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蒋勋说宋词

江萸
2018-07-11 14:17:36

他再重复一次“秦楼月”,这是歌词里最常用到的形式。大家可以注意到所有的歌词,因为只有听觉的缘故,是需要反复和婉转的。视觉看的东西常常要避免重复,所以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常常说,同一页不要有重复的词汇或者字句,这就是一个视觉文学的规则。

秋天的风吹起来,一旁是几百年前的废墟。 我们刚才说过,词很大的特征是它不再叙事了,经过诗的叙事过程以后,词把情感直接抓出来变成了画面。所以我一方面觉得词本身是音乐性非常高的文学形式,同时我也觉得,词也是视觉性非常高的一种文学形式。我们会发现词的某些句子拿出来以后,更适合去画一张画。就像“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八个字,的确是一个可以入画的画面,因为它会抓住一个景观上的东西,感官性比较强。

另外一个是后蜀。四川一直是中国非常富有的地方,大家也可以注意到,我们从三星堆文化讲起的时候,就发现四川一直有很独立的文化形态。每次中原力量不强的时候,蜀这个地方常常扮演了很重要的文化创造者的角色,五代的时候,蜀地出了非常好的画家和文学家。所以后蜀人赵崇祚就编了十八个人的一个集子,收录了十八个当时的文学创作者的作品,把它们合在一起叫做《花间集》,《花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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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重复一次“秦楼月”,这是歌词里最常用到的形式。大家可以注意到所有的歌词,因为只有听觉的缘故,是需要反复和婉转的。视觉看的东西常常要避免重复,所以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常常说,同一页不要有重复的词汇或者字句,这就是一个视觉文学的规则。

秋天的风吹起来,一旁是几百年前的废墟。 我们刚才说过,词很大的特征是它不再叙事了,经过诗的叙事过程以后,词把情感直接抓出来变成了画面。所以我一方面觉得词本身是音乐性非常高的文学形式,同时我也觉得,词也是视觉性非常高的一种文学形式。我们会发现词的某些句子拿出来以后,更适合去画一张画。就像“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八个字,的确是一个可以入画的画面,因为它会抓住一个景观上的东西,感官性比较强。

另外一个是后蜀。四川一直是中国非常富有的地方,大家也可以注意到,我们从三星堆文化讲起的时候,就发现四川一直有很独立的文化形态。每次中原力量不强的时候,蜀这个地方常常扮演了很重要的文化创造者的角色,五代的时候,蜀地出了非常好的画家和文学家。所以后蜀人赵崇祚就编了十八个人的一个集子,收录了十八个当时的文学创作者的作品,把它们合在一起叫做《花间集》,《花间集》大概是了解五代词进入北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这里面有几个重要的创作者,像温庭筠、韦庄、牛峤。

通常我们会了解到,一个人特别喜欢诗,或者一个人特别喜欢词,他会产生两个蛮不同的美学经验。诗的经验是比较外放式的,词的经验是比较内省式的。你很难在唐诗,尤其在盛唐的诗人中看到“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这样的体验,因为这种经验特别缠绵,甚至慢慢会产生颓废性的东西。所以从我们下面介绍的五代词人冯延巳的词中,你可以感觉到南唐和后蜀扮演了宋词最早的性格决定者的角色,类似“语已多,情未了”这样的句子,会在北宋词当中大量出现,因为它是集成了南唐和后蜀的经验,我们看到北宋最早的画家或者词人都来自于这两个地方,所以《花间集》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个集子,它是北宋词的开端。

所谓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随着五代完全破落了。所以我们看到开国的宋不再是定都长安,而是定都比较偏南方的汴梁城,汴京,而且有一条大运河开通,必须要连接南方的经济命脉,所以你可以看到文化中心的南移。这个南移的中心使得原有的北方塞外的文学景象,慢慢转成江南的文学景象,而这个景象常常发生在初春春雨连绵的季节,它会对人的心境发生影响,我称之为一种生态美学。我想大家记得李后主写的最有名的句子:“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这样的句子也是跟冯延巳的意境完全一样。为什么是“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就是每一年到这个季节,因为春雨连绵,因为春天的花慢慢在萌芽,而感觉到自己生命中内在的非常复杂的心情,好像是眷恋,又好像是颓废的东西。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解释这个惆怅是什么,这个惆怅不必要有事件,它跟我们读《长恨歌》里面的情绪不同,《长恨歌》的情绪都必须有事件来引导。

而且因为经济的富有和政治上的安定,其实会构成他生命里更大的一个内在的感伤。一般人不太容易了解这样的逻辑,我的意思是说政治安定、经济繁荣之后,人其实会产生更大的感伤,因为这个感伤是回到自身的生命里面去做反省跟沉淀。凡是经济不好的时代,其实人是会奋发有为的,会去打拼的,所以台湾的分界大概也就在一九七零年代,一九七零年代之前其实很少人会惆怅。所谓的惆怅叫“闲愁”或者“闲情”,“谁道闲情抛弃久”,闲情是一个你说不出来是什么的情。他用“闲”这个字,因为你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下午买一杯咖啡坐在那儿,然后看着窗外街头的阳光,说不出来你的落寞,那个东西其实是心情上的感觉。如果一个人致力于外在的追求,比如我们讲唐诗里有很多外在的追求,向外征服的东西,它反而不会有内在的这种感伤性的东西。所以一到五代以后,我们从南唐词、从冯延巳的词里,非常明显地看到惆怅、闲情这种字眼的大量出现。

我们前面曾讲到“颓废”这个词,我不太敢用,是因为这个词在汉字当中不是一个好词,我们说这个人很颓废,绝对不是赞美的意思。可是在西方的文化当中,颓废有特殊的美学上的意义,是说经过一个巨大的繁华之后,人开始转向于对繁华内在幻灭的感受,这个时候叫做“颓废”。颓废被翻译成中文是非常不容易被了解的,可是在整个十九世纪末的颓废美学,占据了西方美学里最重要的位置,他们在巨大的繁华之后,开始反省繁华的意义何在,有一点像我们刚才提到说,如果台湾是第一代打拼,第二代守成,大概慢慢到第三代,他会开始反省他的意义何在,他会出现一个对生命更本质的幻灭感,会生出对于财富、权力追逐的某一个沉静下来的力量。

我们不必说喜欢不喜欢这样的美学,我们只是说当文学已经创造出李白、杜甫、白居易之后,文学要往哪里走?你要写豪迈,大概写不过李白;你要写沉重,写不过杜甫;你要写叙事的磅礴,大概写不过白居易。可是有一个文学的东西还没有被开发,那就是内心的某一种“颓废”的经验。

我在讲中国美术史时曾讲过这个时代,提到过《韩熙载夜宴图》,韩熙载也是“日日花前常病酒”,作为一个朝廷的忠臣,他会每个月把领来的薪水发到各个妓院去,然后到没有钱的时候,化装成乞丐,到各个妓院去讨饭。这种形式就是我刚才要讲的“颓废”,它是感觉到生命的某种无助性和无告性。所以我希望大家通过这个背景去了解我们今天介绍的冯延巳,这些背景对北宋开国时期文学的影响非常大。

我们前面讲过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表现出一种极大的热情,而“日日花前常病酒”呢,热情开始冷淡下来了。所以五代词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很炙热的火烧过以后那个冷灰的感觉。“日日花前常病酒”就是那个冷灰,它把热烈的情感拿走了。

我刚才讲过,我自己也抗拒过五代词,一直觉得那个颓废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我自己接受的教育一直排斥这个东西。但是忽然有一天对“南朝”有了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什么叫做南朝?南朝成为了文学传统和美术传统里面非常特殊的一个名称,这个名称是说,所有没有定都在北方的朝代,它有一个独自把经济繁荣稳定下来的自我期望,可它的无力感又那么深。这个对南朝的认识慢慢引导我进入到五代词和北宋词,我忽然发现五代词跟北宋词其实可能是更贴近我自己生命经验的状况。如果我刻意要去造成一个“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其实有一点作假,因为根本没有汉家陵阙在身边了。所以这个时候会感觉到在文学的创作中,作假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事情。你会感觉到从一九三零年代、一九四零年代,以及之后台湾很多的文学,并没有产生很感人的东西,因为它没有内在的实力。反而那个时候描写颓废经验的诗人,因为他讲出了自己的无力感,他讲出自己的荒谬经验,这个时候他的东西留下来了。

我跟很多朋友提过,今天你去台北故宫看看,宋代有那么精彩的文物精华。我记得从小学开始读到的所有写中国历史的书中,宋朝都是一个积弱不振的时代,我们对于宋朝很简单的认识就是每打必输、称臣纳贡。所以它在我们心里是一个不喜欢的朝代。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朝代这么积弱,可是却延续了三百年,而且这么懂谈判,这么懂签约,在西夏、辽、金这么强的敌人面前,它存在了三百年,最后让所有的人佩服它的文化之高。我曾举过一个例子,有一次战败以后,辽国说,你可不可以这一次不要赔款,给我们几部十三经。辽国非常希望得到书,因为他们没有书。宋朝说,不行,我加倍给你钱,我不给你书。那种语言上的自负、文化上的自负,其实是我们过去从来没有注意的,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在注意的是政治上谁是强势,我们从来没有歌颂文化上的强势。这其实是一个矛盾的经验,所以我觉得在读历史的过程中,忽然会有一个不同的角度,让你发现每一个朝代其实有它不同的贡献跟特征。

如果我们站在政治史的角度去评价,说唐是“大唐”,而宋不过是一个积弱不振的朝代的时候,其实只是把政治作为考量朝代唯一的指标,而忽略了宋朝做出了全世界最好的瓷器,做出了全世界到今天也织不出来的丝织品,它们都是全世界工艺水准最高的东西。今天一个汝窑的小小的罐子,在伦敦拍卖市场要卖到几千万英镑,全世界只有七十件汝窑。为什么它可以达到这么高的文化水准,为什么这个文化水准反而是不被看重的,这其实是一个大问题。

宋代大概是全世界最会谈判的政权。谈判真是一个智慧,可以谈判三百年,可以把辽都谈完了,金都谈完了,而它还在。辽灭亡了,金灭亡了,西夏也亡掉了,谈判当中亡了三个朝代,用谈判把它们拖垮掉,这是一个大智慧。可是以往的历史书当中,从来没有告诉我们说宋朝多么会谈判,等到有一天我们要谈判,我们却不知道怎么去谈判。其实这是另外一种能力,就是它不以武力作为自己的政权基础的时候,它用非常精彩的一批文人来主政。所以我们看到欧阳修、苏东坡、王安石、范仲淹这些人,绝对不是所谓的粗鲁的政客或者军人。他们真的是文人,这一批人都是治国的。

这里面的经验让我特别觉得,宋朝其实有一个角度,可能值得我们重新去思考,就是它的某一种柔和性的东西。经过唐之后,汉族文化跟周边民族之间究竟建立什么样的关系?其实唐朝从来没有以平等对待它的周边民族。我们讲过《步辇图》,我们看到那个来到长安城晋见天可汗李世民的吐蕃大使是多么卑微,被阎立本画成那么卑微的一个形态。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宋的受伤,使它重新去思考跟周边民族之间怎么去建立平等关系。而这样一个经验对于汉族是陌生的,因为汉族过去一直处于居大的形势,天下之中。所以把所谓的“四夷”,都叫做夷狄,没有把对方放在对等位置上。

你可能会说为什么在唐代没有?唐代有,唐代有这个东西,可是它会用一种大的声音把它掩盖掉。李白有很大的愁,可是“与尔同销万古愁”,他在喝酒和歌唱当中把它挥霍掉了,他不把那个愁作为镜里的凝视对象。五代不是这样,五代变成在一个极大的孤独里去凝视这个愁。其实我们在读李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时候看到了愁,可是他很快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他有自己的排解之道,他立刻可以把心里面的愁闷扩大成为一个宇宙经验,一扩大到宇宙经验的时候,他的愁就会消解掉。

甚至我们在白居易的《琵琶行》里看到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也是一个愁,可是他可以让愁在自己和另外一个人之间产生对话关系,所以唐代的愁不会被自闭到个人的、绝对孤独的经验当中去。可是我们看到冯延巳或者是李后主的东西,都是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觉,在绝对的孤独当中跟自己进行对话。它几乎变成一种独白,一种深层的独白的过程,它几乎失去了对话的对象。所以这个时候我们看到刚才讲的自恋形式,可能是他的最重要的一个基础点。“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为什么每年到了春天都会有这种新的愁绪出来,为什么每一年它都会再来?那这个东西其实是不可排解的。我刚才说过这是没有事件性的,这个人是因为失业吗,是因为失恋吗,是因为他选总统没选上吗?我们都不知道,完全没有事件,可他就是惆怅、闲情、新愁。

我们可以看到宋朝的文人在其后的时间里,反而慢慢在接受来自南唐和后蜀的非常高的文化美学气质。我一再强调,在一个独立的不受干扰的环境里,四川和江南这种富有的地方发展出了非常高的文化,可是这些地方在历史上大概都是失败者,因为它们越来越没有打仗的经验,越来越没有战争的经验。可是它们却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文化品质,使得后来的政权有机会学习。所以我们看,到了真宗、仁宗皇帝,也就进入了宋代文化水准最高的时期。

一代精英全部被考试选拔出来,说明这个考试制度非常了不起。它有一个很严格的系统,而这个系统里面都是由非常好的文人来主管,比如苏轼考试那一年主考官就是欧阳修,他们的品格之高、品位之高,形成了历史上最高的文人风范,这一点使得在文人政治的背后产生了一种个人的从容。我现在讲到“从容”两个字,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了解,就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朝代的文人可以在政治上没有恐惧感,没有这么强的恐惧感,可是宋朝的文人有很大的自信和安全感。你看苏轼可以把一个一个皇帝气到简直要杀他,可是又不能杀。为什么不能杀,因为所有宋朝继位的皇帝都必须跪读宋太祖的遗诏,那遗诏里面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可杀士大夫”,这是宋朝非常重要的一个制度,是祖宗家法。你再怎么生气,你可以把他降职、流放,但你不能杀他。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文人其实有一个被充分尊重的地位。而且在上朝的时候,我们叫“坐而论道”,就是大臣都是坐着跟皇帝谈话。在元朝以后,你看不到这个画面了,都是跪在那里,而且离得非常远。

成对于国家政策,对于各方面进步最重要的决策者。像王安石跟苏轼、跟司马光可以有那么多不同的意见争论,形成党争,可是政权本身不插手,不会用调查局或者什么情报单位去搞,去让他们中间产生斗争。他们上朝意见不和,下来还是好朋友,王安石跟苏东坡常常在一起写诗,一起下棋,可是上朝的时候你是新党,我是旧党,清清楚楚。我想这在世界历史上大概也是非常少有的开明的状况,所以我想这个部分会帮助我们体会北宋词的一种从容。

从真宗、仁宗之后,到神宗、徽宗,其实都像文人。那一年把徽宗的像借到法国去展的时候,整个香榭丽舍大道两侧挂满了穿红衣服坐在位子上的宋徽宗像。法国人都迷死了,说你们的皇帝真是帅哥。宋徽宗的相貌之清癯,文人气质之优雅,的确让我们感觉到他不像一个帝王。如果大家去台北故宫,我特别希望你比较一下宋太祖跟宋徽宗,那个宋太祖真的就是屠夫一样的,脸黑黑的、壮壮的;但是到宋徽宗的时候就非常文人了。当然我们会觉得皇帝应该很霸气或者霸道,可是为什么皇帝就一定要霸气、霸道呢?从皇室教育来讲,宋代的皇帝都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首好诗,画得一幅好画。这是皇室教育的成功,而皇室教育的成功是因为我们刚才讲的这一批文人,都扮演了皇帝老师的角色。朱熹就做过皇帝的老师,这些人做皇帝老师的时候,他会把文人的经验传递给皇帝,使得这些皇室教育当中产生了一批可以讲道理的皇帝,可以真正谈文化的皇帝。

我想正是这些背景构成了宋代的词和文学的发展基础。所以我特别希望当大家在读到欧阳修、范仲淹这些人的词时,不要忘记他们都是类似于像我们今天的一个省长,或者是一个边防司令的身份,可是他们会写出这么优美的词出来。他们表达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时,不会觉得羞怯。今天在官场里面,我们的官员未必敢流露这个部分。我的意思是说在一个男性担当特殊角色的社会结构当中,他可以流露出“日日花前常病酒”的情感,那么我们大概就要思考这个文化是很特殊的。今天如果有个学者忽然给你写“日日花前常病酒”,你恐怕会被吓死了。 这里面其实我们可以对比很多有趣的东西,就是这些人其实是政治人物,不是文人。范仲淹绝对不应该只是放在文人的位置上去看待,他绝对是一个政治人物。可是他在词的世界当中,也疏解了他柔软的部分。我觉得这些部分是比较“完全”的,因为人其实有一部分是社会性的,有一部分是非常私密的,那个私密的、属于个人私情的部分,当它被满足的时候,他就圆满了。所以你常常会觉得宋代的诗词,跟它同时期的策论文章有很大不同。你如果拿王安石、苏东坡的策论(策论就是上朝写的评论国家政治的文章),跟他的词对比,你会吓一跳,以为是两个精神分裂的人。苏东坡考试时写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是谈司法制度的,他跟宋神宗、王安石辩论新法得失的时候,他的策论写得洋洋洒洒,绝对是最好的政论文章。可是当他写到“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这些文字的时候,你忽然感觉那种柔软跟妩媚的东西跑出来了。所以他们身上是有两部分的,他们也很了解有必要做一个完美的理学信仰者,所谓“完美的理学”是儒释道的一种最好的调配关系。

各位如果有机会可以到台北故宫去看《草虫瓜实图》,画了一个瓜,瓜上面有一片叶子,上面还有非常小的一个蚱蜢,画得那么美,很多人都在那里盯着那个草虫看,让你感觉到一个小小昆虫的生命也是一种美。宋代的文人他让你看到“小了”;唐诗里看到小的东西不多,一看都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看到“长河落日圆”,你就不一定看得到昆虫。可宋朝是可以静观万物的,静观万物是因为你有了一个对自己生命的信心,你可以看到生命来来去去,你有更大的包容,你不去做比较和分辨。这个时代既有范宽在画《溪山行旅图》,那么大气魄的山水,而同时又有花鸟画家在画非常小的一些小虫。

尤其是在政权当中,他被扭曲以后回不来。可是宋朝的知识分子可以回来做自己,可以回来做自我,而这种自我的释放使得宋朝在文化的创造力上,产生了一种我们叫做“平淡天真”的东西。宋朝的美学最喜欢讲的字是“平淡天真”,就是不要做作,也不要刻意,率性为之。

各位如果去台北故宫看到《寒食帖》,你会觉得宋朝人写字绝对不像唐朝人那样规规矩矩地写楷书,他可以随意,写错字就点一点,再改一改就好了,没有人规定一个伟大的书法里没有错字。所以《寒食帖》里错字都可以存在,他觉得错了为什么一定要再写一次呢,生命里面的错误让别人看到会这么难堪吗?这个字错了,他把它圈掉,旁边又补上一个字,这些在书法中都出现了,所以黄庭坚、苏东坡的书法里充满涂改的部分,书法的美学因此从一个官方的很正式的规格转成为性情的流露。就是说所谓的艺术是可以看到你的真性情,你的真性情里面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去掩盖它。

在杭州这个季节大概就刚好是柳絮在飞的时候。柳絮飞起来是一团一团的,毛毛的,满天满地这样飞,让你沾得一身都是。我们看到古代的很多文学作品,是有它现实的自然环境的。诗人用这个东西比喻一个老是拂不去的东西,它轻得不得了,但就是沾得你一身都是,它变成了一种对于心情的形容。

我们刚才一直提到,唐诗里面很少这种东西,诗人们站在那里目视“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他们看不见柳絮,因为柳絮很细小。可是宋朝的时候,诗人已经开始用“显微镜”了,他们专注地看到了生命里面这么小的事物。也许这是因为他们在文学上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可是不知道大家同意不同意,我想换一个角度能够看到更小的东西,近到什么程度,你才会看到这么小的东西,这也是需要野心的。

“肯爱千金轻一笑”,大家会不会想到李白的很多句子,例如:“黄金白璧买歌笑。”他总是觉得最珍贵的物质,其实就是用来买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刹那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也是在讲这样的东西。可是在宋祁这里转成了“肯爱千金轻一笑”,变成了一种质问。是不是在现实当中,我们对于物质的计较,其实忽略了生命里最可珍惜的某一个深情的东西呢?那个一笑其实我觉得是一种深情,就是你生命里面有没有所爱的东西,其实这个所爱是什么,你不知道,每一个人为之一笑的东西,包括我们在座的,我相信都不一样。可是大概要为自己找到那个东西,其实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没有什么后悔,你就应该去为它执著地去做下去,所以我们说唐诗的澎湃激情,到这里慢慢转变为追求生命里面那种个人短暂的、刹那间的深情,变成了“肯爱千金轻一笑”。

《岳阳楼记》非常有趣的是,开始是散文,中间是诗,结尾是议论。为什么会这样写?因为在整个宋代科举的考试里,对一个知识分子的考试,要从策论考到诗词,所以他们必须同时兼具这几样能力。我们前面提到苏轼在考进士的时候题目叫做《刑赏忠厚之至论》,讨论司法制度,当然是议论,那个时候你写词就没有用了。可是到最后你考取了,你要面试,皇帝殿试的时候,就是即席作诗跟写词。皇帝本身水准也极高,所以你也不能写得很差。这样我们大概可以看到宋代的知识分子身上所兼具的养分非常丰厚,因此他在不同的环境下,能够扮演政治家,扮演诗人,扮演评论家的角色。

我想大家可以特别注意“炉香静逐游丝转”这样的句子,我们前面曾经提到,宋代在开始有一个静下来的心情以后,它会去静观一个在唐代不太容易看到的事物。香炉里放一点檀香末或者沉香末,然后香炉上面的孔会冒出细细的烟出来,这就是“炉香”。炉香“静逐”,是说因为非常安静,没有风在吹,所以烟在慢慢慢慢地绕,变成一道游丝在转。这个场面,这个过程,很可能是诗人坐在书房里面对着香炉观察到的。

我们讲生活美学,是说生活里面升华出的一个特殊的景象,也许在饭后把牛奶倒进咖啡,然后拿着小调羹去搅,这样的场景可能就是一个现代诗的画面,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句子。我的意思是说这个牛奶跟咖啡在融合的场面,其实跟“炉香静逐游丝转”是同样的东西,如果我们觉得“炉香静逐游丝转”是非常小的一个事件,可是它可以入诗,那我们今天的诗句将要从哪里去寻找入诗的生活细节呢,我想这个部分其实是我们在读晏殊的词的时候要思考的。因为尽管晏殊做到了很大的官,而且影响到一代的文人,可是他的诗句当中,你会感觉到他没有像范仲淹的《渔家傲》那种很大气魄的东西,反而回到了平凡的生活本身。

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问,他这个时候感伤吗?可是恐怕也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喜悦,就是某一个夜晚的月光被你看见了,你在失眠的夜晚,看到了户外的月光。其实我们刚才一直在谈,可能生命里面喜悦和感伤都在一起的时候,它会形成另外一个超越感伤和喜悦的心境,我觉得这种心境是比较接近宋词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楼高目断,天遥云黯,只堪憔悴。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我们在读“心长焰短”四个字的时候,也许很容易就错过了,它好像只是描写一个人在看蜡烛的情景,而这个蜡烛不过是在唐代曾被李商隐描述过的,那个“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蜡烛。可是到宋代的时候他对蜡烛的感觉是不同的,“心长焰短”,大家知道蜡烛当中有一个烛芯,这个烛芯还很长的时候,可是火焰已经越来越短了,因为蜡烛快要烧完了,所以“心长焰短”。张爱玲说她最喜欢这四个字,因为她觉得“心长焰短”是一个生命的状态,它不是在讲蜡烛,是在讲一种极大的热情已经燃烧得要到最后了,就是你内在的激情还那么多,可物质能够提供给你燃烧的可能性已经那么少了。所以我想这也是宋词有趣的地方,大概一个好的创作者,他才能真正体会到“心长焰短”这四个字,是这首词当中最重要的四个字。我们以为它只是描写蜡烛的一个境况,可事实上它把人生的某一个热情成为灰烬、将要结束的状况讲出来了。

非常重要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选晏殊的原因,因为我觉得晏殊的词,分量可能不如柳永,也不如苏轼,甚至不如辛弃疾,可他是北宋词感悟的开始,感悟的起点。他的分量不重,可是他有一个思考的开始,特别是他自己尽管荣华富贵一生,却可以用一种很平淡的方式写他的生命中现实的东西。

记得我跟大家讲过,我最大的野心是盖一座庙,然后把庙里所有的签都变成诗句。当你因为担心女朋友分手而进到庙里去,你抽了一支签,结果抽出来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你会领悟到什么呢?我们会发现领悟到最后,是你一个人独自徘徊的过程,因为没有人可以给你解这个诗句,大概只有自己在那个时刻里面,在一个落满了花的园子当中,自己在那边思考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人的记忆对别人可能是没有价值的,你听到一个人讲他那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它只对那个人有意义。“小蘋”这个名字用得极好,我们不知道“小蘋”是谁,可是对晏几道来讲,那个名字太重要了,如果没有这个名字出来,这首诗不会这么动人,这个名字只对他有意义,所以他记得那个“两重心字罗衣”。

所以“两重心字罗衣”,一方面是在讲衣服,同时又在讲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关系,一种双关语开始在这里出现。

我们再一次发现,唐诗里很少讲到“衣上酒痕”这种东西,宋词里面有“衣上诗痕夹酒痕”,所有的这些部分它会总结在一起,把诗、泪、酒这一类的意象经验总和在一起。

“庭院深深深几许”,大家由此可以知道,琼瑶有多少东西是从这里面出来的。注意“庭院深深深几许”,三个“深”字连用,这个东西绝对是歌曲里面才会出来。唐诗不太这样子,没有人敢一下子连三个字。它用这样叠字的方法,把一个空间感的东西推出来,就是我们刚才讲宋朝人的空间感,是在庭院当中有一个深进去的空间。你如果描述西方的空间感,很难用“深深深”这样三个“深”字,那个凡尔赛宫是一眼就看到头了,所以它不会“深深深”,如果用“深深深”,绝对是中国的建筑。就是一进、二进、三进……它是隔的,而且中间一定有花厅、屏风遮挡,所以才叫做“深深深”。因为你感觉到后面还有,可是没有办法一下子看完。你如果到苏州园林走一下,就会了解到这些词是在那个建筑文化里出来的,它有很多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跟西方的空间感非常不同。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骑着马去“章台路”游玩,“章台路”是汉代的妓院,是最繁华的一个歌妓所在的地方,我们看到作为太守直接就这样写出来了,一点都不避讳,他经常去的就是这样的地方。所以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宋代的这些知识分子,同时是在朝的大臣,他们对自己私下休闲生活的描述非常直接,没有任何遮掩。可是他们去游冶于这些所谓的风月场所,或者用我们今天讲的色情或者情色场所,我们看到他写的东西并不是完全耽溺于感官的,甚至堕落的,或者鄙俗的描述。相反的,你看到了他的生命经验的提高。

“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牵着手去游玩,去看花,他们珍惜的是看起来这么平凡的事情,所以我们一再解释欧阳修把唐宋八大家的韩柳传统转变了,变得比较人性化了。我想如果要做韩愈、柳宗元毕竟是比较辛苦的,他们都背负了很大的文学使命,有救国甚至救世的意义在里面。可是到宋代的时候,大概觉得文学老是在写这样的东西,也够让人厌烦了,特别是如果没有那个真正内在的深情还要写的时候,就有点变成可厌了。宁可回来做很平凡的生活描述,所以喝酒这样的事情,就变成他诗句里面很珍惜的画面。

“爱道”这两个字用得极好,《南歌子》里面用到“爱道”和“笑问”其实是一种俏皮,我刚才讲像民间调情的歌,有一点像我们唱的《小放牛》那种调子。“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他用了一个典故,她在问欧阳修:“眉毛画得怎么样,要不要改一改?”一个女孩子的妆容会去问一个太守,而且太守也不会说:“我还管你画眉毛画得深还是浅呀。”就是我们刚才说的,他恢复成为一个男子的角色时,他忽然有一种自在,他觉得这是生活里面非常喜悦的东西。我觉得这一点是北宋词最迷人的地方。

欧阳修当然也知道。在岳飞的《满江红》里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很悲壮,这里是“等闲妨了绣工夫”。可是绣花这件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又不会亡国,今天绣或者明天绣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大家了不了解,就是能够写出这样词的人非常幸福,因为绝对是升平时代,没有战争,经济非常繁荣,才能写出这样的词来。因为时间这么慢慢地过去,生活中有这么多小小的事件,有可爱的东西,可是又不轻浮。富有而不轻浮是非常难的事情,北宋让我最佩服的就在这里,它的生活有自己的品位。

他只是在写偶然梦到亡妻的记忆:“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其中“小轩窗,正梳妆”是对妻子出嫁的回忆,这里边有一种少女的美,因为王弗嫁到他们家十六岁,所以大概在化妆的时候一个新郎会偷看自己妻子的美。其实这里面有一点让我们觉得很有趣,就是前面的“尘满面,鬓如霜”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苍凉跟憔悴,可是忽然变成“小轩窗,正梳妆”的时候是一个少女的美和俏皮,这其实是对比,就是自己衰老了,可是亡者在他的记忆里是一个永远的新娘,一个出嫁的新娘。

我记得大概从小学开始,家里就叫我不停地背《江城子》,那个时候哪里懂这种东西,觉得就变成歌一样背吧。可是很奇怪,直到现在它的句子还常常会跑出来,因为你在生命经验当中,越来越觉得这一类作品是最难写的,它的情感深到你不太容易发现,它全部化到平实的生活当中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我想大家会发现,苏轼最大的特色是他的作品根本不需要注解,这样的东西你要怎么去注解?它都是生命经验,如果要注解它,恐怕是要把生命经验拿来做注解。

如果念一下这首词,大家可以感觉它里面声音的感觉,它这里用了“江阳韵”,江阳韵本身是一个比较大气的韵,有比较大的空间感觉,可是它把大的空间感和凄凉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个比较独特的美学。苏轼的美学在凄凉当中不小气,常常在凄凉中有一种空茫的感觉,有一种生命的无常性。我们前面讲欧阳修一直在提倡平实的诗风跟文风,可是欧阳修好像很个人,而苏轼很奇怪,他在生活里会爱很多人,他对妻子的爱,对他词中那个根本没有见到面的打秋千的女子的爱,都非常有趣。他的深情是多情的深情,又刚好不是一般所说的“滥情”,其实这个界限很难分。

庄、佛教所有东西的融合。所以我在很多场合提过,苏轼在宗教上的领悟,其实不是说达到多么高的境界,而是他发现自己没有达到多么高的境界。记得苏轼读佛经然后写信给佛印和尚说,最近修炼到八风吹不动,也不贪婪了,也不嫉妒了,也不生气了,什么都没有了。佛印和尚就原信退回说他放屁,苏轼气得半死,跑到金山寺去大骂佛印,佛印就哈哈大笑说:“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

苏轼很有趣,你越读他的传记越喜欢这个人,因为他处处流露出“我其实做不到”。对于人的眷恋、人世的牵挂他都放不下,可是他每天又写文章说我要放下,在这当中可以看到他人性中最真实的部分。没事的时候吃饱饭他就摸他的肚子,肚子很大,然后就问别人,你知道这肚子里都是什么吗?有人讲是一肚子文章,都在吹捧他,他就摇头说不是。后来问朝云,朝云说是一肚子“不合时宜”,他说对了,其实他很了解自己。

在《蝶恋花》的后面一段中,可以看到苏轼最充分的悟道过程,就是“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与墙外有什么关系?本来是毫无关系的,我一直觉得这一道墙变成好有趣的一个象征。当你听到“墙里佳人笑”的时候,其实你动心了,所以你就想要越过这道墙,可是你想越过这道墙的时候,“笑渐不闻声渐渺”。所有眷恋的东西其实又消失了,你只好自己抱怨说,我不应该逾越这个分寸。所以你的烦恼是你自己找的,因为你想逾越这个东西,所以这时你忽然发现“墙里秋千墙外道”是个精彩的开始,因为他在讲一道墙分隔开两个不相干的东西,而当我们硬要它们相干的时候,就会有烦恼。

坐牢令苏轼脱胎换骨。苏轼二十岁离开家乡,跟爸爸、弟弟去考试,简直是得意忘形,文章写得那么好,惊动朝野,二十岁就得到这样的声名。欧阳修认为他是所有考生当中最优秀的,可是不敢给他第一名,给了他第二名。放榜以后报告仁宗皇帝,说这是稀世奇才,将来的太平宰相。在得意忘形的状况下,我们看到这个才子其实一直在伤害别人,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所以我觉得很多人为苏轼后来的遭遇打抱不平,认为是小人在陷害他,我倒觉得苏轼自己应该领悟,就是你不知道人会在哪里被伤害了。我们一直以为伤害是一种刻意的,因为苏轼不是坏人,他不会刻意伤害人,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想到你写文章这么容易,而别人写文章却那么难,你大概已经伤害到别人了。可是苏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他后来不太了解,为什么他每一次做官就派一个最不好的地方给他,于是他就有很多的牢骚,这个牢骚变成他有一段时间写文章的基础。

这段时间是苏轼最难过、最辛苦、最悲惨的时候,同时也是他生命最领悟、最超越、最升华的时候。过去讲中国美术史时我跟大家说过,这一段时间他有时候还是很抑郁的,你不要认为他一下就豁达了,他写完这个又开始抑郁了,觉得怎么那么倒霉,被这些人侮辱。有一次他跑到夜市喝酒,被一个流氓一样的人撞倒在地,他很生气,本想跟那个人吵架,可随后他忽然就笑了。他后来给这段时间里他唯一的朋友马正卿写信,说这件事情的发生令他“自喜渐不为人识”,已经渐渐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寒食帖》)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这个是用庄子的典故,庄子说:“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就是有人把船藏在山谷当中,可是夜半忽然发现船不见了,因为有个大力士把船给背走了。庄子的意思是说,把东西带走的是时间,没有一个东西比时间更厉害,它会把所有东西偷走。这也是苏轼用庄子典故的意义所在。

他的字当时被很多人笑,说好像石压蛤蟆。他自己也说,我的字像石头压死一个蛤蟆,扁扁的。可很好玩的就是,所有认为苏轼的字了不起的人,都是大家觉得字写得最好的人。所以我的意思是说,其实一般人看不懂苏轼的字,觉得这种字很容易,我也会写。可是黄庭坚就说这种字简直美得不得了,因为它是率性而为,所以它是最难的。

“也拟哭途穷”,“途穷”,就是道路到了尽头。觉得生命到了这样的状态,很想学着魏晋时竹林七贤的阮籍,走到没有路可走的地方坐下来大哭。可是好像觉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死灰吹不起”,自己的心境已经一片死灰,根本没有任何激情了,连哭的激情都没有了。

中国美学讲究“棉中裹铁” 上面介绍了《寒食帖》的两首诗,我还是很希望大家有机会看一下他的毛笔怎么运动。那种不再表现刚锐的、或是工整的柔的美学,里面含着很大的力量,我们叫“棉中裹铁”,外面看起来软绵绵,可是里面有刚硬的东西。

大概在整个中国的美学里,不管是舞蹈、身体,还是书法、绘画,都在讲这个东西,就是让里面有一个刚硬的东西,可外面是可以柔和的东西。苏轼在这一时期的书法发生了一个非常大的变化,不再像他以前写那种很卖弄性的线条。《寒食帖》写得非常惊人,我觉得几乎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我记得我们讲北宋词的时候已经跟各位提过,宋代不仅在中国的文化史当中是一个特别具备美学品质的朝代,而且世界文化史的研究也一直对它有着很大兴趣,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宋代是人类历史里面比较少有的一个朝代,它不那么强调战争和武力,而是积极去建立文化。所以当我们以过去比较传统、保守的历史观来看待宋代的时候,常常会把它定在所谓的“积弱不振”这个位置上。可是今天我想全世界对于历史观都有重新的调整,认为人类能够避免战争,其实是一个伟大的文明。在整个的历史发展当中能够避免战争,能够使人类处在和平的状态,使得文化可以进步,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正因为这样,宋代具有的文化观,在现代也就具备了非常特殊的意义。

当我们谈到北宋词或者南宋词的时候,大概都能很清楚地看到,它有一个很奇特的对于生活的享受或者是欣赏的品位。在历史发展中我们可以看到,当人类不把自己的心血、精力、钱财用在战争上,而是转到文化里的时候,可以发展出非常惊人的力量,一种正面的力量。很多人说如果把一场战争花费的财力、人力投入在医疗上,人类不知道可以解决多少病痛上的问题。当然,不同的历史观会导致不同的看法。

北宋和南宋的词,我觉得最大的不同,关键在秦观、在周邦彦、在李清照。李清照对苏东坡有很重的批评,她说苏东坡这个家伙填词连音韵都不管,常常不协律。不协律是说词本身有音乐性,你要填词,就要把这个字放进这个音当中,如果它是平声就应该是平声字,如果是入声就应该是入声字,可是苏东坡有时候不管。于是我们今天就牵涉到一个矛盾的问题,周邦彦和李清照都是非常精通音律的人,尤其是周邦彦,他本身是一个音乐家,他不仅填词可以填到音乐性极度准确,而且可以“自度新腔”,所以他会认为以前的苏轼,甚至更早的像欧阳修或者是晏几道,他们的音乐性都不够准确。

我们看到有一些诗人是很讲究视觉性的,台湾早辈的一些诗人像林亨泰、白萩他们做过很多视觉诗的实验——

丝杉

线

一株丝杉

我们今天念“丝杉在地平线上”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可它从竖排到横排,会产生视觉性。因为汉字可以排列,所以有人提出所谓“图像诗”的概念。我们就看到诗词的创作,它的可能性其实非常大。

有机会,你可以看看宋代一些帝王的像,你只要看看宋太祖,再看看宋徽宗的像,就知道什么叫北宋,什么叫南宋了。怎么长相这么不一样,连帝王的样子都是不同的。可是我觉得今天我们可以有一个比较持平的心情,就是这些“不同”不见得是好或不好的问题。我自己花了很长的时间,去调整这样的偏见:也就是所谓历史、文化上的北朝跟南朝,其实各自有不同的贡献。

我想如果大家在台北故宫看到宋代文物大展,会对中国古代所谓肖像画有另外一种评价,我的意思是说它其实非常的写实,甚至完全懂得怎么去处理光影以及对于描画一个人物整个形貌的那种感觉。很像郝伯村,对不对?当我们觉得一张距离我们一千年前的画,跟当代的某一个人的身份或者感觉都会相似的话,是说它有高度的肖像意义。它不是我们过去想象的帝王像,只画出一个很概念性的人物,其实它对于整个身体有很多细节描绘,比如眉毛这个部分一点点凸出的那个肌肉,还有对于眼袋的描绘,还有那个脸颊宽出来的很厚的感觉。

当时的大理国,就在现在的云南、贵州等一带,当时是独立国家,宋朝没有说要把你纳入我。大理国当时有画佛像的一个画工叫张胜温,他是用自己民族的服装和特色把佛像整个画出来,这次也在台北故宫展出。张胜温有可能是宋朝过去的画工,由于不打仗了,彼此来往,就说我派几个画家或者书法家去你那边帮你。那个时候像辽和西夏,都非常希望苏轼能够到它们那边去做大使,因为很仰慕他的文章,觉得他的文章写得极好,当然宋朝不会让苏轼过去。

欧阳修当时收藏了很多古代的碑,然后做了一个整理,叫做《集古录》;赵明诚、李清照他们夫妇也写过《金石录》。宋代对于古代的文化有历史感,觉得这些东西不可以随便丢在地上让它荒废,要把它收藏起来,而且做研究,这是最早的历史学、考古学的观念。 还有私人的修史,过去都是官方修历史,关于私人的修史,你看司马光十九年写《资治通鉴》,基本上是以民间身份去修历史,所以这些方面都说明宋代的文化不可以等闲视之,它真的有一个很不同于其他朝代的部分。

砚台是文人在书房桌案上摆放的一个简单的工具,它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块石头,可是这个时候古人会优雅到去寻找很美的石头,譬如说端砚。我们讲端砚的有名,是因为它质地非常细,质地细所以不伤毛笔的毫毛;可质地太细,墨磨起来不发墨也是缺点,而端砚的好处是它质地非常细,可是它又发墨。所以这个端溪的河流里的石头——端石,就变成了砚台的一个重要来源。其实我们看它就是一块石头,文人借着这个砚台却可以感受到石头跟河流之间的关系。

琴最重要的不是弹给别人听,是弹给自己听的。在弹琴的过程里面去修炼自己的呼吸,调匀自己整个气的流转,让自己能够定下心来,所以很多人讲到高手在弹琴的时候,如果有人在偷听,弦会断掉。琴最后变成文人生活里面必备的部分,它不是用来炫耀的,它反而是内敛的一个精神。

就是南京,我曾经特别提出一个观念,就是南朝。“六朝”指的是三国时候的东吴,一路下来到东晋,然后到南朝的宋、齐、梁、陈,也就是三国时候孙权的东吴,以及后来的司马氏的东晋,就是王羲之、顾恺之的年代,然后加上宋、齐、梁、陈,因为这六朝都是定都在金陵,所以金陵变成所谓六朝的一个符号。它们常常被称为“六朝金粉”,用金跟粉来形容它。“金”是华丽,“粉”有一点歌舞不断的,比较往情感发展的意思。

在“王谢”的时代,当时的皇帝是司马氏,皇帝曾经希望把女儿嫁到王家、谢家,结果被拒绝,因为王家、谢家说,门不当户不对。这说明即使你做到皇帝还是被看不起的,因为这些民间的世家,他们觉得他们有世家文化。

可是在唐以前基本上建立文学品格的是王谢子弟。大家看到《快雪时晴帖》,是台北故宫收藏的王羲之传世的最有名的书法,就是说下过一阵子雪,现在晴了,你要不要来看我之类。二十八个字,成为稀世珍品。作为文人的王谢的子弟,他们活在大自然当中,有自己跟大自然之间的一个对话关系。他们争取的不是现世的权力跟财富,而是在社会里面有一个被尊重的地位。 所以“想依稀,王谢邻里”。

《金石录后序》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应该是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特别是她描写到刚刚嫁过去时,赵明诚并没有钱。虽然她的娘家、婆家都是在朝为官的,可大概都不是贪官污吏,他们家世很清高,可是也都没有什么钱。文章里面特别提到,赵明诚在做太学生的时候,把衣服当掉去买书,好像穷得不得了。可是我觉得只有在共同的理想当中,这种知已的关系,才让她回想到当年她嫁过去的时候,丈夫会为了买一部书而把衣服当掉,两个人回家后读书的快乐。后来他们慢慢比较有钱了,因为赵明诚后来做了几任的太守,薪水也比较高,所以可以收藏更多的书。

李清照后来的遭遇,是由于北宋跨到南宋,国破家亡,她带着几车的文物逃离。赵明诚临死的时候曾跟她讲,你必须“身与物俱亡”,话语里面有一种哀伤。他们觉得在战乱当中,文化使命在自己的身上。赵明诚的遗嘱讲,什么东西先丢,什么东西后丢,什么到最后也不能丢,就是“人与物俱亡”。当然李清照也没有那么呆了,她到最后并没有“人与物俱亡”。她在这篇文章里面说,失去七八,失去五六,失去四三。读下来非常悲惨,你会觉得她丢的不是文物,而是她跟一个知已共同建立的梦想,在一步一步地破碎,一直到最后全部消失。李清照最后在心境上的荒凉、空无,已经不仅是亡国了。我们从李清照的个人遭遇可以看出,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个人小小的一点意愿,都不能够保存。李清照并不像我们前面讲北宋的范仲淹、王安石、苏轼,他们有伟大的政治理想,她只有一个属于跟她的知已共同建立小小美好世界的理想,当这个理想都不能完成的时候,她的哀伤是非常深沉的。

“苏辛派”,因为他们都有比较大的空间感。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他在讲元旦的庆祝盛会,所有的人出来游玩的盛况。所以很多人讲到辛弃疾其实并没有每天在那里卧薪尝胆,他其实蛮有钱,日子也过得很好,所以“宝马雕车,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其实很贵族气。他有他的豪迈,他的钱撒出去也很惊人,他为朱熹办丧礼,是当时惊动朝野的大事。他很爱才,又有侠士风格,听到哪一个文人没有钱,他就把钱撒出去。所以他的豪迈其实跟他的富有有很大的关系,就是他是非常挥霍,他很向往唐代那种侠士风格。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沁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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