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记:福楼拜:诱惑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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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24 看过

尼罗河石岩上的隐居处,福楼拜的风景描绘风格过于强烈,带着不真实,就像库布里克摄影棚里的非洲荒野。而这不真实的突出颜色、天地,抛弃了一般徒有其表的场景设置手法,演变成形象的衍生,唤起形式风格的内在意涵(巴尔扎克虽然也注重场景与人物的关系,但具有环境人物相依赖的惰性,环境不完全自觉)。近而安东进入他的历史世界,但福楼拜转变了历史的意义,它更接近于经验,童年、宗教和性经验的时空快速浮现叠加在一起。普鲁斯特认为福楼拜完全摆脱了历史的乏善可陈,赋予了时间独立而崇高的地位。我们可以看到安东经入诱惑的过程,同之后时间经验所起到的作用,与普鲁斯特的作品何等相似(普鲁斯特说与柏格森对意识的正面推导不同,《斯万》展现了无意识的作用)。普鲁斯特通过气味(过去红茶泡软蛋糕的味道)进入一个无法实现的叠加空间,当他醒来,他在任何一个房间,他不知道是白天或夜晚,安东醒来时他亦恍惚以为晨曦是夕阳。安东记起见到疑似其爱慕对象阿媢娜芮亚的女子受到折磨(童年纯洁的丧失),这唤醒了他的欲望恐惧,他翻阅《使徒行传》,想到食物、名誉、宗派斗争,它们光临他、裹狭他,最后他被经验摧垮了,他经过一系列敏感感官的征候,某种声音,在他上方飞过的形象,单纯的形象:一塘水、妓女的形象、一座庙的角落。毫无意义的拒绝一般意义的、造作的拼凑的片面的形象,从可思议象征世界的表里屹立而出,揭开他邃密的潜意识世界。魔鬼被他回响反映出来,降临在他的隐居处,他终于被发现,被诱惑。福楼拜压倒一切的笔力痉挛般叙述道:

“石隙起了过往的风,抑扬顿挫;他从杂乱响朗的风声辨出好些声音,好像空气说话,低而悠柔,呼哨一样嘶着。……忽然,空中先过来一塘水,随后一个妓女,一座庙的角落,一个士兵的形象,一辆驾着两匹撩起后脚的白马。……他生命的一般的关联似乎溶解。……于是地上显出一个庞大的影子,比通常的影子细致,缘边缀着若干别的影子。这是魔鬼,肘子拄着茅庐的房顶,两翼下面挟着——好像一只奇大的蝙蝠乳喂子女——七大业障,隐隐约约,露出他们的鬼脸。”(中间省略)

时空的并联及多角度切入,风格本身的实现是这部小说主要的结构特征。福楼拜不可能是一个十九世纪的作家,他是超越十九世纪的作家,对于意识的描绘深刻之至,他的天才只是耀目激射,没有读者的视域。安东作为欲望的见证者或某种假设的主体,实际上是个边缘人。他的苦恼正是一切的激情。空间叠加的同时,人物所处的位置也在消失,他所能占据的不及一只云鞋。福楼拜创造形象的形象,不依附于主体的他体。 安东被弟子伊拉芮影引入基督教的知识空间,摩尼(Mani)坐在顶端上首,是该空间的王者。这看起来是嘲讽,但事实上摩尼出身于基督-诺斯替派,坚信追求知识可以获得解脱,通过自身强大的怀疑观、求知欲,他开创了新的教派信仰。对安东来说,其所意味正是关于求知欲深刻的恐惧。摩尼提醒这位尼罗河畔的婆罗门说:我们有些殉教者比你的殉教者还要坚苦,有些祈祷比你的祈祷还要困难。伊拉芮影半开玩笑的说:你倒不如羡慕孟塔鲁斯(Montanism)的信徒!他们最最吃苦。后来,孟塔鲁斯果真出现了,他是无冕的异端之王,与摩尼分别掌管天地,阿波罗与狄奥尼索斯,就像该隐兄弟的双生,扣着人骨的扣子,追随他的两位女先知因嫉妒“揪打起来,她们肩膀中间露出一个黑人头。”(福楼拜的这部作品中有着一种荒诞滑稽幽默,这一方面是对勃鲁盖尔的继承,一方面与他的无意识表现综合在一起。如安东见君士但丁的部分,并没有对皇帝直接讽刺,但流露出的荒诞喜剧感强烈,同时又戏仿《旧约》《神曲》。)

行邪术的西门(Simon)与海伦(Helene本书译海兰)没有出现在异端汇集的基督知识教堂,他们像一对夫妻或父女、师弟子行走在路上为安东遇见,三人构成单独的场景(初稿中西门与海伦的位置更加提前突出。)如同与孟塔鲁斯的两个女人攀谈,以至阿媢娜芮亚,安东总是与交缠着殉教感及富有爱欲激情的女教徒天然的接近(这种形象跟其他形象一样,都在多向发展中具有连续性,最后变成代表死亡的母亲和代表生欲的情人)。有趣的是,当安东遇见西门时,他还见证了西门的复活,他没有见证耶稣本人的复活,却见证了这个术士的复活(安东还在密室见到代表秘密知识的蛇基督)。在相反的角度上,他会证明复活欺骗性的或然。也就是说,西门这角色的荒诞不能坚固他的基督信仰,反而对之形成冲击。而西门又告诉安东自己善于变化,甚至可以变成你,你就是我(海伦的轮回暗示安东的梦态,他们之间有亲密的联系,这三个人实际上组成了一种家庭。乔伊斯很喜欢本书,《尤利西斯》中三人关系,与之也有相同点。)。伊拉芮影问道:难道这些谎言谎语也会摇动你的信仰?你害怕什么?

“一片难闻,不透明,十分寒冷的雾充满四空。”

福楼拜曾研究大量材料,但未趋完善。李《跋》已提及当时评论对其历史知识的指摘。《萨朗波》也有同样的瑕疵。本作中,首先由于专注人文精神,福楼拜对四世纪前泛基督教派流行的中亚末世论缺乏同感,因而疏忽失真。又如半跌的行乞僧满口“灵魂”,福楼拜可能以为佛教轮回根据是神识,把它理解成灵魂,而佛教是不讲“灵魂”的,在《弥兰王问经》中希腊裔的弥兰王关心佛教对灵魂的观念,那先对之进行了破斥。然而福楼拜对宗教又有着独特见解,在第五章婆罗门诸神繁衍时,出现了裸身男子佛陀宣告佛法,所有的偶像顿时相互冲撞扭曲同归于无,安东惊愕惭愧于佛陀的功德势力且因其苦修的相同性而疑惑陷入长久沉默,尔后“出现一个奇怪的生物,鱼身人头,尾巴打着沙子,他在空中笔直走来…..”大放厥词,跳入尼罗河不见了。伊拉芮影解说道:它是迦勒底人的一尊古神(Ea。福楼拜采用了Bosch、Breughel滑稽的画风)。当安东鄙视巴比伦人信奉以卖淫的女性生殖器偶像,伊拉芮影说:你何尝不是活人一样来想象神祇。当安东驱赶沙漠中物女般的伊西丝,伊拉芮影说:尊敬她吧!这是你祖先的宗教!你在摇篮佩过她的符箓。古神们离场时,出现了最后的偶像——伊拉芮影显出真身恶魔,在安东面前自称为科学(而魔鬼又是安东自己的意识回响)。读者早已发现假扮成伊拉芮影的魔鬼其实是《神曲》维吉尔、《浮士德》墨菲斯托的结合。但这个全新的形象又非常奇特,他开始是个丑陋侏儒般的苍老儿童(布洛赫《维吉尔之死》中也有儿童维吉尔的形象),随着安东不断深入诱惑,他的形象亦随之变化,逐渐成长为一尊巨大神灵。关于这点没有任何解释,福楼拜不仅取消了介词等语法的羁绊累赘(福楼拜习惯打破一些语法规则以强化语言风格,如少用介词使句子具有共时性,李译较能保留其特点),他的快速并联,形成多向,赋予了欲望进程,或者说这趟旅行一个形象的时轴。福楼拜的空间不断扩张,大量的无意识画面涌入角落。他无意还原世界,他要创造一个世界,所有的话语,所有的神话,永远不会被重复讲述出来。在无法重复的世界开端,安东飘荡在水中,这水是水元素的神话象征,人类生命的源泉,像庄子梦见蝴蝶,“他梦见自己是埃及的一位隐士”。结局,生命得到他的欢呼,白昼的神龛打开,他在太阳中看到基督,这便是生命的终极诱惑。

在勃鲁盖尔(Breughel本书译布罗该)同名画作繁复瑰异的奇想触动下,福楼拜1848年开始创作《圣安东的诱惑》,反复修改,历经三稿,至1874年方定稿。他的基本主张是创造一部寓言主题、四世纪风貌、宗教人物为主的Cult戏剧小说。“超乎一切,最引诱我的,正是宗教。我的意思是说所有宗教,不限于某一种宗教,我讨厌每一种单独的教义,然而我认为创造宗教的情绪是人类最自然最有诗意的情绪。”(1857年3月30日致尚特比女士;李健吾《福楼拜评传》)毫无疑问,福楼拜正是安东本人,可他同时又是沙漠是骆驼(致乔治桑语)。根据这些宗旨,福楼拜以其一向的超前进行手法上的大胆革新,像一口中国泉源源不断。当时读者认为这是一部语言上可取的作品,这与之前对《萨朗波》的认同类似,然而评论界普遍不这么看,他们认为这两部作品加上那部遗作都空洞可笑。这是福楼拜式的尴尬,在同时代他少有知音,《包法利夫人》是那个时代的典范之作(事实上到现在它都是现实题材小说的典范),虽然各方面都有所革新,在他自己看来却是谨小慎微之作,普鲁斯特也认为《包法利夫人》还没有将一般的、非福楼拜的风格去除干净。人们以为他是唯美主义者,是个精致语言的作家。这些看法都是对福楼拜的埋没,因为他是同时代最有野心最疯狂的小说作家,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文学之父。他不仅解放了时间,在《圣安东的诱惑》之前,除了《项狄传》式的大话狂小说对形式趣味有所涉猎,还没有一部作品提出形式的实现并在无意识的叙述上走那么远,对普鲁斯特和乔伊斯影响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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