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而行 居山而行 7.7分

【书摘】居山而行

江萸
2018-07-11 14:55:56

吃生辰酒的习惯是晌午饭后还要留客人吃夜饭,午后,男男女女大多打牌喝茶,消遣时间。夜饭简单些,多是家常菜,豆花一定有,此外有盐水藤藤菜、酸豇豆炒生豇豆、芹菜肉丝、凉拌豆芽等,有的时候也煮醪糟丸子,很浓的酒气,冬日里能驱寒。坐在一桌的通常都是故人,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谈,开口就是二十年前如何如何,明明也不是太老的人,却像日子过得快到头了似的。

后来还和父亲一起游山,走了近四十里山路,山色从暗到明,云散云收。那是父亲年少时走过的路,他之前对我提过的石笋古树,都还在,只是荒草又多了许多。口干了就折岩下的茶叶解渴,累了就在山庙里歇凉。山壁间撑着许多干柴棍,乡人叫作“撑腰杆”,大意是鼓励走路累的人,又或者有教人堂堂正正做人的意味,父亲也拾了一根棍子,放在石壁下。我看到头顶的神像,身上还有鲜艳的漆色。

村上好多人家都挖了池塘,边上种点橘子、桂花、桑树,映在水里,波平影静,一走到田埂高处,衣裳里灌进来凉风。古人喜爱登高望远,大概远处总给人希望,屏山也遮挡不住的,譬如思与愿。

房前屋后没有南竹的人家,在故乡是很少见的,即使不成林,三两棵也是要有的。竹林到了秋冬还很青翠,让田野看起来没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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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生辰酒的习惯是晌午饭后还要留客人吃夜饭,午后,男男女女大多打牌喝茶,消遣时间。夜饭简单些,多是家常菜,豆花一定有,此外有盐水藤藤菜、酸豇豆炒生豇豆、芹菜肉丝、凉拌豆芽等,有的时候也煮醪糟丸子,很浓的酒气,冬日里能驱寒。坐在一桌的通常都是故人,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谈,开口就是二十年前如何如何,明明也不是太老的人,却像日子过得快到头了似的。

后来还和父亲一起游山,走了近四十里山路,山色从暗到明,云散云收。那是父亲年少时走过的路,他之前对我提过的石笋古树,都还在,只是荒草又多了许多。口干了就折岩下的茶叶解渴,累了就在山庙里歇凉。山壁间撑着许多干柴棍,乡人叫作“撑腰杆”,大意是鼓励走路累的人,又或者有教人堂堂正正做人的意味,父亲也拾了一根棍子,放在石壁下。我看到头顶的神像,身上还有鲜艳的漆色。

村上好多人家都挖了池塘,边上种点橘子、桂花、桑树,映在水里,波平影静,一走到田埂高处,衣裳里灌进来凉风。古人喜爱登高望远,大概远处总给人希望,屏山也遮挡不住的,譬如思与愿。

房前屋后没有南竹的人家,在故乡是很少见的,即使不成林,三两棵也是要有的。竹林到了秋冬还很青翠,让田野看起来没有那么荒芜。有阳光的时候,林子里显得特别通透,脚下是经年累积的竹叶,旁边还生长着大片的蕨类,湿润润的。若是阴天,就显得有些压抑,透不着气,半点儿星子都落不下来。

老庙的门前。想起往昔的日子,感觉始终有某种苦辛。

清晏的天气,看着散落在深山里的住家户,心里涌出一种慰藉之情。

大梦闻钟声,任他风花雪月还当猛醒;人生若烟云,莫计富贵荣华尽早回头。

端正的中楷,纸张已经被风吹得残缺不已。旁边的空地里有人种着青菜、萝卜,忽忽飘来一阵香气,探头嗅了嗅,才看见崖边的蜡梅。一般蜡梅的树干长得并不粗壮,和紫薇树一样,长势缓慢,那棵蜡梅却几乎有一怀之广。我站在树下,很努力地闻着花香,彼时寺里除了我,亦没有旁人,梅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清晰可辨,我像是很久之前来过似的,对眼前的梅树有难明的亲切。“要年年处处看梅花啊”,当日就是这样的心情,后来走到别处,也总是惦记着,冷天里要揣着手去看花。

读书时看见江南一带的旧俗,说寺庙里有煮豆子赠送给香客的习惯,大约是和在家人结个缘分,让他们不至于怅然而去。拈几粒结缘豆,似乎来生就不是空空落落的了,有可印证的,今世要早早握在手心。

离开时我是原路返回的,卖香的嬢嬢已经在做饭了,听到“嗞嗞”的炒菜声,还闻到菜油的香气。在大殿里看见左右经幡上分别写着《心经》和《大悲咒》,我默念了一句“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磕了头,又在庭中徘徊须臾,无思无念,就此告辞。饮过的水,歇过的屋檐,看过的山河,曾经被用心对待、珍视,曾经的用心良苦,欲说还休。念兹在兹,此生未了,我这样想着,心里真是欢喜。

巷子里有卖糕点的铺子,远远地就闻到甜味。知堂曾写过一篇关于故乡糕点糖果的文章,说起了好多糖,梨膏糖、茄脯、梅饼,似乎梅饼里有黄梅和甘草,想来肯定很好吃。我在老城常见到的是蔡糖糕、茯苓糕、桂花糕,上面会印上红色的吉祥语,大多是婚庆用的,平日吃的不怎么印;也买过茯苓糕,薄薄的一片,有淡淡的甜味,说不上太好吃,然而听本地同学说茯苓糕吃了对身体很好。茯苓是一味药,做出来的糕点也提了身价。还有一种很有特色的食物叫“煎堆”,“煎堆一名麻蛋,以面作团,炸油镬中,空其内,大者如瓜。粤中年节及婚假,以为馈赠。”放翁也曾在《老学庵笔记》中提到过。

记得有一条街,叫“葵衣路”,我曾在街上一家老店做了两件衬衣,纯色小圆领,一件白,一件蓝,很柔软的料子。人走在巷子里,缝纫机骨碌碌地转动,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门口的手艺人在编竹篮子,那些各色的花布在青天白日下静静地垂着,一层又一层。

南方少雨,天多晴朗,傍晚的日光之下,人事都很温和,带有一点微微的疲倦。除了逛街,我也爱去美术馆。西城楼边上有一座,在那里看过罗寒蕾的人物画,很喜欢那个绑着麻花辫,手里拿着蒲公英的小女孩。看过唐卡展,异常安静的展厅,在一幅绿度母画像下停留了许久。此外还有老圃画的蔬果、罗汉,很有枯淡之风,深得吾心。有时看完展览时辰尚早,我会一个人在休息室坐很久,那里放了许多印刷版的画册,肯定是自己买不起的,只能翻翻。翻到过黄有维的水粉,很喜欢他笔下的老北京,每张画里都好像有夕阳的颜色,深邃沉静;画册里还有他的散文,文笔亦如画笔般恬淡。

曾经在展厅里看过一阕词,是张家后人写的:“夹岸青松,夕阳怅立,可楼邀得群山。碧廊信步,坐对赏幽兰。回首当年盛事,荆花遍,露草初,重归日,凋零旧雨,芳思已全删。‘双清’亚字室,台琴已杳,清韵谁弹?念未荒黄菊,耐得秋阑。还想‘问花小榭’,凭栏久,鬓为吟斑。于今是,他乡人老,无计理渔竿。”(清代张启正《满庭芳·怀念可园》)

“十年前的余晖已经散尽,我离开了原本生活之地,又来到此地,竟毫无爱恋之情。旧日的少女,还陪伴我身旁,一起看这一载浮沉的昏睡红莲。此刻我意识到,自己早已不需要重现的时光,它是蚀骨的魔障,而这魔障,还有可能牵绊住来生。”曾在图书馆写下这样的日记,似乎就在玉兰花开的时节。

那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像是晴朗的天里,扑在枕上翻《筠廊偶笔》,无甚出彩处,看着看着就困倦。读书催人好眠,大约也是一种乐趣。又“闽中一溪,桃花最盛,舟行三十里尽在花片中”,是书里写的事,余家附近十年前亦有桃花满山,后乡人尽斫之,悉种青松,遥望之,不觉冷意阵阵。

许多年前,秋始夏余的时分,树上的蝉还急急地叫着,舅舅在田里干活儿,舅妈在灶前准备猪食。剁了一半的番薯叶子就晾在屋檐下,绿色的叶秆儿被晒得黑黑的,有日月风露的喜庆;饶是原本贫贱的东西,也充满了季节的爱意,世上有所谓清苦,却也顾不上了,只觉岁月悠长。两年前的秋天,窗外桂花盛开,香樟树影不时掠过眼帘。给孩子们讲蜡烛,说到日暮汉宫,又讲寒食、介之推。引入陶诗,讲耕读、山海经、春酒、隐士。孩子们都很有自己的见解,开始大胆地说自己的想法,并且爱听典故,打铃了都还要听。在黑板上写“不乐复何如”时,我内心也充满了太多的感激,对于过往,对于今日。

苦瓜藤后两株桂树已挂满金色,是那种浸透着红的金,所以没有夕阳也像晚照庭前,莫名地觉得贵气。院子是宽敞明亮的,香花树亭亭而立,门前流水西行亦不觉可惜,即便带走的真真是如水般清澈的流年。

傍晚我们一起散步,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来过你生活的小镇。”我笑言这话是可以为诗的。一起去粮仓,看儿时我住过的老房子。竹架上不知是谁家晾晒的床单和枕巾,友人看了那枕巾上的花纹,说是很喜欢,像秋天的颜色。很欢喜,欢喜而忘言。几十年后,或许还会想起那日,“汀苹岸蓼秋将暮”,还有掠过青瓦的昏鸦

在家的时候,过年好吃的东西有很多,譬如酸菜豆花汤,一定要放蘑菇,豆花不要点太老的,撒上点葱花;还有凉拌莴笋叶、鱼腥草、白萝卜丝,黄瓜也不错,但要拍碎的不要切的。白水煮的青菜,蘸辣椒酱,油酥过的辣椒里要放点生辣椒末,油还得用菜油,不然不香。 在岭南过了好几个年,记得那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插着不同的花,屋子里常年弥漫着香的味道,东西很多,看起来总是零零碎碎的,很有年头的样子,墙上的画也是大屏花卉,给人富贵吉祥的感觉,连带着人都是金贵的。

清晓推窗,山色暗淡,近处的云呈灰白色,笼在屋檐上,叶子的绿就不明显了,时隐时现,像一阵阵清冷的水波在林中荡开。念完经后,立在廊下,见院中两株红茶花已有衰败之相,地上的青砖打湿了薄薄一层,估摸着昨夜的雨水并不多。

庙上三餐简洁,早晨几乎都是菜稀饭、泡菜、馒头。稀饭里的青菜都是时令蔬菜,有什么放什么,不一定是叶子菜,如冬季就常用萝卜,切成很碎的萝卜丁,煮出来颜色和米一样白,不仔细吃或许还以为是白稀饭。最多的还是冬寒菜稀饭,早晨吃的就是这个。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写葵的句子很多,最喜欢的仍是这两句,出自王维的《积雨辋川庄作》。辋川是诗人的隐居之地,这两句诗是诗人日常生活的描述。山中习静,说的是诗人在山里修行。清晨之时,山里有槿花、露葵。因为这两句诗,总觉得葵有清气,是仙家之食。“古人采食冬葵,多在太阳未出之前,趁嫩叶上沾有露珠时采集,因此有时称冬葵为‘露葵’。” 潘富俊在《草木缘情》里是这样解释的,说葵、冬葵及露葵,都是同一种蔬菜。出家以后,道观里又常有这道菜,久了竟也能吃出甘味。修行的根底,在于清心寡欲,这寡欲也体现在饮食上。一日三餐黄粱饭,四时八节白菜汤。修行人的饮食大多简单,是有原因的。清淡的饮食不仅能调节人的身体,更能从心理上节制人的思欲。

他说自己小时候读《十五从军征》,很是感动。“诗写得平淡而真实,没有一句迸出呼天抢地的激情,但是惨切沉痛,触目惊心。词句也明白如话,不事雕饰,真不像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写出的作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完全能读懂。”诗里有这样几句:“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里面提到“旅葵”,葵字前面加了一个“旅”字,意思是没人管的,野生的,画面极其萧条。摘下葵做了羹,端着饭却不知道送给谁。太无望了,大概就是形容这样的情景。

儿女皆在外地,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许多,土地逐渐荒芜,是可以预见的事。 和嫂嫂一起在院子里择菜的画面,饶是过了十余年,总还记得。

想起废名《桥》里的《窗》中写到:“这个梅院通到鸡鸣寺的观音堂,小林起初只看见有一扇门,不知有观音堂,这门却给了他一个深的感觉,他乃过而探之,经一走廊,到观音堂,细竹在前院梅树底下玩,他则徘徊于观音堂,认识佛像了。”又如“他仿佛什么都得到了,而世间一个最大的虚空也正是人我之间的距离,咫尺画堂,容纳得一生的幻想,他在这里头立足,反而是漂泊无所,美女子梦里光阴,格外的善眼天真,发云渲染,若含笑此身虽梦不知其梦也。” 我像是书里的小林君,忽然地又被抛回故乡,人还是以前的人,景也没有太多变化。漂泊无所,却是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什么改善。旧日家中常飞来燕子,没见过它们落地,一直都是很客气的样子,为此家人也很喜欢。但若我将自己比作那寄居的燕子,家人听了会不喜欢,女子要宜室宜家才好,这是他们的愿望。

平凡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苦乐夹杂,挣奶粉钱的时候觉得苦,看着孩子笑的时候又觉得自己饿两顿也是值得的;看着孩子不成器时很生气,等过了些年孩子要结婚买房的时候还是不遗余力地掏出家底。养生丧死无憾,这是圣人说的梦话。

我还有幼年时他赠予我的一幅字,粗糙的元书纸,写着“凌云壮志”四个大字,他大概并不记得了。“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依稀记得,有个灯火稀疏的清晨,赶早班车去学校前,也读到此句。

读过许多仙凡的故事,都觉得没有这个好,这一段里,碧蘅不再是当初那个毫无眷恋之态的仙子,而是知道了人间有别离的苦楚。三十年前俩人分别时,她是没有料到的。

纪实与虚构 (王安忆著)

她望了一下楼顶,然后说:这是我的姨母家。这话使我大受震动,后来每当我心感寂寞的时候,我就会走到这座楼房前,楼房里总是喧声震天,孩子们的脚步几乎将楼板踏穿。目睹他们的热闹,我心里想着:虽然你们中间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可是这座房子是我母亲的姨母的。想罢我便骄傲地转过身子,向回走去。有了这幢房子作背景,我在这城市里就不再是孤独的了。而我根本弄不清我母亲的姨母是什么人物,现在去了哪里,和我母亲的关系又如何。我有一回试图向母亲提出这些问题,母亲却不快地反问道:这对你有什么重要呢?从此我就不敢再提这问题,母亲也闭口不谈这话题。但是,我却从此坚信,我们在这城市里不再是无亲无故。在我童年的时候,这座房子对我的作用就是这样重要。

纪实与虚构 (王安忆著)

说上海话,并且不属“同志”队伍的一位客人。她的装束也与“同志”大不相同,她描眉,涂唇膏,指甲上染有蔻丹,她穿一件翠绿的旗袍,她很漂亮,又很伤心,她一坐下来,总是泪水涟涟。

纪实与虚构 (王安忆著)

记得有一回她给母亲看她腕上的青紫伤痕,母亲正在削一个梨,削下的梨皮完整地包在梨身上,也许是削得过于专心没有听见,母亲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只得把她的手腕给我看,我由衷地唏嘘了一下,她脸上露出了安慰的笑容。

纪实与虚构 (王安忆著)

比如我说:昨天我们去吃西餐;阿太就说:你们昨天吃大菜去了?还比如我说:妈妈到办公室去了;她就一定要说:妈妈到写字间去了?她以强调语言的不同来强调我们外来户的身分。

纪实与虚构 (王安忆著)

游戏是一件好东西,它可消除人的孤独。在游戏中,人们结成同盟或者敌手,这样我们就不会觉得形影相吊,孤家寡人。游戏还可产生戏剧性的事件,作为插曲,调剂我们平乏的人生。

纪实与虚构 (王安忆著)

在这世界上,旧的关系渐渐在解除,新的关系却来不及建立。死去一个相熟的人,剩下的我们就又孤单了一点

然而,提起师爷的脾性时,师父都是抱以一种理解的态度,她说那是有时代的因素,那时候道徒不过是身体上累一些,干好活就行了,而老师父们不仅要操持庙务,还要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斗争,性格上稍微柔弱一些,就只能被人欺负。为了保护名胜文物,师爷还曾与妄图窃取庙内财物的宵小作斗,观中文物这才得以完璧存世,像她这样的老师父还有许多。在过去动荡的年代,许多道观、寺庙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而青城山的文物却保留得非常完好,这要倚赖于老一辈师父们的拼死守护。

查慎行的《人海记》,该书是查氏客居北京二十年中耳闻目见的风物掌故,包括饮食、建筑、名胜古迹、诗词等,承袭了明清小品的优雅闲散之风,常有使人涵泳之辞。查氏爱好苏子瞻,“人海”即取名于“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后来,“人海”这个词就特别指向北京了。

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经文,像抱着高三的课本,回到了很久远的时光。某天从廊上走过,想起一句话,“三生同听一楼钟”。

不知是哪天,抬头时看见窗外的柳枝垂泻如一汪清水,周遭的水杉都还半枯着,柳枝就显得格外亮眼了。以前的人写柳有很多悲伤,“杨柳依依”,一听就有思念,还有章台柳的故事,也是充满了离乱和别离。读书时喜白石词,他写柳写得多。“客居合肥城南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废名写史家庄时特意用了一章说“打杨柳”,时维清明,傍晚时分,庄子里的人在折柳,拿回去挂在门上,孩子们还要扎“柳球”,细竹姑娘就隐在柳荫下。废名写柳是有清气的,但藏有许多人世的眷恋,这眷恋他自己也道不清楚,是以只勾了个图案,低垂的柳枝下,有仙子模样的少女。

银杏芽和蝉鸣,在这两日新鲜起来。米汤菜、千里光嫩芽、野芹菜、紫蕨,都还在吃,前一天还吃了香椿凉拌米凉粉,味道极好。傍晚在山中散步,见古树上攀满了花藤,如瀑如幕,好远就闻到了香气,带有清清淡淡的甜味。还看到老百姓上山上坟,提着香烛、纸钱,穿梭在梨树林子里。“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写清明的诗里格外中意高翥《清明日对酒》这首中的这几句。

“每段旅程都只有一次,现在遇见的人,以后的人生里可能再无缘相见,所以离别非轻,世人都很珍重。”以前的学生快毕业了,有个同学发短信来问我能否回去看望他们,回她的短信中,写有这句,这也是那个年纪的我内心所想。

茶树、桂花树,山中四处可见,叶子不见枯黄。“季节”一词,总令我想起“定数”,觉得什么事都有安排,但在这安排内,又是一派生机活泼的样子,年年如此,也年年新鲜。

“少年哀乐,多竟成尘。偶然视之,如空如梦。心事渐归平淡,唯以经籍自娱。”

“板阁数樽后,至今犹酒悲。一宵相见事,半夜独眠时。明朝窗下照,应有鬓如丝。”

早年看《孽海花》时,尤其记得这样一段描写。“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正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满院子的木芙蓉,是怎样的画面,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里,年迈的老人吟着诗:“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

在这样寻常的街道里看看,人家种的是什么蔬果花草,晚饭里吃些什么,是很有意思的事。可我只能闻闻饭香,以此想象人家吃的是什么菜,竹笋炒肉片,或是土豆烧排骨,总之是不能过去招呼一下了。

回来时天已很暗,但还能看见山色。想起《白川集》里青木正儿给傅芸子写的序,其中有这么一段:“畏友芸子君隐居于此石屋十来年,背离风花雪月,每逢余暇,勤奋于阴郁的小玻璃窗边,撰就许多文章。”一时觉得相契,但傅氏至少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白川边的樱花和木槿吧。

以前读《四民月令》,看到很多“酱”字,比如二月可以用榆荚做酱,四月用鲖鱼做酱,觉得很奇妙,因为我们现在三餐常用的酱并不多,而按书上写的样子,好像酱和盐一样重要。想来彼时酱如此重要,还是由于食物的匮乏吧,不像现在,一年四季里都有蔬菜供应。腌菜、泡菜,也是一个道理,提口味的,能让人多吃饭。

古人在书房里爱摆石菖蒲,大概也不只是观赏的原因,看书写字困乏了,闻一闻植物的芳香,神思也就清明了。

任师父端出一盆凉拌椿芽,里面还切了一些莴笋丝,没放什么调料,是任师父一贯的清淡口味。香椿的味道很大,做成菜后很远就能闻到。我在庙上才吃到这个菜,以前在城里从来没见过。好像有一次在电视里一个讲云南野菜的纪录片里看到过,画面里香椿树十分高大,采摘不易,人要爬上树去,有的椿芽长在树尖上,人都够不着,要用带着刀片的钩子勾下来,那画面让我印象极深。所以,一直觉得椿芽是金贵之物,谁想到道观里春天就没断过这个菜,像白菜、萝卜一样易得。

凉拌米凉粉可能是此地的特色,蓉城一带都爱吃凉粉,凉粉里面除了放辣椒、花椒、酱油、醋外,再加一些椿芽,味道顿时就不一样了,但椿芽要先焯过水。

古来追求长生的人都喜欢提及它。有个词叫“椿萱并茂”

熬药是有讲究的。一般来说要分三次熬,每次熬的时间不一样,三次熬出来的汤药要分开放,最后要一起加热至沸腾,凉了以后放着,要喝的时候热一下。

从前我问过母亲,知不知道外婆的名字,她说,以前女子的名字是不轻易对别人说的,即使是子女问起,也会说,小孩子家的,问这些做什么。晴天的时候,空闲那会儿,在桌上裁废纸,写写画画,大约是写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人生宛有去来今,卧听檐花落秋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窗外树影斑驳,很永恒的感觉。大殿台阶下的金桂,逢了一场雨,一早起来,满地金黄,在树下想起古人写过“有人花底祝长生”的句子。

去年暑假,一直忙着装修客房,脑海中的印象就是满屋子的粉尘,还有热播的电视剧,以及三伏天里做的辣椒酱、豆瓣酱。斋堂里满地的辣椒,把青一点的挑出来做泡海椒,而红透的要剁碎做豆瓣酱。今年大家都没有这个精力了,空地里只晒了很窄的一隅。

一位师兄来观里做药,主要有黄精,其余我没有细看,听说还有芝麻、何首乌等,是真正的“九蒸九晒”,且晚上也要露药,说是接地气,所以制药的人得时刻关注着天气,还要特别留心山雀,它们也会时不时地来偷吃。此山多风雨,尤其最近,晴雨不定,做药很耗费心血。有天晚上,我在前台对完当天的账,出门一看正下大雨,恰好制药的师兄也在屋檐下,她还抱有希望,说夜里好歹会晴一会儿吧,我看那天气很玄,劝她早点休息。第二天清晨起来,见地面上还有水,且记得寅时前后下过暴雨,电闪雷鸣的,由于窗帘是半遮光的,闪电曾把我晃醒了一下,不过,估计那位师兄应该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青蒿的叶子细密柔软,茎很修长,味道很好闻,不用煮来喝,闻着即有消暑的功效。有一天,有师父折了青蒿放在桌子上。

周围的老百姓三三两两来听经闻法,夜色渐渐暗下来时人就少了,烛火摇曳,经书上的字影影绰绰,人的脸颊看起来比白日里更红润。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扇门旁,我听经师们唱着“一片贪嗔痴,到底成苦海”。心下惊觉,如闻霹雳。而今,人还在这里,唱着昔日听过的词。花幡随风飘荡,接引亡灵前来听法,正是“香烛花中不夜天”。这是经文里的形容,我喜欢“不夜”二字,好像时间是绵绵不绝的,坛中尘秽俱净,清辉彻骨。

昨夜枯坐灯下,听到窗外有起起伏伏的虫鸣,很清晰,愈发觉得秋夜清寂。收起书本,走出门,从森森的树影下路过,抬头看了看天,无星无月,耳边流水缓缓。便想起欧阳公的《秋声赋》,全文读起来虽有些肃杀之气,但我少年时尤其羡慕那样的时刻。欧阳公子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方来,令童子推门而望,但见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从前读书,知道古人很喜欢写秋虫之声,但那些文章多是羁旅之作,读后往往使人不乐,但这几日夜里,虫鸣入耳,却宛如清音,叫人十分好眠。蚊帐上挂着端午时道友亲制的药囊。

菊花又叫九花,我是在傅芸子《春明杂记》里看到的。“北平人士,喜养九花。九花者,平人菊花之谓也。往往家自有种,分畦养之,名目多至三百余种,有陈秧、新秧、粗秧、细秧之别。”

那天和师兄去山中看雪,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很薄的样子,立在石壁下,整个人显得清瘦。我们在檐下看雪,他指着一草一木说给我听,那是柳松,那是菌丝,还说想在院子里种一棵山樱,会很美,以后的每年里,都会这样。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有“年年处处看梅花”的心,所以书信年年也还写着。

又想起《笋谱》里记载的一种竹子,甚是美妙,令人想起巫峡、天台、汉皋。书中神女生涯原是梦,但在人世的叙说里,女仙总会留下些什么,泪、丹书符简、书信,其实不过是凡人的思慕。 一时想起故人曾描述过的雪景,深山无人,拥炉煮菜,而心里还有世外可牵挂的人,有可以说的话。

“闷与渔樵谈话,闲时汲水烹茶,药炉经卷老生涯。引清风栽竹子,锄明月种梅花,锁心猿收意马。”(明代无名氏)

“十年深隐地,一雨太平心。匣涩休看剑,窗明复上琴。”

白乐天有几句诗:“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菜除黄叶,红姜带紫芽。”这诗里面写的其实是很寻常的事,但今人看着就像看桃源人的生活。古人若说文章好,有一个词,叫“蔬笋气”,类似于“斋”,是从人到文都很洁净的意思,洁净自然会有美。从前学美学时,看到中国古典美学里常出现的一些词,如“澄怀观道”“涤除玄览”“心斋”“澡雪精神”,也只是看到“洁净”二字,此外并无太多别的体悟。修行之理,也大略如此。

“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今日为君尽,并洒秋风前。”(南朝陶弘景)

曼殊一生,是在出家与在家中挣扎的一生,他试图用漂泊这种方式来解答生命的困惑。秣陵,吴门,皖江,武林,东京,印度。漂洋过海,从未停歇。一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江湖气,他交友甚广,从革命党人到和尚,从文人墨客到风尘中人,听起来,扑朔迷离中又平添了萧瑟与浪漫之意。

其实,想想自己当初,心中多少也有这样的情怀吧,只是,宝剑还未配上身,出门已是江湖。

“山斋饭罢浑无事,满钵擎来尽落花。”

李渔是爱极了芙蕖,说它四季都好看,不但好看,还好吃,总结起来就是:“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者也。”

傅芸子说,北白川十年中所得文字,都是鸿雪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他和庄生,或有相似的心吧。他一直想种太平花和红栀子,因为他经常提起,后来看书时我都格外留意。曾读过放翁的《太平花》,跋中云:“花出剑南,似桃,四出,千百包,骈萃成朵。天圣中献至京师,仁宗赐名太平花。”宋祁《益部方物赞》中云:“差小者号宝仙,浅红者为醉太平,白者名玉真。”名亦佳。

山中夜间清冷,即便是盛夏时节,也不敢完全敞着窗子入睡,更不必说在细雨绵绵的春寒时刻。晚间入睡前能听见很静的风声,久住山林,听风也能猜测是否有雨水。“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风雨时总会想起后主的这句词,一个满怀心事的人,夜里是听不得风雨声的,起来也不是,躺着也不是,只能挨着。

今日道祖圣诞,很早就起来了。烧好水后启窗疏风,外面还是一阵漆黑,湿润的空气里有轻微的菜籽花的味道。拢头发时一直听见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猜测这场雨会下得绵延。遂想起《红楼梦》里这个画面:“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实实在在的当下之景。

“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 《鹤林玉露》这段记述里,虽然没有藜的影子,却有藜给人的印象。苔藓、松影、山泉、苦茗,和藜一样,是宜冷宜清之物。从前断断续续读过这册书,最记得的是这段。这两日闲翻宋元笔记,又看到这卷书,倒也有些长,粗略看下来,可录者亦不少。适逢雨绵日长,心有余力,无损精气之余,录述于兹。 “农圃家风,渔樵乐事,唐人绝句模写精矣。余摘十首题壁间,每菜羹豆饱饭后,啜苦茗一杯,偃卧松窗竹榻间,令儿童吟诵数过,自谓胜如吹竹弹丝。”

“从周还很青涩的时候,曾在信中向我描述外公院中的一株梅花。他说那棵梅树很大,花开时满枝珠玉。我很想去看看那个院子。但他的外公病了,家里没人。他的外婆从医院托人捎来两个红包,作为见面礼。”《藤花抄》里枕书写过的故事,我读到这段时总觉得亲切,后来想,大约是很喜欢那株梅花。

范成大《吴船录》开头提到了蜀中的梅花。“以下新津,绿野平林,烟水清远,极似江南。亭之上曰芳华楼,前后植梅甚多。”蜀地梅花养得好,以前我却没这个认知,大概印象中梅花清瘦,如远在江南一般。

文章一开头,丘祖就说,能入道的,都有夙缘,很不容易,既然来了,就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世上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即使方外之人也不例外。出家人的本分是什么呢?一证今生之善果,二修屡劫之不堕。然而,这些东西并不是说一说就可以得到的,如同一个人要穿衣吃饭,就要劳作,光靠嘴说是没有用的。所以修持是有依托的,这个依托就是戒律。丘祖举了大量的例子,说许多入道门的人,只知道吃吃喝喝,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生,和凡俗没有任何差异;有些更可恶的,吃喝嫖赌,败坏教门声誉,造下无端罪孽。 他还说,出家的弟子,没事的时候要想想,自己是为什么出家。大多数人说“只为勘破尘缘轮回生死之苦”。那么问题来了,有的人可能觉得,尘缘很好啊,为什么要勘破?人要是没有情爱,何以为人?事实上有人以为情缘是乐,就有人觉得情缘是苦。苦乐这个东西,要自己才能知味。

往年此时,坐在窗下写字,抬头偶尔能看见小松鼠,今年还没看见它们来偷苹果,不过核桃既然熟了,它们肯定会出来活动的。昨日重翻放翁的《老学庵笔记》,看到里面那些逐渐熟悉的地名,深感亲切,如成都、邛州、青城、浣花溪,当我真正在这里生活后,看前人的书,会有探随的思慕,想来,那也是一种无极的相思。

她来蜀中,还打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能采摘桂花,想收来制香。我们院子里有几十棵桂花树,花开时也有人摘来做桂花糕、桂花茶,但那会儿早已过了花期。我对柏木有种特殊的情感,小时候读《女仙传》,说有一个女仙在幼时就向往仙道,但是家境贫穷,连香都买不起,她就时常焚烧松枝和柏枝,以此表达自己的虔诚。我喜欢这个故事,平实而珍重,不失清气。

“邛竹缘岭,菌桂临崖。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想起左思《蜀都赋》里的描述,很写实,这样的景色现今也还如此。邛竹、肉桂、龙眼、荔枝,现在的人日常还用着、吃着。山色冬而不黯,翠色如夏,也是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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