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与随想》阅读感悟

xishuzi
2018-07-20 看过

继上一篇对某个不喜作品的吐槽后,因工作日渐忙碌,以及出游巴黎时染上的久治难愈的咳嗽让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甚其烦,阅读及写作被暂且束之高阁,这一“暂且”就撂了几个月,毕竟写东西挺耗脑力,而我恰好又是天生的懒怠。在吃下一瓶瓶咳嗽药后,我那“威尔第歌剧”式的咳嗽在用不同声调爬过各级音阶之后——终于谢幕了(不是以威尔第著名歌剧《茶花女》玛格丽特的悲剧形式),虽然指不定哪天又重新振奋起来,但至少目前不会反复发作,当然时间也过了一个多月,逐步迈入2018俄罗斯世界杯时间。

随着世界杯的临近,2017年金秋在俄罗斯短暂的幸福时光又开始萦绕我心。回忆,不论美好与痛苦,作为一种带感情色彩的往昔片段是无声无息但非常有力的。特别是由第一次成功自由行带来的幸福记忆,无时无刻、执拗地把我推向俄国文学的怀抱。只可惜我读书太少太少,想来想去还总是绕不出托尔斯泰等人的圈子。正可谓“知女莫如母”,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上,妈妈为我推荐了一部她年轻时读过的、颇为喜爱的巨著——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啊!她居然那么年轻就读过了)。妈妈,还有那个被亿万网民约定俗成的“度娘”告诉我这本比《战争与和平》还厚实的书虽然不是小说而是回忆录,但并不乏味冗长,具有极高的文学成就和开阔的历史展示,这个著作还是巴金一生最喜欢的作品。“巴金最爱”,那可不是一般的金字招牌,我二话没说,果断入手,然后又身不由己的穿越回了两个世纪前那个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时代。

一、 作者身处的时代背景和生平简介

读过《战争与和平》原著或看过相关改编影视剧的人都知道,沙俄抗击拿破仑卫国战争期间莫斯科沦陷,全城陷入一片火海,小说男主角皮埃尔伯爵却没有随民众撤离,乔装成普通百姓伺机刺杀拿破仑。当他前往拿破仑驻地准备将行刺付诸实践,却不料卷入一场民宅救火行动,参与营救出没来得及撤退的一大家子,其中有个还在嗷嗷待哺(更确切的说是被吓得哇哇大哭)的襁褓男婴,就是日后《往事与随想》的记述者——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赫尔岑。

赫尔岑1812年生于莫斯科一个富裕贵族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严肃保守的公爵大地主,性格有些乖戾但并不腐化,整日守着几个庄园宅在家里,既不是在宫廷上八面玲珑的趋炎附势之流,也不是整日厮混于沙龙的荒淫无道之徒,家风正派不行苟且龌龊之事,与当时那些动辄肆意鞭打农奴的恶霸地主相比那还算好的,真有些《战争与和平》里安德烈父亲老博尔康斯基公爵的意思(也许托尔斯泰就是按赫尔岑父亲的形象来塑造角色的,谁知道呢?)。

各种未经“正统标准”过滤的杂书、郁郁葱葱的森林、绿意盎然的乡野庄园、家长较为宽松的管束、西欧家庭教师、优渥但不奢靡的生活方式等因素编织了赫尔岑少年时代的画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他独立自主的行事风格和自由主义思维(他早年颇为喜爱的德国著名诗人希勒就曾说过“孩子最好的教育方式是亲近自然”,确有几分道理),也让他培养起大量阅读、积累知识的良好习惯。孩童时期所受的优质教育为民主思想和人道主义精神在他身上的萌发提供了沃土,并让其受益终身。

在赫尔岑青年时期,沙俄发生了既第一次卫国战争后的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即“十二月党人起义”。沙俄将法国侵略者赶出国境后,时任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御驾亲征,一路势如破竹攻入巴黎彻底击溃拿破仑。但沙俄在巴黎的驻军期间,部分贵族军人接触到法国启蒙运动的先进思想,并将其传回国内。沙俄当时是个落后封建的君主专制国家,但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晚年日渐昏聩,遁入宗教神秘主义不务朝政,加之他性情相对温和,对于国内思潮和社会团体开始实行偏自由主义的管理模式,客观上为启蒙运动思想在俄国的传播创造了有利条件。很多接受先进思想的进步贵族军官开始结社,希望俄国在新旧沙皇政权交替之际开始进行改革,限制君主权力、建立君主立宪制。但这种改革愿望触动了封建保守集团的利益,他们以亚历山大一世的三弟尼古拉为代表积蓄力量,新旧势力的碰撞一触即发。1825年亚历山大一世外出巡查时突然驾崩(他的暴毙是俄国历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一说被三弟尼古拉毒死),他膝下无子,生前曾立二弟康斯坦丁亲王为继任者。但三弟尼古拉手握兵权,逼迫二哥签署“自愿放弃书”,从而登上沙皇宝座,史称尼古拉一世。新皇就位如此来路不正,激起了社会进步人士的反感。进步贵族团体将手中能掌控的部队集结起来,准备于1825年12月登基大典时在冬宫附近圣以撒教堂广场起义,推翻君主专制。但因准备不足、兵力不够等原因,起义很快就被尼古拉一世的正规大军镇压,涉事贵族均削官褫爵,五名主犯被绞死,很多人被关押或流放到西伯利亚的不毛之地,他们在卫国战争中的功勋也被完全否定,其挂在冬宫亚历山大厅的功臣画像被永久取下(去游览时能见到很多空的画框,就是他们的画像)。该起义可以说是进步思潮在沙俄的觉醒,也是俄国第一代进步人士为推动社会发展进行的抗争,对沙俄的社会思潮影响深远,也衍生了无数以此事件为蓝本的文学精品。因该起义发生在隆冬十二月,史称“十二月党人起义”,起义方也被后世称为“十二月党人”。

军人出身的尼古拉一世体魄强健、性格刚毅,但封建残暴,坐稳皇位后,开启了长期倒行逆施的黑暗统治,关闭高等教育机构实行愚民政策,大量启用秘密警察、大肆搜捕进步人士、大规模镇压进步思潮,还亲自参与迫害诸如普希金、莱蒙托夫等文化名流(二人均死于被沙皇操纵的决斗);对外政策方面,尼古拉一世将沙俄变为欧洲宪兵,到处镇压各国进步运动或民族独立,庞大的军费开支进一步加剧国内社会矛盾,俄国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国内经济整体倒退、社会内部危机重重。而赫尔岑就成长于沙俄这段逐渐走向反动的时期。

赫尔岑早年受“十二月党人起义”的进步思潮影响,豆蔻年华就在莫斯科麻雀山与挚友奥加辽夫共同起誓,立志打倒封建专制为“十二月党人”报仇。他考入莫斯科数学哲学系,并在大学与奥加辽夫组成学生小组,与其他学生团体从不同角度、不同思想探讨解决沙俄问题之道,并以优异成绩毕业(全校毕业论文第二名)。毕业后赫尔岑继续在同学朋友圈里组织各种讨论,并撰写多篇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文章,终于成为尼古拉一世手下秘密警察的眼中钉,被从家里强行逮到监狱蹲了9个月,后因“严重危害社会”的罪行判处流放边远地区任职(那个年代政治犯的流放与我国古代贬官左迁类似,但俄国外省地区的生存环境普遍过于恶劣,即便贬到外省担任公职也都异常艰苦,还要遭受严密监视)。赫尔岑的同学好友除外逃出国外也大都落得类似罪名,有些还真就此天人永隔。在外省的官僚机构见识到各种腐败、残酷之后,赫然岑的家人不知找了多少关系才把他调回莫斯科郊区的弗拉基米尔(今金环小镇之一),在那里他结婚成家,并最终被赦免能回莫斯科与家人团聚。但赫尔岑马上“故态复萌”,又开始接触进步的“异己分子”,在某些身处夹缝中的进步刊物“呼号真理”,与当时的进步斗争领袖别林斯基齐名。“树大招风”很快为其招来二次流放的威胁,在父亲去世后,他携家带口逃往西欧,开启后半生的流亡生涯,此生再未踏足故土。

19世纪40年代末赫尔岑来到欧洲成为政治流亡者,几十年的流亡生涯足迹遍布法国、意大利、瑞士、英国等地,大部分时间居于法国和英国。他积极投身法国“二月革命”等运动,创办进步刊物在宣传舆论领域坚持反封建反帝制斗争,期间也接触到来自不同国家、民族、背景的革命者或流亡政治家,结识了诸如马志尼、加里波第、巴枯宁、科苏特、蒲鲁东、路易·勃朗等欧洲解放运动家,以及罗伯特·欧文、雨果、密茨凯维奇等思想文学界的知名人士。在接连目睹西欧革命失败后,赫尔岑对西欧的民主运动倍感失望,又接二连三遭遇母亲与次子因沉船溺亡、妻子因难产撒手人缘等重大家庭变故,同时承受着跨国反动势力的排挤压迫,只得再次离开欧洲大陆,漂到英国。即便是在最悲痛、孤独的困境中,赫尔岑都没有停止抗争。他在伦敦建立自由俄罗斯印刷所,又与奥加辽夫出版《北极星》和《警钟》期刊,登载揭露沙皇专制制度的文学作品和各种文章、资料,宣传民主思想。这些刊物被大量秘密偷运回俄国,推动国内进步运动的发展。

流亡期间,赫尔岑也写了一部包括日记、书信、随笔、政论和杂感的长篇回忆录《往事与随想 》,作为他一生的总结和纲目,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是“历史在偶然出现于其道路上的一个人身上的反映”。全书不仅内容丰富、思想深邃,文笔诙谐、生动活泼,是赫尔岑留给俄国和世界文坛的宝贵遗产。

二、全书主要内容

1.详实记录多位历史巨人

全书“来自往事的片段回忆与出自内心的感想”,记述了从十二月党人起义到巴黎公社前夕的半个世纪里俄国和西欧的社会生活及革命事件,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展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把重大社会事件同作家个人的生活道路、思想发展紧密结合在一起,而贯穿其中的主要线索,是赫尔岑一生对革命真理的不倦探索和对光明未来的坚定信念。《往事与随想》忠实真诚、视野开阔、胸襟宽广,用大量篇幅重点介绍了作者亲历的1848年法国二月革命由兴到败的全程以及由此造成的政权动荡并最终导致拿破仑三世撷取革命果实复辟帝制的结局。作者的政治流亡者身份及贵族头衔也让其能接触到很多革命运动的高级策划者、旧世界的达官显贵及以罗斯柴尔德为代表的大资本家,能掌握一场场风暴的来龙去脉和幕后最真实的细节,也为其近距离接近了解这些各领风骚的英雄豪杰提供了便利,因此全书也用部分章节重点介绍了俄国先进知识分子别林斯基、恰达耶夫、意大利革命家马志尼、加里波第、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匈牙利革命家科苏特、法国农民运动领袖蒲鲁东、法国著名作家维克多·雨果、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罗伯特·欧文等历史名人,展现这些人的性情品格、思想变化脉络和革命历程,通过典型意义时间或细节,寥寥几笔便能使他们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正如屠格涅夫赞赏的“赫尔岑在刻画他所遇到的人物的性格方面无人能及”。

在这些流芳百世的名人中,赫尔岑最为敬佩加里波第和罗伯特·欧文,记述、评价他们两人的篇幅也最多最详尽。加里波第是十九世纪意大利独立运动三杰之一(另两位是加富尔和马志尼),是近代意大利人的民族领袖。他出身普通码头工人,曾随船队周游四海。受拉美地区民族独立运动的鼓舞,加里波第组织了一支由意大利侨民组成的义勇军在独立前线浴血奋战,也逐步积累了实战经验和威望(就像《牛虻》的主角亚瑟和二十世纪的切格瓦拉一样)。由于加里波第的义勇军身着样式特别的红色上衣,因此被称为“红衫军”。在结束南美地区的行动后,加里波第听闻祖国掀起民族独立运动,便率队回国为意大利独立把薪助火。当时的意大利处于分裂割据且被多国占领的悲惨境地,实现全国统一成为争取民族独立的第一要务,以都灵撒丁国首相加富尔为代表的“由北向南”和以加里波第为首的“由南向北”两条阵线在亚平宁半岛狭长的地势同时燃起统一的赤焰,其中“北线”以上层官僚的政治博弈和外交手腕为主,而“南线”则由加里波第率领“红衫军”通过战争赶走侵略者、歼灭割据势力取得统一。但随着“两线”相会,双方行动的初衷导致政治主张明显对立,“北线”希望建立以都灵为首都的意大利王国实行君主立宪制,而“南线”则希望建立废除国王贵族阶级的意大利共和国。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法国联合奥地利再次攻入意大利,妄图扼杀这个重获新生的国家,随后加里波第本着民族统一的大义向“北线”妥协,在国家政体做出让步,同时谢绝了国王给予的高官厚禄,交出兵权、解甲归田,在家乡的小渔村安度晚年。加里波第的退让虽然招致部分共和派别的批评,但他不为个人利益的高尚情操还是征服了意大利上上下下的民心,并获得世界各地进步人士由衷的钦佩。加里波第率真热情的人格魅力和光荣灿烂的革命生涯让他在意大利人心中树立起世代瞻仰的神圣形象,他在家乡的墓地一直由意大利国民卫队站岗守卫。

如果说加里波第是盛开在地中海沿岸火红的花朵,那罗伯特·欧文就是生长在不列颠岛屿上供大众乘凉的橡树。欧文是一无所有的工人,是英国资本主义社会食物链的最底层。但他刻苦专研技术、自学成才,凭借聪慧的头脑和认真严谨的态度,他从最低端的工种一步步爬升到技术骨干、车间主任并走上管理层,积累了足够的资金和管理经验后离职自主创业,成为当时最成功的企业家。他的企业声名远扬,连沙皇尼古拉一世来英访问都专程拜访欧文,参观他的企业并再三邀请他到俄国办厂投资。但欧文飞黄腾达后并没有像其他暴发户那样骄奢淫逸、挥金如土,也没有蜕变为压榨工人血汗的“吸血鬼”。他依旧保持着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性情,带着一颗善良的心灵,思考着如何履行好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从根本上改变劳苦大众的悲惨境地。欧文认为普及优质的教育资源是解决社会危机的长久之计,通过接受德、智、体、美的全方位良好教育能使底层劳动者在学习知识的同时培养更高层次的气质修养,改善家庭经济困境,并能通过教育后代实现教育成果的代际传递,最终消退下层社会的阶级烙印、缓解阶级矛盾、改善分配不公、实现共同富裕。欧文不仅提出了通过教育普惠实现社会主义的理论体系,为践行学说,他倾尽大量财力开展试点,在自己工厂内建立一所大型工人子弟学校,配置各种高级教学硬件设施,聘请资深教师按照上流社会的培养模式为工人子女免费提供教育,让他们不再仅限于学会识字或简单算数,还能博览群书、纠正粗俗的行为举止、学习音乐美术、培养艺术鉴赏能力。那些幸运的工人子弟在坐上欧文这趟教育普惠“快车”后受益匪浅,脱胎换骨成为内外兼修的优秀人才,并将对后代的教育产生深远的正面效应。

试点成功后,欧文在扩大办学规模的同时,凭借其商界影响力四处讲学,推广高端工人子弟学校模式的示范性,并积极游说英国政府及其他企业家参与普及优质教育的事业,共同回馈社会。尽管欧文在英国和西欧竭力推广他的学说,尽管上流社会也明白普及优质教育的深远意义,但他们打心眼里不理会也不情愿参与,更有甚者千方百计阻挠欧文的办学事业,有的分校被莫名其妙查禁,欧文的讲演会也时常遭嘘声砸场。面对重重困难,欧文势单力薄,却仍旧以坚定的内心和温柔的态度应对肆意的刁难和挑衅,但终至身心俱疲。欧文“殉道”后他最初创办的学校被全面关闭。经赫尔岑多方了解,方才弄清权贵阶级如此抵触欧文理念的险恶用心。除了免费提供教育无利可图这一表面原因外,优质教育实质上是昂贵的稀缺资源,也是统治阶级用以固化阶级分区、维护剥削的重要手段,一旦把优质教育惠及大众,将从根本上威胁既得利益集团的统治地位,将形成更公平公开的竞争环境,他们也就不能永世养尊处优了,就像一个普鲁士贵族对赫尔岑说的“我们不是做不到让底层享受优质教育,我们是不想也不能”。统治阶级给予底层民众基础性义务教育也只为将他们打造成能认字、能创造更多剩余价值的“零部件”,好让英国这台高速运转的“蒸汽机”持续轰鸣。读完欧文的篇章,我想起现在几乎所有西方国家均通过向不同社会阶层提供不同类型的教育资源这一隐形分配手段,在悄然中实现阶级固化,只不过分配的门槛不再限于门第而是高昂的价格:平头百姓的子女就读奉行“快乐学习”的普通学校,学费全免但无人督促,日后混个职高或勉强考上一般大学,毕业后继续打工;“富二代”们进入学费高不可攀的贵族学校接受优质教育,然后按部就班迈入名牌大学,结成高级圈子,毕业后互相关照,继承家族的万贯家财,沿袭父辈的高官职务。

在欧文自己的祖国——英国政坛,议员们不是出自伊顿就是哈雷(两大最著名的贵族公学),首相们不是来自剑桥就是牛津,子承父业做大臣当大官的现象比比皆是,下层出身寥寥无几,也就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和前首相夫人切利等个案,但就算她们凭借过人能力考上剑桥,想在政坛上崭露头角还得靠嫁“金龟婿”。这可谓是对欧文崇高理想的莫大讽刺。

2.生动描绘革命浪潮下的芸芸众生

《往事与随想》并不是一部简单的编年史、大事记或名人列传,赫尔岑作为历史的见证者,在撰写回忆录时也超越了个人角度,而是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描绘出波澜壮阔的群众场面,被誉为“俄罗斯生活的百科全书”,全方位展现了俄国及西欧当时的社会风貌。赫尔岑的社会活动事业和辗转于西欧诸国的流亡经历让其接触到大量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政治流亡群体,因此也能对俄罗斯人、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英国人、波兰人的民族性格、文化思维和革命选择手段的偏好差异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

(1)根据《往事与随想》分析,德意志民族受黑格尔哲学等抽象思维影响深远,加之固有的刻板个性,其流亡者更偏向于从空洞的理论去解决实际的革命问题,经常脱离实际、高谈阔论,但缺乏实际解决问题的动力和能力,且往往幼稚地认为革命是平坦的康庄大道,忽视了人间正道上荆棘丛生,德国民众整体也对革命较为冷淡,众所周知他们终究选择了军国主义“铁血”道路统一全国。

(2)法国人则是另一个极端,他们热衷自由的浪漫主义和过度洋溢的狂热每每让革命偏离正轨,造成缺乏理性、敌我不分的社会恐怖,随后不同利益集团的革命群体又因分配不均分裂倾轧,蜕变为阶级间的报复性厮杀;革命力量因内耗衰弱后又惨遭反动阶级一浪高过一浪的血腥反扑,政权的频繁更迭酿成血流成河的惨剧,无数无辜百姓倒毙街头、尸横遍野,造成传统优良价值观解体崩塌、道德观念严重滑坡,最终社会整体竟倒退至比革命前更黑暗的专制。这种循环往复的动荡自1793年雅各宾党上台后就一直是 “法式暴动”的主旋律,巴黎就此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患上“暴动上瘾症”,在巴黎公社后才日渐平息。

(3)意大利流亡者也具备法国人的浪漫激情,他们外表阳光灿烂,但内心坚定勇敢。意大利革命者往往都会分阶段设立明确的行动目标,目标一旦确立则一定付诸实施。从马志尼这位高层革命指挥中枢到赫尔岑的家中常客奥尔西尼(因行刺拿破仑三世上断头台)都可以看出他们“言必出、行必果”的个性。此外,在意大利统一进程中,全民上下都众志成城,民族自尊心、自豪感得到全面释放。但即便是在南部的武装斗争中,因加里波第治军有方,也并未像法国那样出现大规模的滥杀无辜或其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式的灾难,对于战俘和平民的善后较为人道,因此在西欧的民族独立及革命运动中,赫尔岑最为赞赏的就是意大利的统一。

(4)英国人用赫尔岑的话说可谓“穴居动物”,偏安一隅的地理位置、阴冷潮湿的气候和较为发达的资本主义成就了英国人普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在这个“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社会中,伦敦虽然“熙熙攘攘”,但“皆为利来”也“皆为利往”。“一切向钱看”的民风使得英国不具备形成社会民主运动的土壤,零星的工人运动和欧洲大陆相比只是“小打小闹”的水平。但正因英国整体处于工业革命发展经济的氛围中,无暇顾及政治迫害,且市场经济的高度发达和海外贸易的兴盛共同构建起一套以资本主义利益分配为基础的“海洋法体系”,减弱了封建君主专制力量对法制、社会管理、新闻出版、舆论监督的干预,社会管控力度较弱,为政治避难者提供了生存喘息的空间,使得英国成为欧洲最大的政治流亡避风港,流亡者虽然生活普遍窘迫,但思想、言论、行动自由,赫尔岑、雨果甚至马克思都流亡与此,赫尔岑创办自由俄罗斯印刷所,马克思在伦敦写著《资本论》。时至今日,英国依旧是前苏联、俄罗斯等地各类变节特工、失宠寡头们政治避难的首选。

(5)波兰在拿破仑一世溃败后被沙俄、普鲁士、奥地利瓜分亡国,他们中那些力争反抗的人士大多流亡巴黎(如肖邦)。波兰人在争取民族独立问题上普遍存在依赖外国势力干预的天真幻想,甚至寄希望于在法国倒行逆施复辟帝制的拿破仑三世(拿破仑一世的侄子)能像叔叔那样发动对俄战争帮助他们取得民族独立,当幻想破灭后又转而希望通过博取沙俄驻军中进步军官的同情实现策反,配合波兰民众起义。波兰争取民族独立也不是要建立现代民主政体,而是要恢复到未开化时期的原始落后体制。波兰起义的实施更多体现出策划者的草率,单靠满腔热血却非常鲁莽,对起义参与者不加甄别,造成队伍鱼龙混杂,甚至很多奸细能轻而易举地混入,导致起义在发生前已被反动势力了如指掌。尽管赫尔岑、奥加辽夫等多次提醒强调时机尚未成熟,但收效甚微。由于起义计划遭到出卖,准备过于仓促且对反动势力严重低估,失败结果可想而知,仁人志士基本被一网打尽,此后波兰的民族独立运动一蹶不振,直到一战后才在帝国主义列强的“分赃博弈”中复国,的确应证了波兰人“借力成癖”的没出息。

3.具备极强的史料价值

《往事与随想》作为回忆录,虽然只是一家之言,但却因书中大量的“旁征博引”变得非比寻常。字里行间遍布脚注,有时关于一句话的小注解能细细密密印满一页纸,体现了赫尔岑深厚的知识积累、缜密的逻辑思维和极强的论证能力,以及严谨认真的写作态度。时不时附上的往来书信既能为某些事件提供佐证,也能真实反映当事人的态度或理念,增加回忆录的可信度,对后人考证历史、研究欧洲社会变迁提供了丰富的线索和依据。

三、《往事与随想》文学成就

《往事与随想》并非仅属于政论家或历史研究者,它那极富诗意的题目决定了它是一部隽永的文学瑰宝,而非仅供学者翻阅的工具书。如果说精彩绝伦的小说好比可以修改的油画,那回忆录则是时间放映机投射在墙上的老照片,“真实”这一回忆录具备的天然特性是引起读者共鸣的催化剂。《往事与随想》不再是虚构的人物和故事,而是刻骨苦铭心的真实记忆,述说着作者深沉悠远的思想感情,也如香薰撩拨着读者的感官审美,令人陶醉。赫尔岑生前也写过其他小说,但都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唯独这本回忆录好似大浪淘沙后出现的金子,熠熠生辉、历久弥新,看来赫尔岑的确是个写回忆录的行家,生前就特喜欢安排志同道合的朋友去照相馆拍照留念,然后干脆写部回忆大作将众生相定格在“人间影集”中,供后世敬仰。

赫尔岑总是选择具有典型意义的事件或细节,在适当的场合刻画他们的精神面貌,因此有时寥寥数笔,便能绘声绘色,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此外,当重现那些曾真实走过一遭的人物时,赫尔岑的客观全面难得可贵。对于那些昨日留痕的故人,即便功勋卓著他不会夸大其词,即使摇摆不定他也不妄加批判,甚至某些最终向沙皇缴械投降的流亡同胞,他也没有“一棒子打死”全盘否定,更加不会“为树典型”、“人为制造对立”而肆意污蔑。马志尼,以强大的决策、组织、协调能力在流亡地指挥着意大利民族独立运动,但赫尔岑的笔尖在褒奖他的贡献和能力时也隐隐透露出其心底潜藏的独裁渴望;蒲鲁东,这位在法国掀起惊涛骇浪的农民革命家,也是任何时候都要“掌控一切”的“中枢”,在让反动政权感到切肤之痛的丰功伟绩背后,也有可能是另一位重新洒下“1793年血腥帷幔”的“雅各宾党人”;赫尔岑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因巴黎成功举办世博会而向法兰西第二帝国吹捧谄媚的维克多·雨果,其实拿破仑三世的倒行逆施让法国比《悲惨世界》更为悲惨黑暗;对于那位奔腾于各路运动阵线的“野马”巴枯宁,在四处挥洒他那“用之不竭”的火热激情的同时,也永远重蹈着横冲直撞的草莽,逢人便称兄道弟,敌我不分一并拉入革命统一阵线,导致波兰起义队伍混入反动势力的耳目。

除了刻画人物登峰造极,赫尔岑的修辞手法也自然优美,没有矫揉造作之感,难以想象一位眼瞳炯炯有神、目光犀利的男子汉能在舒缓柔情的段落中长袖善舞,抒发细腻的真情实感,表露内心的诚挚点滴。但赫尔岑毕竟是一位屡见风浪的大丈夫,即便那些抚慰自己孤独内心的文字也并未充斥着妇道人家的小家子气,而那些炽热彭拜的篇章则形成一种顿河哥萨克式的粗犷魄力直达读者心扉。当然,赫尔岑没有把最精美的篇章留给挚爱的妻子,而是献给了在麻雀山共同起誓的莫逆之交——奥加辽夫。

赫尔岑从表弟、日后著名诗人奥加辽夫那对深邃柔情的灰眸中获得了终身不渝的珍贵友谊、对共同信念的坚守、在英国流亡生活中的陪伴、对出版宣传事业的鼎力支持、恒古的信任,以及那些在《往事与随想》中被反复引用的动人诗篇。两人在麻雀山共同起誓的往昔回忆是赫尔岑在全书中最为重点描写的断面之一,字里行间的炽烈情感好比壮丽的火烧云,但青少年内心那纯洁高尚的理想又好似照亮夜空的极光,高贵而令人赞叹。麻雀山上现在还矗立着赫尔岑和奥加辽夫的纪念铜像(可惜我孤陋寡闻,在莫斯科旅游时没有亲临麻雀山瞻仰,看了书后追悔莫及)。

奥加辽夫的诗句也为《往事与随想》增色不少,那句“我们依然同心同德,并将再度踏上孤独而忧伤的征途,不倦地呼号真理;哪怕希望扬长而去,人们毫无眷顾”,既真挚动人也透出现实的无奈,被赫尔岑作为《往事与随想》的序章结尾。

《往事与随想》的文学造诣让赫尔岑备受赞誉,就连列宁也对这本回忆录赞赏有加,他评价肯定赫尔岑“是通过向群众发表自由的俄罗斯言论,举起伟大旗帜来反对沙皇专制制度这个蠹贼的第一人”,称赞其是“在俄国革命的准备上起了伟大作用的作家”。列宁与赫尔岑有着相似的成长轨迹,都出身贵族,都因反对旧制度而遭流放,也都因国内无法立足而流亡西欧。我想,列宁翻阅《往事与随想》时,即便不完全认同作者的思想,也会因书中那似曾相似的流亡心境而得到慰藉。

四、阅读全书给我的感受

阅读《往事与随想》让我对19世纪欧洲的历史变迁有了更直观、全面的了解,甚至能从比较私密的角度认识那些耳熟能详、赫赫有名的人物,突破学生时代所学知识的局限和宣传导向,重新看待那些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并在赫尔岑那宽广的心胸和人道主义精神指引下,从一个更连贯、更成熟的视角形成对事对人的历史评价。此外,阅读作品让我深度领略了一把俄罗斯文学“白银时代”的风骚魅力。每逢那些文笔流畅、令人叹为观止的“鸿雁传书”映入眼帘,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深感惭愧。那个时代的人随随便便写封信都能“下笔成章”,不论篇幅长短都行云流水、精美考究。对于他们,日常通信不仅是嘘寒问暖、协商探讨、勉励告诫的媒介,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展示文学素养的消遣和享受;斟词酌句早已成为一种天然习性,不用刻意推敲或咬文嚼字,既不影响信息传达的效率,还能将自己的神情语气跃然纸上,即便有时因观点不合而针锋相对地你来我往,也都风度翩翩不至于斯文扫地。

相比之下,我们这些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虽已全面扫除“文盲”,但多退化为“拇指一族”,一旦离开手机不免就“提笔忘字”,发条短信也多习惯于一两个字,连个完整的句子或上下文都没有,还经常使用诸如“哦”、“对”、“好”等单音节符号;后来有了微信连键盘都懒得按了,直接发送语音、图片或系统内置的表情包,信息传递全面进入“读图时代”;到了真要遣词造句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句子往往都会前言不搭后语、不知所云;对于那些稍微完整的段落则即写不出来,也没耐性细看,阅读理解成了“水过鸭背”。在我家,也就是老一辈的妈妈还在坚持编辑长一些的短信,虽屡遭我吐槽,但她自有道理,既锻炼思维延缓大脑衰老,还能在规定字数限制内(60个字)详尽表达,毕竟短信是按条数收费的,在规定字数范围内字多字少都一个价儿,超出一个字就算两条收费。

五、全书给我的启示

(1)革命集团内部宗派复杂

对历史背后真相的充分了解和书中的人生哲理,也让我收益良多。那些在各类通史、历史教材中以光辉形象示人的英雄们也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为崇高事业奋斗也往往夹杂着实现政治抱负的私欲,以至于革命阵线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那么紧密团结、牢不可破,而是内部派系林立,时常勾心头角、尔虞我诈甚至党同伐异;某些人因动机不纯而被人制止,不仅牢骚满腹,还公报私仇、私下告发或公开污蔑。正如赫尔岑总结的,共同的敌人或仇恨能暂时把千差万别的革命者联系在一起,一旦敌人远去或衰退,或大伙儿不再切身感受到敌人的直接威胁时,出身、经济状况、教育程度、文化背景、思维方式的迥异最终让大家分道扬镳,有时甚至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而一些虽然政治观点截然不同,但经济地位、文化教养相近的对立派,日常相处只要“不越雷池”,秉持“井水不犯河水”的“黄金定律”即可,摩擦争端自然少了许多。这套令作者深感悲哀的处事经验还真与孔子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异曲同工。

(2) “谈钱伤感情,不谈钱不行”

在与各路流亡者的交道中,最令赫尔岑头痛的当属金钱纠纷。金钱,这个本来该被崇高的理想主义者“视如粪土”的污秽之物,却经常成为各路人马你争我夺的“万恶之源”。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有些人为了尽可能争取“经费”,甚至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赫尔岑作为沙俄贵族,因流亡国外放弃国内的土地继承权,只携带父亲留下的浮财远走他乡,并被沙皇切断了国内所有可能的财务支援。他携家带口以及友眷,一行将近十人四处漂泊,除日常开销外,还要负担创办进步刊物,租赁场地、采购印刷机、雇佣编辑等各种流水般的开支。此外,对于某些生活实在困难的革命人士,赫尔岑也通过将其安排进出版社、聘为家教等方式解他人燃眉之急。但即便赫尔岑的财务状况非常局促,在其他财务更紧张的革命者眼中,赫尔岑是“富得流油”的“提款机”。很多人经常以各种油头找赫尔岑要钱,并投入到毫无意义、不切实际的“行动中”,或者干脆耗费在各种充满了夸夸其谈的消遣聚会中;有些虽说是借钱,但往往“有借无还”,然后下次再换个事由来借。某次,赫尔岑见意大利独立运动日渐高涨,便主动提出赠与马志尼200英镑(当时英镑币值很高),马志尼根据周密的计划安排,提出先接受140英镑,余下了60英镑将根据实施进度再亲自来领取,两人为金钱赠与达成一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未领取的60英镑像芳香四溢的花朵,招来一波波嘤嘤嗡嗡的“蜜蜂”。波兰的熟人直接撕破脸皮,要求赫尔岑将余款给他们;德国的朋友责备赫尔岑拿钱支持意大利而非他们,要求赫尔岑赠与同等数额;就连马志尼手下的秘书也变着法儿忽悠赫尔岑,想将这笔余款据为己有。当他们的要求不能得到满足后,怨天尤人在所难免。

赫尔岑因信誉良好,能为他人信赖,但也招致更为严重的金钱风波。一位有五万法郎身家的俄国贵族到赫尔岑家登门拜访,宣称要去太平洋小岛上实践空想社会主义理想并花费三万法郎,希望赫尔岑代为保管剩下的两万法郎直到他平安归来,并约定如果他十年后仍音讯全无,则推定其死亡,款项作为遗产绝对不能留给那些令他大失所望的不肖子孙,仅能用于出版宣传事业。之前的金钱纠纷已让赫尔岑“吃一堑,长一智”,对于这笔巨款的保管责任,他本想拒绝,但耐不住对方的再三请求(对方坚称在金钱问题上只信得过赫尔岑),只好应承,并扯上奥加辽夫作为见证人,在两名罗斯柴尔德银行经理的协助下办理信托协定。那位贵族登上远洋游轮后再无音讯、生死未卜,赫尔岑也曾发过信函询问,但都石沉大海。没过多久,两万法郎由赫然岑保管的消息不胫而走(也许贵族曾询问过不止一人,导致其他人也知道巨款的存在),然后各种荒谬的游说和争执不请自来。大家都对那笔巨款“垂涎三尺”,甚至宣称贵族早已葬身大海(赫尔岑对这诅咒怒不可遏),应该将钱挪作他用。赫尔岑根据信托协议坚持原则,却被人抱怨“刻板”不灵活。不出几日,“赫尔岑侵吞他人巨款”的污蔑便以匿名形式见诸报端,逼得他不得不刊发协议副本及所有在场的证人证言才平息事态、自证清白。那笔款项即便到了约定的十年后,赫尔岑都没动用,临终前他将信托责任遗留给了奥加辽夫;奥加辽夫虽也没动用巨款,但他死后所托非人,款项的最终处置违背了贵族当初的意愿,落到了其后人手里。

(3)建立“自由主义”专制制度

从赫尔岑对法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描述中,某些运动背后潜藏的初衷不免让人心生疑惑。所有暴动都打着“自由、平等、博爱”的旗号,但真正的目标却不是为了实现自由,也不是为全体人民谋福祉,而是接替前一个被推翻的政权垄断“面包”和“分配面包的权力”,建立以“自由”为名的专制集权制度。此类披着“民主”外衣的统治私欲造成“江山”频繁易主,国内局势动荡不安,使法国丧失了获得长远发展所必须的平稳的社会环境。

(4)距离产生“美”的错觉

沙俄因生产力、经济制度、文化发展整体滞后于西欧,国内长期流行着“崇欧媚外”之风,凡事向西欧看齐,西欧推崇的就一定是好的、是符合沙俄国情的,赫尔岑青年时代也曾受此影响。但当赫尔岑真正置身于西欧时,才揭去西欧那层禁不住撩起的面纱。那边的社会也不见得有多先进,“茶花女”竞相绽放的上流社会甚至比俄国还要堕落腐化,而底层人民的生活水深火热,市民阶层精明狡黠、信仰全无。现实与理想的落差让赫尔岑倍感失望,让我想起一则“羊吃草”的典故:一群羊在河边吃草,看见对岸水草丰美,嫌弃这边的草地不够茂盛,就集体游过对岸;但到对岸才发现那边的青草也是又枯又黄,再一看原来的河岸,其实也是芳草萋萋的景象。如果赫尔岑在天有灵,当他看到西欧如今因难民泛滥导致的混乱不堪会更加失望,甚至恐惧;而那个曾经在赫尔岑眼里还算司法独立、舆论客观、海纳百川的英国,因帝国版图瓦解也日益狭隘,经常不讲证据、“捕风捉影”地制裁他的祖国,在体坛大搞“双重标准”连续整俄罗斯,也必定令泉下有知的赫尔岑倍感悲伤。

六、《往事与随想》的文化效应和影响力

众所周知,思想进步、视野宏大、内容充实、人物众多、分析客观是一部回忆录得以流芳百世的必要条件。《往事与随想》那别具一格的文笔和意味深长的言辞,一针见血但不愤世嫉俗,没有歇斯底里的偏激,却四处洋溢着人道主义精神和深沉幽远的感情,让其在一代代的读者面前散发着难以抗拒的无穷魅力。作为一部集大成的经典之作,《往事与随想》影响力深远,即便是百年之后的作家们在撰写回忆录时,也都或多或少携带者它的文学基因,以不同形式化用它那“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书名,如苏联元帅朱可夫的《回忆与思考》、苏联作家艾伦堡的《人 岁月 生活》、巴金的《随想录》等。

此外,赫尔岑生前在俄国不可估量的影响力也能从另一部传世经典中找到印证。《战争与和平》中有个桥段,拿破仑见法军在莫斯科停滞不前,打算采取折中方案,在手握战略优势的情况下与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议和,并起草议和函件。这时侍卫通报生擒一个没有来得及撤退的公爵家庭,拿破仑喜出望外,指派那位公爵(赫尔岑父亲)向沙皇转交议和条约。过了几个章节,托尔斯泰就呈现了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被拿破仑的无理要求气得不打一处来,并义正言辞发表一通决不投降的誓言,声称“即便自己沦为乡野农奴也要带领全体人民抗争到底”。这些情节其实都源自《往事与随想》的自述及赫尔岑的生平。而托尔斯泰的外祖父,恰巧是那位令赫尔岑少年时期颇为崇拜的“十二月党领袖”沃尔康斯基公爵。

七、《往事与随想》与中国

巴金曾说:“赫尔岑是我的‘老师’,他的‘回忆’是我最爱读的一部书。它是我学习写作时的老师,我这次翻译它也是为了学习。”巴金将翻译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视为他“一生最后的一件工作”。 巴金清清楚楚记得他初读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时的亢奋之情,喜欢赫尔岑那“能够打动人心”的文笔,并认为自己不知不觉间受到了赫尔岑的影响,在撰写《俄国社会运动史话》一书时,用专门的章节全面介绍了赫尔岑。从1936年起,巴金开始时断时续地翻译《往事与随想》中的章节,还在《雨》、《火》等散文中不止一次引证赫尔岑的话。

“文革”后期,1974年,70岁的老人再次拿起笔,每天翻译几百字,一边翻译一边作详细的注释。他把翻译《往事与随想》看成是一种学习,“要学习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学习作者如何遣词造句,用自己的感情打动别人的心,用自己对未来的坚定信心鼓舞读者”。1977年巴金翻译的《往事与随想》第一册问世了,包含原作中的前两卷。

随着巴老年龄越来越大、体力不支、疾病缠身,已无法完成这部巨著的翻译工作,并为此深感遗憾。这时,我国有两位翻译家主动帮助巴金完成了他的遗愿,一位是臧仲伦,另一位是项星耀。臧仲伦接着巴金的翻译成果继续翻译后续章节,项星耀则另起炉灶把这部巨著全部译出。值得一提的是巴金晚年的主要著作《随想录》,其书名即来自于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因为对于巴金而言,赫尔岑是他的‘老师’,而《往事与随想》是他最爱读的一部书。

《往事与随想》在中国有两个版本发行,一个是译林出版社的“巴金∕臧仲伦版”,另一个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项星耀版”,至于哪个版本更好,豆瓣上的“文青”们也各执一词。我读的是项先生的翻译(“巴∕臧版”在网上已难觅踪迹),要说论译者名气那肯定不及前者,但凡事也不能绝对。一般而言,翻译的质量主要依据“信、达、雅”这个相沿成习的原则进行考量。根据清末启蒙思想家严复的理论,所谓“信”指意义不悖原文,译文要准确,不偏离、不遗漏、不要随意增减意思;“达”指不拘泥于原文形式,译文通顺明白;“雅”则指翻译选用的词语要得体,追求文章本身的简明优雅。针对项先生的翻译,由于不懂俄文,在“信”上不敢置一词,但“达”、“雅”实在了得,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赫尔岑的才气纵横,着实令我叹服。我也从省图书馆的网站试读了“巴∕臧版”的序章(序言是巴老翻译的),个人感觉项先生译本的造诣确实更胜一筹。就连巴金也高度评价了项先生的贡献,90岁高龄的巴金于1993年写信置信项星耀:“在这个金钱重于一切、金钱万能的时代读到您介绍的好书,我实在高兴。”巴金感谢项先生替自己向读者偿还了一笔欠了几十年的债。

八、《往事与随想》优美词句节选

前文多处已毫不吝啬地表达了我对赫尔岑文笔的溢美之词,但“空口无凭”,在此就摘抄“项星耀版”部分美词美句以供细细品味:

(1)序言部分节选:

“我决定写下来;但是一个回忆唤起千百个别的回忆;一切接近以往的旧事复活了;少年时代的理想,青年时期的憧憬,豪迈的青春岁月,监禁和流放——这些早年的厄运没有在我心头留下一丝阴影,倒像穿越长空的春雷,以它们的巨响唤醒和激励了年轻的生命……在忧伤的时刻,僧侣靠祈祷获得解脱;我们不能祈祷,我们可以写作。写作就是我们的祈祷……让《往事与随想》来总结我个人的一生,作为它的纲目吧。而我其余的思想将诉之于行动,其余的精力将付之于斗争”。

(2)第一卷第四章描写赫尔岑与奥加辽夫在麻雀山“海誓山盟”:

“我们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站在那里擦汗。太阳快落山了,圆屋顶闪闪发光,城市铺展在山脚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清新的微风迎面吹拂。我们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身子靠着身子,突然,我们相互拥抱在一起,面对着整个莫斯科,发出了誓言:要为我们所选择的斗争献出我们的一生……我们还不理解,我们要与之战斗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这怪物使我们历尽艰辛,但不能摧毁我们,我们也不会向它屈膝投降,不论它的打击多么沉重。它使我们蒙受的创伤是光荣的……我与你正是这样手挽着手跨进生活的!我们毫不畏缩地、高傲地前进,慷慨地回答一切召唤,真诚地献身于我们所向往的事业。我们选择了一条不平坦的道路,但从未抛弃过它。我们受伤、失败,可始终站在一切人的前头。现在我走到了……不是到了目的地,是到了下坡路开始的地点,我不禁想寻着你的手,与你一起走完这条路,我要握住它,带着苦笑说:‘我们毕竟走完啦’”。

(3)第一卷第四章描写奥加辽夫体貌特征的段落:

“在画中,他穿着翻领衬衫;画家栩栩如生地勾画出了那浓密的栗色头发,那由脸上不规则的线条构成的少年时期尚未定型的美,以及那略带黝黑的肤色。从画布上可以看到那种显示强大思维力量的默默沉思的神色,无名的忧郁和极端的温和从灰色的大眼睛中流露出来,预示了一颗伟大的心灵在未来的发展;他长大后也是这样的”。

(4)第一卷第五章描写赫尔岑而立之年后逐渐跨越父子间的代沟,逐步理解父亲的段落:

“直到那时,我才看清了他生活中的一切不幸。我怀着悲痛的心情,望着这个被遗弃的生命孤单寂寞地度过凄恻的暮年,在荒凉贫瘠、毫无生气的沙漠中逐渐倒下;他自己一手制造了这个环境,现在要改变已无能为力。他了解这一点,看到末日正在临近,便克制了软弱和衰老,倔强而固执地支撑着自己……有时我悄悄走过他的书房,只见他坐在坚硬笨重的大安乐椅中,周围是他养的几只小狗,孤零零一个人与我三岁的儿子逗乐玩儿。老人那攥紧的双手,那僵硬的神经,在孩子面前似乎变得灵活了,仿佛他暂时得到了休息,摆脱了他赖以为生的无尽的疑虑、争斗和烦恼,把垂死的手伸向摇篮”。

(5)书中某处给读者的精辟点播:真理如同生理,不到一定年纪是体会不到的。

(6)第五卷第三十八章赫尔岑与同伴登上瑞士采尔马特峰游览时的景色描写段落:

“……我只觉得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除了雪块的崩落带来一些间断的、不太响的隆隆声,而且那也很稀少……一切笼罩在死一般的、透明的沉寂中,而异常稀薄的空气使这个无声的世界,这永恒的、从史前时代开始的大自然的酣睡,变得似乎可以看到、可以听到了”。

“生活是喧哗热闹的,然而一切有生之物都在山下被白云覆盖着;这儿已经连植物也不能生存,唯有苍白的苔藓在一些石块上凝结成坚硬的表皮。再往上走,空气更新鲜,进入了永不融化的冰雪世界;这已到了极限,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切兽类中最好奇的几种,偶尔越过界线,窥探一下这片空无一物的荒原,张望一下地球上这些制高点,然后赶紧下山,回到自己的生活环境中,那儿充满了争吵纷扰,然而那是它们的家”

“我下了马,躺在一块似乎被冰雪的波浪卷到岸边的大岩石上,前面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没有声音,也没有活动,微风吹起了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挟带着它们,不断旋卷,然后落下,于是一切重归平静,还有两次雪崩发出喑哑的隆隆声,向远处滚去,绊住在悬崖上,打得粉碎,化成了一阵雪的云雾……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感觉是奇怪的,他仿佛是客人,是多余的外人,但从另一方面看,他的呼吸更为自由,似乎在周围白色的衬托下,他的内心也更洁白、更纯净、更严肃,充满了虔诚感”。

(7)第七卷第六章赫尔岑在伦敦探望一位皈依基督教的俄国故人:

“俄国人在分崩离析、追名逐利的西方社会中,感到与人们格格不入,孤苦伶仃,找不到任何亲人。当捆绑他的绳子被挣断,他的命运突然摆脱了一切外在的约束,可以由他自己掌握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办变得彷徨无依,脱离了轨道,看不到目标和规范,于是他落进了耶稣会的修道院”。

“我端详着他。他的脸显得苍老,比他的年纪更老,看来这些皱纹包含着不少沧桑,那一切严峻的日子,尽管事情都过去了,仍在他的面貌上留下了阴森的痕迹。教士的平静生活是不自然的,尤其是修士们,他们仿佛在自己的心灵和理性周围涂了一层升汞,要把它们埋葬在里面,以至言语和行动都显得死水一般沉寂。天主教神父往往像寡妇,总是穿着丧服,总是孤单单的,也总是相信根本没有的东西,用脱离现实的幻想来扼杀现实的情欲”。

(8)第八卷第一章赫尔岑再游瑞士的夜间断片:

“院子里相当温暖,我打开了窗,周围万籁俱寂,城市、湖泊、靠岸停泊的小船,一切都进入了梦乡;船仿佛还在轻轻呼吸,从隐约可闻的吱吱声和微微晃动的桅杆中都可感到这一点;桅杆一会儿偏向左边,一会儿偏向右边,但始终不会失去平衡”。

(9)第八卷第二章赫尔岑与美国夫妇参观热那亚一幢老旧官邸:

“我们在宽敞的大厅里参观。从前那些主人的画像,挂在墙上的一幅幅图画,褪色的墙壁,古色古香的家具,废弃的纹章,荒凉的气氛,空空荡荡的屋子,还有那个戴着黑绒线帽子,穿着破旧的黑上衣、拿着一串钥匙的老看守人,一切都清楚的说明,这不是人住的房子,只是一件古董,一个石棺,过去的生活留下的华丽的痕迹”。

九、《往事与随想》阅读前准备

网上有不少人说“巴金∕臧仲伦版”和“项星耀版”在内容上差别不大,因此我认为选读一版即可。但《往事与随想》涵盖了丰富的文学、艺术、历史、政治、社会生活等知识,想要充分理解其中的哲学研讨和政论分析,需要大量关于俄罗斯和欧洲方方面面的知识积累。为了获得上佳的阅读效果,建议阅读前先做些准备热热身,稍微查询赫尔岑的生平和西欧主要民主革命、民族独立运动大事记,遇到某些不熟悉的历史名人,也可通过百度获得辅助资料增进理解。如果读者知识积累实在不足,也可将阅读重点放在作者自述的人生经历,不影响对经典的欣赏体验。

当《往事与随想》一步步笼络我的心扉时,恰逢俄罗斯世界杯激战正酣,全世界的目标都聚焦于麻雀山脚下的卢日尼基体育场,赫尔岑直接将我这个伪球迷拉到了东道主俄罗斯国家队的粉丝阵营。俄罗斯队员个个铁骨铮铮、英俊潇洒、帅气逼人,球风气势磅礴、拼劲十足,在绿茵场上不断用汗水和奇迹写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回忆,确实印证了赫尔岑对斯拉夫民族那英勇彪悍的性格的赞颂,也配得上无数球迷的阵阵喝彩,以至于在每个有俄罗斯国家队比赛的日子,我都激动万分、夜不能寐,《往事》与今昔在眼前交叉闪现……

6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往事与随想的更多书评

推荐往事与随想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