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我”有一个浪漫的名字

Charlotte
2018-07-12 看过

【涉及严重剧透,敬请慎重阅读】

用两天加一个晚上的时间读完了这本书。推荐给我的朋友警告说它很小众,但身边将这本书奉为村上春树写作巅峰的居然还大有人在,由此可以反映我的朋友圈对于小众偏门魔幻现实文学的喜爱程度,这让我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独具一格而带来的优越感惶恐不安了许久。但撇开纯粹的虚荣心和消磨时光的无聊情绪,读这本书还是有所意图的:希望更加了解村上春树,也希望向他学习、更好地将自己脑内的混沌与令人不安的非现实感准确地转化成文字。于是决定在这个克罗地亚踢英格兰的世界杯半决赛的半夜写点什么,书评也好日记也好胡言乱语也好,总之觉得语言可以是很有力量的媒介,可以给人的主观性与人格以定义,这过程便就增长了人对自己的存在的正当性的信心。但是我总是话多没重点,写这些也毫无经验、没期待着有人来看,于是随便写写,如有不足也只有这样作罢了。

一个村上春树式的、典型地无辜也无害的自我封闭却又混迹于日本小资精英阶层的中年男子,在执行一次比较蹊跷的工作任务加上有了一次熟门熟路的艳遇之后,受到来自拥有庞大权力且阴森不可测的“组织”与“工厂”的暴力且不容分说的追查,莫名其妙地跟着同样不食人间烟火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其不庸俗的样子的粉红色胖女郎来到了由纯粹的黑暗、蚂蟥、水声、可怕的声响、腐臭的气味和原始的宗教建筑组成的地下洞穴,在阴森的备用避难所里听一个和蔼且冷静得可怕的博士爷爷用冷冰冰的脑电学术语描述自己即将离开属于这个世界的意识、深入自己潜意识创造出的“世界尽头”的命运,并最终在平静的雨后阳光、翻涌后平静的复杂心绪和一个胃扩张却温煦且具包容性的女性图书馆管理员的陪伴中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二十四个小时。

如果这是故事的全部,的确逻辑自洽也激荡人心,但总少了些哲学意味:一个犬儒主义者经历了意想不到的变故,最终学会回归社会、享受人世,平静地接受死亡的命运,并且开始懂得“祝福这不幸的人生”。尽管主角在人生最后二十四个小时受对生活细节的观察启发而不间断的内心独白十分引人深思,但总体主题似乎还是流于俗套。头骨作为一个关键符号,缺少了其深度,仿佛成了专门为了体现“脑”的科幻主题而设置的毫无美感的道具,显得尴尬而突兀。对于地下黑暗和来自夜鬼的纯粹的恶意的描写,也显得有些多余的隐喻意味。同样变得单薄了的是主角与两个女角之间短暂且云淡风轻的罗曼史:一个陪着他度过了一段毫无浪漫可言的黑暗历险,而另一个陪他漫无天际地聊天听歌,排山倒海地大吃了两顿。不同于村上其他作品中女性角色对于剧情进展起到的关键的推进作用,这两位女士对于主角的影响似乎只浮于表层,而主角内心的“情感外壳”好像坚固如初,其深深埋藏于内心的感性部分也未为所动:从头到尾,男主似乎都只是在不情不愿、被动地对事件作出回应,而缺乏主观的内省亦或是情感的演变。这样的人物塑造貌似过于外在、过于官方,即使这部作品本应是具有强烈的自省性的。

所以在“冷酷仙境”的同时,又有了“世界尽头”。在那里,与影子分离、逐渐失去记忆、阳光与“心”的主角成了一个稀里糊涂的读梦者,与拥有褪色了的暴戾人格的看门人、还留有心的残片且为他所爱的图书馆管理员、沉静老练安分守己且处事纯粹不带目的的退役大校一起,在这个地形形似左右脑且充满了滋生恐怖传言的森林与水潭的、受围墙禁锢的且有漫长寒冬的自给自足的小镇中消耗漫长岁月,和以“心”的薄膜为食、受害于回忆的重量而在顺从中衰老死去的羸弱无害的独角兽群一同生活,直至他与他的影子走到了他们秘密出逃计划的尽头。最后,当注视着南墙外苍凉广阔的天空和飞越高墙的群鸟时,主角却决定留在这个充满可能性却又一无所有的世界,为了图书馆里那个曾经有过心的、喜欢听手风琴的女孩而驻守黑暗森林的一隅。读到这里,借由两个世界里图书馆管理员的角色之间的共同之处,读者方能恍然大悟:原来女性角色到底还是在主角内心留下了烙印,原来主角并不是没心没肺,而是也有充满爱与情感的原始意识,只不过藏得是真的很深。

与第一部分风格迥异,在主人公意识深处的原野上,他叙事的语调是悲哀淡漠却又细腻深沉的,既没有黑冷幽默或精明的都市人的心机,也没有大起大落的悬念或精英主义的挑剔——以至于如果没有作者不断用于联系两个故事的线索(“世界尽头”的口号、图书馆管理员在梦中的出现、独角兽头骨、对于三明治的偏执、对于光线的不适应与渴求等等),读者可能认为两个的叙述者不是一人。“世界尽头”是本作的二元化世界观中虚幻的、抽象的那一元,但作者却往其中事无巨细地加入大环境与小细节的描写,使其显得比现实还真实,其意图不外乎于在每个细节中寄托尽可能多的隐喻的可能性,从而表达主角的意识核中主观性之微妙难解。这个世界就是主角的意识核,是一个彻底与世隔绝的佛性世界,只要放弃了自我意识(即“心”),放弃了欲望与目的,便不再会经历失望、不安、不满足或者互相伤害,周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平静和谐。这正对应了主角的自我保护机制的原理:自我封闭,摒弃与自己无关的世俗关切,满足于“有限的梦想”,活在无人打扰的自我世界里。但与其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乌托邦,这个世界在本质上仍然有一个无比现实的设定。“世界尽头”结合了现实世界所缺乏的美好与所拥有的阴暗:是一个“纯净”的世界,没有夜鬼所代表的来自阴暗角落的虎视眈眈与凶狠的、妒忌的恶意,也没有“组织”和“工厂”代表的垄断性私企不惜手段盈利的虚伪与贪婪,只有被精英文化所遗弃的原始的耕作文明、不温不火的邻里关系与简单平淡的日常劳作,颇有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味;但同时,它又是“不自然”的,掩盖在其“完全性”之下的是人做出的名为“心”的巨大牺牲,这个世界徒有一具粉饰太平的空壳,而其下的人生早已失去意义、失去信念、失去归宿。就好像主角在两个世界都以不同的方式失去了光明,但在“冷酷仙境”中,他得以出于主观意愿而奋力摆脱黑暗,选择在阳光下结束这一生;在“世界尽头”里,他的失明却是人为导致,而他顺从接受、无可反叛,因为反叛没有意义,“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是一切心愿、渴望、目的的尽头,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荒凉之所,是“权宜之计”的终极形态,任何野心或者希冀都无法越雷池一步。

到这里,作者似乎在借题发问:人生的意义在何处?那意义是否与我们由记忆、欲望与人际关系构建起来的“自我”息息相关?如果渴求意义,我们是否就必须与这些不完全健康的人性本质、与这些社会的阴暗面共处,背负着夜鬼一般的邪恶威胁,在正邪之间挣扎着寻找自己的幸福?是否真如影子所说,“正因为有绝望有幻灭有哀怨,才有喜悦可言;没有绝望的终极幸福是根本不存在的”?

关于这个问题作者的态度如何,我们不得而知;至少主角的态度是令人疑惑地自相矛盾的。无论是在“冷酷仙境”还是在“世界尽头”里,在行将离去时,他都表达了对于所处世界的不舍,都表示愿意接受那个世界的不完美,且无论如何还是不希望就这样离去。在现实世界里,他逐渐爱上了自己那并不完美却又充满令人心悸的感动的人生,爱上那些不幸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丰富细节能给他带来的启迪。而在意识世界里,他则接受了那里的冷漠、荒凉、变幻莫测与森严的限制,将它们全盘纳入他个人的名下:他认识到那个世界因他而生,那个世界就是他,其中的“心”的遗失、独角兽的死亡与冬季的漫长,都因他而起,都是他的本质;而他不愿意逃避远离自己所造成的不幸。“不愿离开”,不愿再活在自我的表层里,这是主角全篇下来唯一一次明确的表态。也许到最后他也无法定义自己的意义,无意在“冷酷仙境”与“世界尽头”中二选其一,而只是随着命运的脚步踽踽前行;但至少,他在学会正面地接受、学会认真地体会。无论在哪个世界,他终究看清了自己的欲望的模样,终究学会了带着一颗“心”活下去。

当看完这部小说以及一系列村上关于它的访谈,我变得十分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意识核的剧情;我想那可能是个有着明黄树叶、宝蓝色的透明空气的永恒秋天、有着瑰丽多变却沉寂冷彻的日落、有着在海边的山丘上错落分布着的红瓦白墙的弗洛伦萨式平房的、在夜晚才会住满幽灵的千与千寻式的小镇。而我们是一群赤身裸体的原始人,住在海边的岩洞里相互拥抱取暖,每到晚上便遥遥地看着镇上亮起璀璨却死寂的鬼火阵,而我们枕着海边的风在并存的恐惧与幸福感中入眠。也有可能我的世界就只是一团没有逻辑的碎片化的混乱吧,毕竟我不是本书主角,连自己所需所求所感的都无法名状,更不要说用逻辑和视觉图像表达出自己意识的核心所描绘的是怎样的世界。有书评批判主角被动消极无主见,因此“没有来当narrator的资格”;可是在我看来,他的“自我”已有一个名字,这就使他与绝大多数的我们不同,就足够令人非常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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