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们 猎人们 8.8分

【书摘】猎人们

江萸
2018-07-11 15:01:00

猫爸爸的眼睛多了一层雾蓝色,是我熟悉尊敬的两名长者晚年时温暖而复杂的眼睛。

临走找装猫的纸箱绳子,家宝已经觉得不对,回头一眼便看到躲在人堆最后面的我,匆乱中那样平静无情绪的一眼,我慌忙逃到后院痛哭一场。

家宝埋在桃花树下,那时还未到清明,风一吹,花瓣便随我眼泪闪闪而落。现在已浓荫遮天,一树的桃儿尖已泛了红,端午过后就可摘几个尝尝新了。 我常在树下无事立一立,一方面算计桃儿,一方面伴伴坟上已生满天竺菊的李家宝。

当然我绝没意思将猫天使神圣化,并因此排挤他人其他的价值序列,或以为此时此际只此问题最大最重要,人人都应摆下所有其他关怀与资源来只处理“猫狗小事”,不是这样,当然不是这样。

光米全不计较我的不时移情别恋,因为他有天文,我觉得他们一直以一种土型星座的情感对待彼此。

光米后来得了细菌性腹膜炎,经历半年的频频进出医院、手术、化疗,其间的照护、随病情好坏的心情起伏,折磨煞人,天文觉得甚且要比父亲生病的三个月要耗人心神得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天文无法支撑,借她编剧的电影《千禧曼波》参奖戛纳之际同往,自己一人又在沿岸小镇一个个游荡大半个月,她不敢打电话回家,我们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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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爸爸的眼睛多了一层雾蓝色,是我熟悉尊敬的两名长者晚年时温暖而复杂的眼睛。

临走找装猫的纸箱绳子,家宝已经觉得不对,回头一眼便看到躲在人堆最后面的我,匆乱中那样平静无情绪的一眼,我慌忙逃到后院痛哭一场。

家宝埋在桃花树下,那时还未到清明,风一吹,花瓣便随我眼泪闪闪而落。现在已浓荫遮天,一树的桃儿尖已泛了红,端午过后就可摘几个尝尝新了。 我常在树下无事立一立,一方面算计桃儿,一方面伴伴坟上已生满天竺菊的李家宝。

当然我绝没意思将猫天使神圣化,并因此排挤他人其他的价值序列,或以为此时此际只此问题最大最重要,人人都应摆下所有其他关怀与资源来只处理“猫狗小事”,不是这样,当然不是这样。

光米全不计较我的不时移情别恋,因为他有天文,我觉得他们一直以一种土型星座的情感对待彼此。

光米后来得了细菌性腹膜炎,经历半年的频频进出医院、手术、化疗,其间的照护、随病情好坏的心情起伏,折磨煞人,天文觉得甚且要比父亲生病的三个月要耗人心神得多。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天文无法支撑,借她编剧的电影《千禧曼波》参奖戛纳之际同往,自己一人又在沿岸小镇一个个游荡大半个月,她不敢打电话回家,我们也不敢打去,于是大舅舅我天天学天文把光米抱进抱出,逐阳光而居,并不时催眠疗法夸赞光米:“光米你太厉害了,真是一只九命怪猫哇。” 光米维持他健康时的沉默不言笑,努力撑到天文回来的第二天,亲眼证实我们一直告诉他的“天文在喔,就快回来了喔”,才放心离开。

有一些猫也爱偷嘴,但通常下手前会大声昭告天下,“就要偷了!”“真的就要偷了!”“不要说我没警告你们!”“五、四、三、二、一……”很君子地与一路发着呵斥制止声前来的人族比谁动作快。

但蹦蹦不就此满足,她偷猫通常不吃的泡面,通常不吃的墨西哥玉米脆片,通常不吃的香菇,通常不吃的真空包装研磨咖啡,通常不吃的长长一列清单。

所以小贝斯如同贾宝玉,是在女生脂粉堆里混大的,他长得也像宝玉,灰背白腹白脸绿眼,白处是粉妆玉琢的白,他的嘴是满族式的平平一字嘴,并不像其他猫咪的唇线加人中恰恰是一个奔驰车的商标。开学后,女生们把贝斯连同满笼众姊姊们买的小玩具找上盟盟托孤。

其实我喜欢他们的不必理我,不必讨好人,不必狎昵人,或相反的不需怕人,不需因莫名恐惧而保命逃开。如前述,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吃喝有赖人族,我只觉得他们只是如此恰巧地在生存环境中有人族存在,仅仅如此而已。人猫各行其是,两不相犯,你不吃我我也无需对你悲悯,有闲的时候,偷偷欣赏一眼便可。(我多羡慕他们一动不动望海的背影以及天竺葵花下一场沉酣好睡!) 一切如此理想、美好,伊甸园若是这图像,那于我是有吸引力的。

有例外吗 ( 除了一些默默在为猫族留个活路的人族猫天使们。)有,不止一次,我看到东南亚籍的外佣们拿些汤水残肴出来喂猫,为什么?我相信原因不只是据说在印尼菲律宾猫是吉祥物云云,我猜,他们是感同其情的多吧,除了他们低廉的劳动价值外,是被视作无生命的,与老人、残疾、受教就业次人一等的“原住民”、无投票权的外籍移住民、流浪猫狗……这些低生产或无生产力的一样,必要时,可被当作垃圾似的用后即弃处理掉。

所以那段日子只要我搭捷运行经辛亥国小墙外,总不忘用力大口吸气,那时节空气中涌动着行道树黑板树隐性绿花似有若无的恍惚香气,最重要的,我不觉得烈日下的空气中有若何死亡的气息(尸臭)。

阿麻肚子大了又扁,大公猫仍然恋恋不去。木棉花开花落,接着换高大的阿勃勒挂满瀑布似的明黄色花串(总叫我想起曾写过《金急雨》的旧日好友),空气中满是夏日雷雨后植物们被摧折的鲜烈香气。没有死亡的气息,我不再问阿麻最近这回的仔猫哪儿去了,

从此,喂食路线变得又更加复杂,小小的校园,星罗分布着五六个喂食点,对我而言,仿佛一幅再美丽不过的藏宝图。我又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校园中没有夜间照明,借光只能靠些微透过树缝的校外路灯,但不妨事,我早已练得一双夜行动物的好眼睛,从不误会池畔的月桃叶是伏踞的猫,从未把疾走的云影掠过草地错看为飞蹿的猫,从未以为墙头的枫香叶尖是风中凝神的猫耳,我更从未把月光下的造景砌石误当成阿麻的前任男友大白猫……

我且练就近于神秘的嗅觉,可以闻出早已风干的池畔石堆中的青蛙尸,可以嗅出不远处每五分钟一条光龙横过空中的木栅捷运行过所荡起的气流中的种种信息,我还可以嗅得到月夜下吃饱了的猫咪们闲适的呼噜声……我嗅到,我嗅到他们的不在了。

阿麻敛手敛脚坐下来,我也跪坐下来:“……我们这么辛苦带大的小猫啊……”

我抱他回家,他不挣扎不哭闹,路灯下,看清毛色是白底黄花块,干干净净的身上散着淡淡的口水味儿,我夸奖他:“妈妈把你照顾得真好。”后来发现是他自个儿照顾的,他一天到晚就在洗浴理毛,是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小沙弥,我们猜他那晚是东看看泥巴地西瞧瞧美丽但会下雨的夜空想:“不行,待不下去了。”遂投奔人族。

我的心好痛喔,在这每天都有天灾人祸、人命百条千条死去的现下,我简直无法对别人倾诉一只街猫的离去和与我的短暂际遇。

人们都安慰我,说猫是“奸臣”,只要新的主人有好吃的给他,随时就可以忘掉老主人。我有些怅然,觉得要是过一阵我来接他而他不认我,那不是有些尴尬?新主人对我保证说,不会,因为猫不效忠,所以可以见异思迁,我同样可以再把他领走呀!

隔着海,我觉得我和天心共有了一段历史,那不是关于猫的历史,而是关于人、关于巨变时代的历史。猫族的生生灭灭,考验着我们人族的心力和德性,更考验着我们对于“生”的感知能力。我自愧不如地发现,天心比我要坚忍,要强韧。

“真正想对他说的心底话是:现在是什么样的世情,能让我全心而终相待的人实没几个,何况是猫儿更妄想奢求,你若真是只聪明的猫儿就该早明白才是。”

如果我的诠释有道理,朱天心的这本书,在台湾的“动物写作”(animal writing)历史上,便具有一定的地位。此前,写作野生动物的作家,多半已经能够隐匿(人类的)自我,让动物自行出场说话。这反映了他们意识到人类中心主义的扭曲效应,于是有意识地让动物作为主体现身。可是到了同伴动物的范畴,这种意识始终不够发达。写宠物的作家自然贡献良多,让众多读者开始领略身边小动物的种种美好,也提醒饲主对宠物负有沉重的责任。不过,“宠物”一词,已经说明了这种动物乃是被“占有”的、而不是作为独立的生命与人“相逢”的。于是在作家笔下,他们无法来去自如,随缘与作家结识或者告别,留下愉快或者遗憾的故事让作家记录。这种书里所呈现的动物,温驯近人有余,却缺少了一份生命的完整感。我在这里强调动物与人的“相逢”关系,反对饲主视同伴猫狗为(善意的)“占有”对象,目的在于突出相逢关系的内在道德面向。如果说占有的本质乃是宰制,那么相逢而犹能持续地珍惜、付出,不至于流为冷漠、寡情,原因在于:承认了相逢的偶然,才能保有关怀与尊重的空间。是的,朱天心对猫族的态度,最好是用“关怀”与“尊重”来形容。其实,关怀与尊重,正是我们对待其他人、乃至于对待动物的基本原则。这两个字眼看起来平凡陈腐,读者们会以为早已通透其间意义。真的吗?让我稍作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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