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妻子的打开方式:李渔支持女同性恋吗?

香小糕
2018-07-13 19:21:25

清代文人怎样看女同性恋:一个好妻子的打开方式

李渔的《怜香伴》成书于清代的传奇剧在2010年也就是作者诞辰330周年的时候被北方昆曲院搬上舞台,打造成继《牡丹亭》后昆曲的又一巨制,并将其宣传成“中国古典戏曲中唯一一部倾全篇幅之力写女同性恋的作品”。《怜香伴》是李渔《笠翁十种曲》中第一部问世的作品,约成书于顺治八年(1651),全剧共三十六出,主要讲述了已婚妇人崔笺云和曹语花二位才貌双全的佳人在烧香时偶遇,进而一见钟情,大有惺惺相惜之感,几经波折后崔氏丈夫坐享齐人之福的故事。

李渔因其独特的创作风格曾受到同时代评论家“科诨谑浪,纯乎市井”的批评,历来不入风雅文士眼目。然而,近年来女性主义文学批评颇为盛行,当代研究者对古代文学作品中女性的心理、情感和地位的关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在性别理论的语境下,《怜香伴》俨然成为宣传女性同性情爱的开山大作,被认为是为女同性恋者的代言和辩护。对前人作品进行重新解读与改编,凸显当代人的审美情趣,本是无可厚非。然而在学术研究中,却存在一种趋势,即是出于当前的特定需要,在当下的理论语境中过度拔高(或贬低)一部作品或一位作者。我在上一篇王熙凤的文章中曾经提到,中国上个世纪曾经的“红学热”中涌现了大批研究者,他们为《红楼梦》的“婚恋自由、男女平等”大唱赞歌,就是这种趋势的表现。

《怜香伴》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崔笺云和曹语花的相遇源于二人同去烧香。崔氏与丈夫范介夫新婚燕尔,特地去烧香致谢,此时的崔氏沉浸在对幸福的婚姻生活的满足中。而曹语花是一个未婚的闺阁才女,又有严父的管教,内心寂寞,在佛像前祈求一个才貌双全的丈夫。第五出《神引》中,就在曹语花带着丫鬟在佛像前祈福时,诸神佛展开了对范介夫的讨论。神佛认为年轻有为的范介夫目前尚无子嗣,多妻才能多子,要有意促成范曹二人的姻缘。因此氤氲使者神扇一挥,崔氏闻到曹语花身上的异香,两人得以见面,成为知己,立下同嫁一夫的约定。作者明显是站在“多妻多子”的立场安排崔曹二人互相倾慕惺惺相惜的。

第六出《香咏》中两人的行为也表明,在两人的情感互动中,对对方诗才的倾慕是关键。曹语花的父亲曹个臣对女儿叮嘱“妇人家的才情切忌卖弄,但凡作诗,只好自遣,不可示人”。在这样严苛的管束下,曹语花生活之乏味可想而知。虽然谨遵父命,但她内心却已经有了波动。果然,面对笺云以异香为题赋诗一首后,在笺云再三恳求之下也和了一首。两人都对对方的诗作大为赞赏,大有知音相见恨晚之感:“伊能怜我,我更怜伊”,都希望“常陪砚席,共订诗缘”,“生同地,嫁并归,吟联席”。种种迹象都表明,两人的情感是建立在对对方才华的倾慕上的,两人的关系更像是一对用诗沟通的闺中密友。第十出《盟谑》历来被认为对两人同性爱展现得最为充分的一出。在这一出中,崔笺云扮男装与曹语花以夫妻的形式结拜。的确,如果只看崔氏易装结拜和两人戏谑调笑的情节,确实容易令人迷惑。但两人行完拜堂之礼后,崔氏立即提出:“我如今嫁了范郎,你若肯也嫁范郎,我和你只分姊妹,不分大小,终朝唱和,半步不离,比夫妻更觉稠密。”“自甘推位让贤良,谁道不专房?” 年龄稍长并且已婚的崔笺云深知,对年轻单纯的曹语花来说,这个戏谑性的拜堂仪式是有重大意义的,即是可以有效阻止尚未婚配的曹语花转嫁别人、所以她当即表示只要曹也肯嫁范郎,她宁愿放弃自己的正室地位。面对这一请求,曹语花的思路是:“大娘,料你想看不比衾稠样,我知己心能亮。两星但愿不参商,便小有何妨!”采取了欣然应允的态度,两人当即在佛前立誓为凭。这一出的主旨,可以用崔笺云的一句唱词来概括:“破格怜才输我辈,从来奇妒属男人。”

崔笺云和丈夫本来感情十分和睦,两人“并头联句,交颈论文。虽是夫妻,却同社友”。在崔笺云告知丈夫曹语花愿意嫁给他为妻的消息时,范介夫先是难以置信地拒绝了。在妻子解释一番后,他显然开始心动了:“难道我范介夫这等痴人,竟有这等痴福?”但唯一担心的问题就是妻子会因为新妇而吃醋。思忖再三,他决定坚决不同意妻子的建议,等着妻子反复劝说他,以确保妻子不会吃醋,还用激将法激崔笺云“写一张不吃醋的包批与我”,之后就马上急不可耐地托崔氏的表兄上门说亲。范介夫虽然是一个与妻子情投意合的才子,但面对才貌双全的未婚佳人曹语花,他还是摆脱不了怜才好色的本性。

关于本剧格外值得注意的是,李渔借范介夫之口,道出了妻妾和睦的重要性:“若要家不和,娶个小老婆。万一娶进门来,热肠翻为冷面,知己变作冤家。……医书翻尽,疗妒少奇方。”在结尾的大团圆场景中,李渔极力渲染男主角坐享齐人之福的得意情态:“左玉软,右香温,中情畅。双双早办熊罴襁,明年此际珠生蚌,看一对麒麟降”,评论者也在此处写道:“演到此处,令人妒死。”所谓女性之间的相知相惜,在作者笔下的结局不过是同入绡金帐,并期待来年共举男,男主角“得便宜的莽二郎美色全收”,这样的艳福自然令人钦羡。在第一出《破题》和结尾中,李渔都揭示了“不妒”才是他创作《怜香伴》的主旨。《破题》一开篇就点明:“真色何曾忌色,真才始解怜才。”表明真正拥有才华和美貌的女性理应懂得互相欣赏。而在结尾《欢聚》中则以“美人香气从来尚,偏是妒妇闻来不觉香。有几个破格怜才范大娘?”《怜香伴》又名《美人香》,“香草美人”的文学传统古已有之,美人身上的香气是两位女主角相识的直接原因。但到了李渔笔下,异香并不是佳人的容貌与才华的象征,而是像剧中崔笺云这样的贤德妇人“不妒”这一品格的象征。正是因为她不嫉妒,才能替丈夫发现佳人,使丈夫多妻多子,家庭人丁兴旺。

李渔缘何要创作这样一部描写女性情感的作品呢?清初昆腔在江南大为盛行,尤其是杭州这样的大城市,成为戏曲和小说的文化生产中心。李渔面向市场的写作特性要求他直面读者和观众的需求,迎合他们的喜好。生活在一个佳作迭出的时代,为了脱颖而出,获得更多的读者,李渔便将追求新奇作为他吸引读者的主要目标。除此以外,剧中崔曹二人共侍一夫而妻妾和睦的情节来源于李渔的真实生活。知识分子对“嫉妒”的讥讽由来已久,嫉妒除了位列“七出”之中,还成为一味中药黄岑的别名。李渔本人对妒妇一直怀有极其恐惧和批驳的态度,有过“诸姬中有一善妒者,好与人角,予怒而遣之”的经历,还创作过讽刺妒妇的小说《妒妇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李渔的发妻徐氏,对李渔纳妾的态度较为豁达,李渔对这一点大加赞赏,称她为“贤内”,并在《贤内吟十首之四·序》中表达自己对妻妾和睦的喜悦之情:“讵之内子之怜姬,甚于老奴之爱妾。喜出望外情见词中。”《怜香伴》中崔曹二人互相怜惜,与李渔发妻和姬妾互相爱怜十分相似。在勾吴虞巍玄洲氏为《怜香伴》所作的序中,这一点也得到了证实:“见其妻妾和喈,皆幸得御夫子,虽长贫贱,无怨。不作《白头吟》,另具红拂眼,是两贤不但相怜,而直相与怜李郎者也。”具有和红拂一样的慧眼的两位女子不仅互相爱慕,而且爱着共同的丈夫,因此能够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李渔这部作品的影响之大可以从《浮生六记》中得到印证。我写过一篇关于陈芸的文章,文中没有提到的是,这个“最可爱的女人”陈芸,也做过和《怜香伴》女主角崔笺云类似的事,即为丈夫谋求美妾,并直言效仿《怜香伴》。《闺房记乐》中载:“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缝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余笑曰:“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耶?”芸曰:“然。”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可见陈芸原本有意要为沈复纳憨园为妾,后来憨园被他人抢夺,陈芸一病不起,溘然长逝。尽管沈复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大为感叹陈芸的贤德不妒,但可以想见陈芸纳憨园的意图并非主要是为了讨沈复的欢心,而是希望自己能多一个闺中密友。婚姻生活禁锢了她的脚步,通过其他的方式来寻求知己显然不可能,只能通过为丈夫纳妾的方式才能拥有一个常常见到的知己,这样的尝试却被认为是正妻“不妒”的典范,不是很讽刺吗?

每当我看到泼辣心机如王熙凤者也不敢直言对贾琏纳妾的嫉妒,就很替为人妇的女性们憋屈。因为在男性知识分子心目中,不嫉妒不阻止丈夫纳妾,只能算是合格;主动替丈夫纳妾才是懂事识大体;至于那些吃醋拈酸,整体闹得家无宁日的疯婆子,可能就会落得被休的下场。就算碍于娘家权势无法休妻,丈夫也一定是与妻子同床异梦,离心离德,深以有这样的妻子为耻,友人也跟着一同附和,如此泼妇兄台真是家门不幸云云。写了两个女性一点情感互动就是鼓励女性反抗礼教追求自身幸福?就是对女性的人文关怀?

2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1)

添加回应

《笠翁传奇十种》之《怜香伴》的更多书评

推荐《笠翁传奇十种》之《怜香伴》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