质世界的介质，是一层皮，一层我和那个被拍摄的人分享的皮。”
“那个被拍摄的物体确实以它自身的光线来触及我，而不是用后加上去的光线来触及我。”
作者写了很多关于照片“真实、确定、可靠”的句子，甚至可以说一整本书都在讨论这个，其实摄影发展至今，后期功能已经强大到让足以让照片改头换面、颠倒黑白，照片的“真实本质”（在这种特定环境下）已不复存在。所以在某些学院派们强调照片的“纪实性”的时候我一开始是存在质疑的，这是因为我没有经历从胶片到数码的这段摄影的历史，我生活的时代是滤镜可以模仿出胶片质感的时代，是美颜相机可以在拍摄的那一瞬间就把你眼睛变大脸变尖的时代。照片是真实吗？猪大爷在很早就跟我讲，真正的摄影是不允许后期的。在接触“摄影”之前，我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现在我开始了解他们所追求的“一次性成像”、“不要用GR自带滤镜”、“不要穿衣服在浴缸拍照”是一种什么主张了，这些主张并不能改变当今这个世界“照片已不再真实”的趋势，它只是一种摄影的态度，是一种精神上对“真实”的追求。学摄影史有用吗？对提升拍摄技术来说，没有用，但对探索摄影的意义来说，是多少有点作用的。你知道了相机在被发明时是一个什么样的构造，一张照片一开始是怎么形成的，你才能懂他们所说的“摄影”这个概念。
但是，了解这个概念，并不代表我赞同“摄影就是纪实”“我们应该且只能拍纪实摄影”“应该尽可能还原真实”这个观点。摄影一开始是作为绘画的工具、绘画的代替品而出现的，绘画一开始主要的功能也是记录，风格也是以写实为主，但摄影取代绘画之后，绘画不得不/有机会跳出写实的功能，而发展出更多的风格、画派。而摄影发展到现在，数码成像和后期功能已经让摄影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摄影，寻求更多种可能是历史的必然趋势和人类主观精神（自我表达、宣泄情感）上的需要。就是摄影可以用来纪实，也可以用来创作表现玩当代，也可以用来美颜瘦身让你变得像仙女。任何事物存在即合理，没有必要因为观念的分歧而指责他人。什么是真实？对我来说，客观反映现实和主观情感的表达，同样都是通往真实的道路。
6、感情
一张能打动人的照片能通过什么表现出来：
一是神情。“神情（真实的表情）就像是对人的特征的难以阐释的补充，是天赋的，毫无“自负”：只要一个人不装腔作势，神情就能把他表现出来。”
二是眼神。“摄影有直视我的权利——这种权利正在日益消失，因为一般都认为正面取像过时了。”
三是盲画面。“把看照片的人引到镜框外面去。”
最重要的是感情。“面对某些照片，绝不能把我这样的人降低为一个脱离现实、了无情趣、只是科学研究对象的社会人。”
这是我看这本书感触最深的一点。“业余爱好者通常被说成不成熟的艺术家：一个不能——或不愿——上升到专业水平的人。但是，在摄影活动领域里却相反，达到专业顶峰的往往是业余爱好者：离摄影真谛最近的，正是这种没有上升到专业水平的人。”我知道我技术不行，但是学技术的同时永远不要忘记初衷——欲望。表达的欲望、创作的欲望、宣泄感情的欲望。没有感情的作品是死的，如果我会被审美习惯、概念规则弄得失去了自己的原始欲望，那么，我宁愿不去学那些专业的规则。
最后放上最爱的一首林夕的诗，提醒自己不要迷失方向。
能婴儿乎
（林夕）
自从知道有动宾句式，就不会舞文。
自从知道有永字八法，就不想弄墨。
自从知道有留白之道，就不懂着色。
自从知道有写实印象，就不再写生。
自从知道有六八拍子，就不欲放歌。
自从知道有合从连横，就不敢交友。
自从知道有爱情宝鉴，就不懂爱人。
自从知道有方圆之术，就不会做人。
（文中红色划线部分部分皆为引用《明室：摄影札记》.罗兰·巴尔特/著.赵克非/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