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 8.9分

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香小糕
2018-07-13 19:42:04

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我眼中的陈芸

蒋坦《秋灯琐忆》里的秋芙和沈复《浮生六记》中的芸娘被林语堂大为赞赏,称为古代中国最可爱的两个女子。《浮生六记》是沈复在赴琉球九死一生的海上旅途中回忆过往人生,产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感慨,写了一系列自传体散文。

《闺房记乐》是《浮生六记》的第一记,也是对陈芸的描写最多的部分。虽然写的是闺房之乐,但文字丝毫不露淫秽轻薄,反而给人以率真自然之感。从这一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爱情剪辑中,读者显然可以发现,沈复的妻子陈芸不仅是他的爱人,更是他难得的知心好友。

她善于持家,精通刺绣和烹饪,他们的生活并不宽裕,但陈芸精湛的厨艺为原本平淡如水的生活增添了滋味,”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身为妻子,对丈夫的衣食住行打点精细,不仅恪守孝道,也善待丈夫的兄弟和朋友。

如果以上是她仅有的美德,《浮生六记》就不会成为一部自诞生以来大受读者喜爱的作品了。芸娘固然具有古代社会要求的贤妻的全部特质,但她的可爱远远不止于此。

她虽然没有受过正式教育,但嗜好读书,喜欢李白的诗和司马相如的赋,靠自学能达到吟诗作文的程度。虽然生活清贫,但她对美的追求却没有因窘迫的家境而消逝,还是爱山水园林,爱花鸟虫鱼,爱书画。毕竟青春年少,已婚妇人的身份也禁锢不了她那颗活泼好动的心。沈复被朋友邀请去参观一个大型花展,回来以后像芸娘描述暗香浮动的盛景,芸娘羡慕不已,只恨自己不能外出。两人商量以后,决定让芸娘编上辫子,描浓眉毛,穿戴沈复的衣帽,再用外面买的蝴蝶履遮盖三寸金莲,为了不穿帮,陈芸出门前在家里反复练习,“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对自己的男装扮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这次女扮男装还是因为一点小差错被人识破了,好在也无伤大雅。

也许是因为两人自幼相识两小无猜的缘故,她和沈复心意相通,“能察眼意,懂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头是道”。在两个心心相印的面前,言语无疑是多余的。在长达二十三年的婚姻生活中,两人的感情一直像新婚一样如胶似膝,“年愈久而情愈密”。更加难得的是,沈复一生游离于功名之外,陈芸也不像一般的妻子那样劝丈夫走仕途经济之路(所以宝姐姐境界真是不能和林妹妹比,sigh),而是努力在日常生活中发掘属于自己的趣味。她平生愿望就是和丈夫一起,“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 以为持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林语堂说他从沈复的文字中感到安乐的奥妙,“这对伉俪的生活是最悲惨同时也最活泼快乐的生活——那种善处忧患的活泼快乐”。

有妻如芸,夫复何求?因此沈复由衷地感叹:“老天待我至为厚矣”。林语堂更是说道:“也许古今各代都有这种女人,不过在芸身上,我们似乎看见这样贤达的美德特别齐全,一生中不可多得。你想谁不愿意和她夫妇,背着翁姑,偷往太湖,看她观玩汪洋万顷的湖水,而叹天地之宽,或者同她到万年桥去赏月?而且假使她生在英国,谁不愿意陪她参观伦敦博物院,看她狂喜坠泪玩摩中世纪的彩金抄本?”夫妇之间曾经戏言来世,沈复说:“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芸娘回答:“必须不忘掉今生的事(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沈复笑曰:“幼时一粥犹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

这样恩爱的夫妻却没有沧波共白头。陈芸病重时拒绝沈复找医生为她医治,她说:“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悠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忧。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陈芸去世以后,沈复肝肠寸断,虽然没有元稹《遣悲怀》那样的悼亡词,但《坎坷记愁》全文字里行间一片惨淡之情。自从痛失爱妻,沈复感叹:“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几时耳。”,和“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样,虽然无一字触及内心情感,丧妻之痛跃然纸上。

我一直觉得早一个多世纪的容若悼卢氏的《沁园春》表达的是和《浮生六记》一样的思绪:“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沈复自己说写《浮生六记》的原因是”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

“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之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是啊,就这样的睡过去了,病过去了,老去了,被痛苦吞食了,有多少欢喜美好可以据为己有呢?可也就是这些散落在黑暗漫长的路途上的星星点点的时光,美好的人和事,才让我们能够咬着牙忍受,生活那无法逃避无法改变的丰富、残忍或者平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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