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四季 山之四季 7.9分

【书摘】山之四季

江萸
2018-07-11 14:07:20

我住在岩手县的山中,这里位于日本北部,十一月开始就能看见下雪的景象了。到了十二月末,放眼望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我住的这一带,积雪最多只能达到一米;但小屋再往北,积雪便可以达到屋顶的高度;在一些洼地,积雪甚至深达胸部。

我很喜欢雪。一到下雪的天气,我就从屋子里跑出来,感受白雪从头顶将我覆盖。这样的体验总让我感到由衷的快乐。

不像下雨,下雪是没有声音的。每到这时,待在屋里,感受着悄然无声的世界,便觉得自己像聋了一般。尽管如此,偶尔还是能听见地炉里柴火毕剥的响声,以及水壶里热水沸腾的微弱声音。这样的日子将一直持续到三月。

雪积到一米深时,连走路都困难,自然也没有人来小屋做客。从日出到日落,我就坐在地炉边上,边烤火边吃饭,或是读书、工作。

每到这时,啄木鸟的存在总让我感到愉悦。它们夏天不出现,秋冬却一直待在这一带。在小屋外不时啄啄柱子、木桩,或是堆积的木柴,以里面的小虫为食。啄木的声音很是响亮,不知疲倦似的,还带着一丝急切——简直就像客人的敲门声,让人不禁想要回应。

狐狸走路的时候还会把积雪往后踢开,就像穿惯了高跟鞋走路的女人一样,总在一条直线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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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岩手县的山中,这里位于日本北部,十一月开始就能看见下雪的景象了。到了十二月末,放眼望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我住的这一带,积雪最多只能达到一米;但小屋再往北,积雪便可以达到屋顶的高度;在一些洼地,积雪甚至深达胸部。

我很喜欢雪。一到下雪的天气,我就从屋子里跑出来,感受白雪从头顶将我覆盖。这样的体验总让我感到由衷的快乐。

不像下雨,下雪是没有声音的。每到这时,待在屋里,感受着悄然无声的世界,便觉得自己像聋了一般。尽管如此,偶尔还是能听见地炉里柴火毕剥的响声,以及水壶里热水沸腾的微弱声音。这样的日子将一直持续到三月。

雪积到一米深时,连走路都困难,自然也没有人来小屋做客。从日出到日落,我就坐在地炉边上,边烤火边吃饭,或是读书、工作。

每到这时,啄木鸟的存在总让我感到愉悦。它们夏天不出现,秋冬却一直待在这一带。在小屋外不时啄啄柱子、木桩,或是堆积的木柴,以里面的小虫为食。啄木的声音很是响亮,不知疲倦似的,还带着一丝急切——简直就像客人的敲门声,让人不禁想要回应。

狐狸走路的时候还会把积雪往后踢开,就像穿惯了高跟鞋走路的女人一样,总在一条直线上走。

除了兔子和狐狸以外,黄鼠狼、老鼠和猫的脚印也各有特色。老鼠的脚印简直就像邮票的线孔一样,小且整齐。

最有意思的是人的脚印。无论他们穿的是胶鞋、胶底袜,还是草鞋,由于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凭足迹就能大概辨别出这是谁。无论你走路的步子是大还是小,步伐是蹒跚还是坚定,身体是习惯前倾还是后仰,我都能认出来。

在雪地上站着而不走动,只是游泳就好了。

我喜欢在雪中行走。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四面的光线映照下的雪,瑰丽无比。因为脚总会陷进雪地里,走起来非常吃力,有时我就坐在雪里休息一会儿。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雪,有时候会发现雪呈五色或呈七色发着光。阳光从后面照过来的时候,无数闪耀着的雪花结晶折射着光线,就像光谱一样,发出细微的七色光芒,实在是非常漂亮。把广阔的原野埋起来的雪,就像沙漠里的沙子一样能制造出波纹。这波纹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但根据光线明暗度的区别,颜色也各不相同。暗的地方呈蓝光,亮的地方呈橙光。我本以为雪只是白色的,原来竟有这么多颜色,真是让人吃惊!

最美的是夜里的雪。就算在夜间,雪也是明亮的,所以朦胧间总能看见点儿什么。

因为小屋后面有这座小山,风总不至于撞上屋子,真是帮了大忙呢。如果没有这座山的话,我大概要被冬天猛烈的西风刮跑了吧。

雪在屋顶上积得很厚的话,重量也会增加。如果任其不管,到了近春时节,雨水一下,小屋就会因承受过多的重量而垮塌,所以我总会铲一两次雪。

我们又粉刷毛坯墙,把杉树皮盖在房顶上,在外面掘井——总算是建好了一间能住人的小屋。我一个素未谋面的疏散者,村民们也能这样齐心协力地帮助我,还对我说“村子会负责养活你的,就在这儿安心待着吧”。

村里的人们知道我住在这里以后都很担心,总是踏雪来看我。有时带着米,有时带着萝卜、土豆,有时准备了许多咸菜,让小孩子带过来。孩子们说“先生,这个给您”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开始我总听不明白。

北面是稍高的山口山,山上树木繁茂;西面是连绵的奥羽山脉,一山连着一山;东面和南面是广阔的旷野,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邻郡。这两片原野被称作清水野和后藤野,有河流经过。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长满了芒草和杜鹃花。

本来住在这里的人们的主业就是制炭,农活做得少,只为了满足基本生活需求。近些年,稗子和粟米好像也变成经常吃的东西了,但饮食结构中稗子和大米大致还是一半一半。

新历十二月末的时候,会举行叫做“庭拂”的庆祝活动,代表着农忙阶段的结束。这以后大家就进到山林里,冬天专职在山里制炭。

从夏天到秋天,大家都是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进山里割草了。在背篓里背着小山那么高的草回家,再吃早饭。

春天是在水田上劳作的季节,从种烟草、马铃薯,还有除野草、插秧的时节开始,到了给萝卜播种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盛夏了。之后是盂兰盆会。这里的人都习惯用旧历,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这是由于从很早以前开始,每个季节该做的农活就已经根据阴历固定下来了。

这里的人都非常喜欢吃年糕,会做点红豆年糕、核桃饼之类的,做好以后一家人一起吃。

过了盂兰盆会,渐渐就到收割的季节。按照顺序逐个收获,最后是割稻和脱谷。挖萝卜大约是在秋末春初,把洗干净的白萝卜晒成一片,那景色是很美的。在农村,腌菜是必不可少的食物。每到这个时节,大家总要做许多像蕨菜、胡瓜、长茄子这样的腌菜,作为接下来一年的储备。村里人还喜欢腌制一种叫做“银茸”的蘑菇。萝卜的话,当然就是做成萝卜干或者盐渍萝卜。这时候人们还会做些味噌。做味噌需要花很多工夫,常常让我感到惊讶。

从夏天到秋天的这段时间,人们起得都很早,劳作也十分辛苦,因此,午饭后的一小时,大家都用来睡午觉。每天的这个时候,无论去哪户人家,家里都没有一点人声。田野也睡着了,山也睡着了。这有点像南洋那边的午睡,对健康是大有助益的。

从夏天到秋天的这段时间,人们起得都很早,劳作也十分辛苦,因此,午饭后的一小时,大家都用来睡午觉。每天的这个时候,无论去哪户人家,家里都没有一点人声。田野也睡着了,山也睡着了。这有点像南洋那边的午睡,对健康是大有助益的。

收获结束以后,就要开始割山野的杂草了。收拾过的山野就像是理过发一样,看着十分清爽。这以后不久,到了十一月末就要开始下雪了,也要捡些树枝来烧柴。每天,人们都背着很大一捆柴,多到要抬起头才能看见的程度。上至大人,下至小孩,都在劳动着。这项工作结束以后,一年的劳作就算结束了。人们会举行一种叫做“庭拂”的祭祀活动,表示今年农事的结束,到来年春天之前都要在雪中烧炭。

人类的生活就像网眼一样一举铺开。如果对待文化也只是囫囵吞枣般地只对其中的一部分倾注全力,反而不太好。在这种古老而有历史底蕴的地方缓慢前行,反而不失为一种良策。

东北的春天来得匆忙,苹果花、梅花、梨花和樱花这些代表着春天的植物,连排个队也等不及,一下子竞相开放,让人觉得简直像置身于童话剧的舞台一样。

三月,这些大自然的花朵还在树的嫩芽里沉睡,但无论哪家杂志的三月刊,都已经开始讨论起春天的话题了。

冰柱不是严寒的象征,而是天气开始变暖的标志。虽然冰柱看上去会让人感到寒冷,但山里的人们每每看到它们,都不由感叹:“啊!原来春天已经来了吗?”

在雪间的空地上发现冒出头的两三株八葵时,我总感到由衷的高兴。尽管这种经历每年都有,但我仍是无法忘怀。八葵是富含维生素B和C的植物。我总是迫不及待地采摘它们,把褐色的苞片摘下来扔掉,就能看见内里翠绿柔软的嫩芽。它们十分圆润,聚集着山间的精气,且充满了生机。晚饭的时候,把八葵放在地炉的金属丝网上稍微烤一会儿,刷上味噌,再蘸点醋、滴上油,然后就着这微苦的味道吃下去,总觉得这样就能一口气把整个冬天缺乏的维生素都补上。有时摘多了,一时吃不完,就学着还在东京的时候妈妈做的那样,把它们做成佃煮存放起来。据说这还能作为治疗咳痰的药,父亲以前总吃。

吃八葵的时节,山里的赤杨上结满了金线花。尽管山里人管这种树叫“八束”,但它们的身姿其实非常漂亮。

这个时候,地面上的积雪已比较薄了,小路可以通行,四处的风景也开始有了早春的味道。田边长出了许多千叶萱草的嫩芽,把它们用油稍微炒一下,再就着糖醋酱吃的话,是非常美味的。山里的人也把千叶萱草叫做“郭公”,他们常说,郭公一长出来郭公鸟也就来了,郭公鸟一来就要开始插秧了——

猪芽花的根茎是我们所熟知的片栗粉的原料,但因为它们的根茎挖起来很麻烦,做起来要花很多工夫,所以现在白玉粉反而更为常用。 用作草药的黄连花开了,

用作草药的黄连花开了,蜡梅树上也长出了黄色的木质小花。黄连和蜡梅还在开着,紫萁和蕨菜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紫萁要开得早些,像是戴着白丝帽似的,在山野南边陆陆续续地生长着。晒干的紫萁很有价值,但制作过程复杂。如果不到山林深处去,就很容易把它们晒成丝线一般细。蕨菜是山间的杂草,总是成片地生长,甚至让人来不及采摘。摘下来以后如果不把根部烧一下,很容易就会变硬。把它们一束束分开,然后放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浸泡一晚,以去除苦味。浸泡完成后拿出来洗一洗,用水煮开后放凉,再用盐水浸泡,同时用镇石压着,以防它们浮到水面上。最后,再用盐水腌渍一次,经历夏秋,再过了正月,就可以吃到纯青色的盐渍蕨菜了,口感也是相当不错的。

这以后不久,山里就能看见蜉蝣和春霞了。秋天傍晚,青色烟雾将山野整个覆盖的时候,景色十分绮丽,我们将那称作“八合之苍”。春天的晚霞要比这更明亮些,像是钴蓝色的莳箔在山间飘浮着。

远远望去,山影重叠,春霞像是大和绘中的画境一般,将山麓晕染开来。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时的群山像是摆在怀纸上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坐在荒原中的一棵枯树下,我一边凝视着这景色,一边想着“这块大面包看起来真好吃啊”。

地上长满了堇菜、蒲公英、笔头菜和蓟,要在小路上行走,就不得不踩坏堇菜那小巧可爱的花朵了。

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季节仍一刻不停地加速前行着。偶尔在路上遇到村里的青年男女,一个个都水灵灵的,像是刚睡醒似的。他们身上手工编织的毛衣看着也很轻巧。

小学里的染井吉野樱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要两三天才全部开放。苹果树和梨树上也都开满了花,呈现一片青白色。沿北上川南下的东北本线上,旅客可以从车窗里看见这洁白的苹果花,美得像是梦一样。

佃煮:日式料理中的一种酱菜,用肉、贝、蔬菜等煮制而成,保存时间长。

黄道眉的叫声和日语里“一筆啓上仕候”的发音相近,意思是“敬启者”,为男子书信开头常用客套语之一。

敬酒时人们大多使用对方的商号或通称,如“田头先生”、“御隐居先生”等。一边高喊着别人的名字,一边用朱红色的大酒杯互相斟酒,实在是非常尽兴。

我也经常能从各户人家那里收到红豆年糕或是鲣鱼片这样的食物。那种白色的酒我也常喝。这种酒如果酿造得好的话,那美妙的口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甜味和酸味比例适当,柔中又带点韧劲。一个人坐在地炉旁,用茶碗静静地品味,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人舒心的事了。

尽管如此,大家仍旧十分热爱饮酒。千杯但求一醉,因此村里得胃溃疡的人也不在少数。胃溃疡的症状就是胃里开了许多小孔,每年因为这个病死去的人也有很多。然而,没有酒大家就没法干农活,清酒又太贵、难以负担,所以造成这种结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坐在地炉旁,就着味噌汤和腌菜,大概吃一到两碗米饭。饭后,客人们一边抽烟,一边尽情闲聊。聊天持续的时间相当长,从进屋到闲聊结束,要耽搁三四个小时,这也是由于中间不断有新的客人到来的缘故。

旧历盂兰盆节过了以后,山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草木大多停止生长,开始专心培育种子。地里的番茄、茄子、扁豆已经长成,红豆和大豆也都长大了;暑伏天种下的萝卜已经生根发芽,白菜、卷心菜也差不多开始结球;过了二次花期的土豆长得更大了些,周围还不断有小土豆长出来;南瓜、西瓜、金瓜等也都堂堂正正地露出了可爱的小脑袋。后山上,白色的野百合零星开放,十分惹人注目,等到它们开始散发芳香的时候,就该是栗子登场了。 从山麓直到一些海拔比较低的山上,东北方长着许多栗子树。虽然这种树木质坚硬,但长起来却很快。无论砍了多少,很快就又能长成一片森林。秋天的时候,树上结满了栗子,怎么摘都摘不完,而且十分美味。我的小屋坐落在山口村深处,被一片栗树林包围着。到了九月末的时候,就差不多得开始采摘栗子了。 白天的时候还有点热,但早晨的空气是很清爽的,甚至略有点寒意。早上,我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从门口走出去,就能看见地上骨碌碌地滚动着掉下来的栗子。刚掉落不久的栗子色泽十分美丽,有种干净的感觉,特别是尾部那一溜分明的白色,简直就像还保持着生命一般。潮湿的地上四处散落着黑色和褐色的栗子,两种颜色互相交织,给人一种高雅的感受。开始捡栗子以后,发现目光所到之处全都是。

我喜欢把热乎乎的三角形纸包装进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吃。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场景简直如梦一般。我那时在法国,现在在岩手县,想到这里,喜悦之情总是溢于言表。 村里的孩子和大婶们也常常拿着篮子过来捡栗子。

秋风渐渐转急,某个早上季节突然就变了。风从西山过来,猛烈地吹动着芒草,也带走了昨日白昼的暑热,天气一下子凉爽起来。宝石一般绮丽的东北之秋,每天都在延续着。天空是澄净的青蓝色,不时有鸟飞过。伯劳鸟一边叫着一边飞走了,红蜻蜓也成群结队地在低空飞行。一望无际的芒草原上,风一吹,白色的穗儿就像海浪一样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不禁让我联想到了瓦格纳的《黎恩济》那雄浑壮阔的乐章。芒草原中有着一条小路,路两旁开满了翠菊一类的小花,红紫相间,争奇斗艳。女郎花和男郎花也开了,它们要比寻常的植物高一些,有种鹤立鸡群的味道。不多久,紫色的桔梗花也开了,就像是少女忽然间睁开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个时节,孩子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漫山遍野地找野木瓜来吃。路边常常能见到吃剩下的木瓜皮,呈现着淡淡的紫色,很是好看。看到这些木瓜皮,我也能想象出孩子们吃木瓜时是有多么高兴了。

山上的胡枝子长得很茂盛,我们这边的品种叫做“山萩”,略微带点红色。还有一种叫“宫城野萩”的品种,那红色就要深得多了。我曾把它们的根移植到我的小屋周围来栽种,一度长得很是茂盛。胡枝子实际上是种生命力很旺盛的野草,能够以落叶为肥料,从而不断生长。

楤木和土当归的花序从巨大的花茎中抽离出来,灰白色的花朵在天空中如焰火一般盛放。其他高山植物属的花儿也都漫山遍野地盛开着。人要是一个不留神,可能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中秋明月大约出现在十月上旬,月亮的位置非常显眼,人一仰头就能看见。北上山系山峦连绵,早池峰山南边的山海拔都比较低,从我的小屋附近可以看见月亮从这些山后升起的景色。一整晚,月亮就挂在南面的天空,并向秋田县的连绵群山方向移动着。天空非常澄澈,连一丝灰尘也见不到,因而月亮出来以后,天空很是明亮。泡澡的时候,浴缸里也盛满了月光;走到外边的原野上,身披银纱的芒草穗正如波浪般起伏着。这种时候睡觉的话就太可惜了。因此,我总是沐浴着皎洁的月光,在无人的山野里散步直到深夜。回到小屋后,我就切切西瓜、剥剥栗子、吃吃芋头。在这种美丽的夜晚,有一两次,我也曾邂逅过非常美丽的野狐。这以后不久,红叶开始慢慢掉落,月亮也由圆转缺,就该到蘑菇盛行的时节了。

秋天的鸣虫是一言难尽的。一到晚上,无论什么虫子都在小屋周围鸣叫。只有纺织娘的叫声是听不到的,这可能是山里才有的虫子吧。和东京一样,蟋蟀在这里也是待得最久的虫子,直到下雪的时候还能听见它们在某处断断续续地鸣叫。它们的叫声仿佛在诉说着哀愁,又仿佛在歌颂着生命的顽强。

走在金色稻屏之间的路上,能闻到一阵强烈而独特的、让人垂涎欲滴的稻香,再联想到大部分的农事已经顺利终结了,总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虽然稻穗的味道会根据品种而有所差异,但大体上都是让人近乎窒息的香甜,像是母亲怀里的味道。村子的尽头是一片林荫,那是我的小屋所在的地方。走到这附近,不知何时带着人气的稻香已消失了,现在所感受到的是从秋天的山里吹过来的凛冽山风。

梅原龙三郎:和高村光太郎同时代的绘画大师,风格洋和兼收,鲜明生动。

マロンショウー:Marrons Chauds,法语中的“烤栗子”。

我还有个自己的习惯,就是去山里泡温泉的时候,特别是要住在这种高海拔的屋子里的话,一定会准备绳子。这样,一旦发生火灾,身边有绳子的话就能免于遭难。

到了秋天,村里盛产品质上乘的蘑菇。像滑菇、伊野菇、马喰菇、毛钉菇这样的蘑菇,不到深山里去的话是见不着的。

他开通了由釜石市到花卷的轻便铁路;还设立制冰公司,开创了鲜鱼运输的新风潮。可以说,他为了花卷的发展,倾注了一生的心血。后来,发生了全国性的经济危机,金田一先生耿直的性格与当时的大臣不合,他的公司由于无法获得资金而破产了。花卷的居民也被逼入了穷途末路,因此十分憎恨金田一先生,使得他不得不远走海外。他的晚年仍在人们的憎恨中度过,最后孤苦伶仃地逝世于东京。

但因为这酒非常好喝,就算是只用它来办一场宴会,大家也能十分尽兴。总而言之,我们陶醉在花卷的美景中,晚上就住在台,整日尽情冶游。

当地的特产有馒头、小芥子人偶、烟斗,还有这里独有的瓷器。用花卷的土做成的碗等器具很是高雅,品质也属上乘。美食有山鸡、山鸟做的料理,还有奇奇怪怪的水果。旅馆的料理中,也有与价格完全不相符的美味。

星座的高度十分显眼,北斗七星看着就像是覆盖在自己头上似的。可能因为山里的空气比较澄净,我们也能够清晰地看见夜空中的盛景。一等星简直大得让人有点害怕。抬头仰望着星座,比如冬天的猎户座、夏天的天蝎座,就好像正在近距离看着一个从天空中垂吊下来的,正熊熊燃烧着的物体似的。即使是像木星这样的行星,每当它们从地平线上缓缓出现时,我总感到十分惊讶,真的觉得和在东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月亮。行星的倒影映照在小屋前水田的水波中,四周就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我感觉星光仿佛也洒在了我的心口。以前,人们把破晓时分的金星称作“虚空藏大人”,这种敬畏的心态似乎是自然而然就有的。有时候半夜起来解手,就忍不住一直凝望着遥远的夜空,连身上的寒冷也浑然不觉。就算只是为了看看这超乎自然的美丽景象,我也愿意一直在这山间小屋里住下去。能够尽情欣赏这无与伦比的美景,我总是满怀感激。就算我只剩下十年、二十年的寿命,只要我还活着,就想要享受这大自然带给我的喜悦。

宫泽贤治先生之所以能够频繁地写下关于星星的诗篇,甚至创作出《银河铁道之夜》这样荒诞离奇的作品,绝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出于自己实际体验的真情流露。

久违地观赏到智惠子小姐的作品,令我十分感动。我是第一次看到在画布上排成一排的剪纸画,这与摆在膝盖上一枚一枚看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这种整体所带来的美让我目不转睛。把同一个人的三十多张剪纸画摆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一体感。置身于其中的人就好像是走在森林之中,能够体会到某种光泽之美。

作品中有紫菜卷、装盘的刺身、莺饼、乌贼的脊柱和颌部、成簇的花朵、温室葡萄、小鸟和黄瓜、小鸟和蕨菜,还有药包等,全都栩栩如生。这些剪纸全是用彩色纸经过精细的剪裁,再贴到衬纸上做成的。智惠子剪纸用的是美甲用的那种小剪刀,前端是弯的,将一个个形象剪好后,再贴到一起组成一幅画。

日出于东方,哪管横云遍天上,今日是晴日。今天的气温是二十三度。朝露繁盛,田间的土壤也是湿润的。我打算跟往常一样,把炉子生上火,就着火把饭盒里的剩饭蒸一蒸,再做一点味噌汤。我喜欢在汤里加水菜和鲱鱼干。

只有黄莺的叫声永远是优雅的,且具有很强的穿透力,能够把周围的其他声音都掩盖。它们的叫声还能够横渡山谷,在寂静的山岭间久久回响,余韵无穷。

我小时候总觉得新年前夜的快乐是特别的,一年仅此一次,是别的夜晚全然无法相比的。有心情烦闷的记忆,也有家里弥漫着带味道的水汽的记忆,有大家忙作一团的记忆,也有礼貌地寒暄的记忆,这些快乐的时光三言两语难以尽数。

厨房的灶台也已经装饰好了,柱子上高高的橱柜里供奉着的荒神像前也已经摆上了新的松枝和币帛。我们会用画笔在松枝上画出一条条白线,每一笔都要干净利落。不知为何,在松枝上画画的旧事总让我难以忘怀。

父母、兄弟姐妹和爷爷,大家会在一起吃荞麦面。对我来说,这和乐的场面是种无上的幸福。爷爷总说:“大家能像这样聚在一起吃年夜面,真让人高兴!”

我住在下谷仲御徒士镇的时候,总能听到浅草寺的钟声,等搬到谷中镇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上野宽永寺的了。爷爷和弟弟妹妹们都已入睡,只有我和父母三人还坐在茶室的长方形火盆旁——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左右。世界仿佛安静了,秋风吹动窗户的响声显得分外清晰。

我住在下谷仲御徒士镇的时候,总能听到浅草寺的钟声,等搬到谷中镇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上野宽永寺的了。爷爷和弟弟妹妹们都已入睡,只有我和父母三人还坐在茶室的长方形火盆旁——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左右。世界仿佛安静了,秋风吹动窗户的响声显得分外清晰。煤油灯下,母亲把对半折好的流水账拿了出来,父亲也拿起算盘开始算这一年的账目。喝着福茶,父亲总会让我看看算账的结果,一边说着“只剩这么点儿了呀”。虽然大约只有五百到八百日元,但这对于还是孩子的我来说已经是笔巨款,所以每到这时,我总是深深感到父亲的可靠。

我钻进了被窝,依旧是毫无睡意,一边想着诸如“明天我要第一个到学校”这样的事情。在东京过年很少能见到下雪,即使到了十二月末也还一直是小阳春天气。

现在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呢?过年的时候是下着雪的。当年十二三岁的小孩,现在已经六十四了,人们对我的称呼也变成了“老翁”。我在东京的家被火烧了,作为疏散地的陆中花卷的家也被烧了。因此,我不得不过着长年空想的山林生活。今年,我住在岩手县稗贯郡太田村的山口部落,在一间方圆三百米都不见人烟的小屋中,迎接了新年的到来。去年的十一月十七日,我把被子搬到了这山间小屋,然后从那晚开始过上了独居生活。我的日记上写着去年十月末就下霜了(今年还没见着初霜)。十一月二十八日,一边出着太阳一边下起了雪,这也是去年的初雪。二十九日小屋里的水结冰了,这似乎也是去年的初次结冰。十二月二日是小雪,接连下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的时候,积雪已经相当厚,连萝卜也被冻上。那以后的三天天气也没有转好,每天都是下雨或者下雪,快连晴天也见不着。二十九日,细雪霏霏落下,村里的人们连出门都要用上滑雪板才可以了。

年底那天,村里来了个年轻人帮我铲除小屋屋顶上的积雪。小屋周围的防雪围栏也是村里的一群年轻人帮我用茅草搭建的。似乎是为了对抗强劲的西风,他们在小屋的西侧围满了雪栏,简直就像城墙一样壮观。村里人全都用旧历,所以在年底这天似乎没什么活动。 我用树枝自己做了一个脚炉架,在上面铺上被褥,开始了我的被炉生活。然而,直到天亮之前,我都沉浸在初次过年的回忆中,一时间感慨万千。我一边思念着爷爷、父母,还有智惠子小姐,一边思考着发生在日本的巨大变化,对于自己过往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检查。就这样,万里无云的晴空中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日出。

黄瓜长得很好,我每天早上都把江户前的节成黄瓜摘下来,就着味噌和盐吃,或是做成米糠酱腌菜。种地的农户总要做大量的盐渍黄瓜,以备一年的需求。我从今年刚去世的水野叶舟先生那里拿到的田口菜、塌棵菜、日野菜和芥菜种子,现在也都茁壮成长着。

银柳花大概快开了,树林中巨大的辛夷也将开成一片雪白。现在,山中的早春满溢着一股清冽的味道。 季节的严酷 一人独居在植物繁茂的地方,就很容易被它们所散发出来的强烈生命力所征服。

一人独居在植物繁茂的地方,就很容易被它们所散发出来的强烈生命力所征服。

最值得一提的是青色的芒草,它们一束束地整齐排列着,简直就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随后,突然之间它们就长得比人还要高了。

七月的土用是植物生长最好的时机。所有的植物都仿佛瞄准了初春到夏季的土用这段时间,凝神屏息,一口气蹿上来。每到这时,山中的绿色植物所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生命力,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气势简直能把人和动物都盖过去。

说起来,您之前在信中问我,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心平气和地生活,而丝毫不觉得孤独。我也常被人问到同样的问题。我认为这跟当事人的境遇有很大关系。我也就是一介无名游魂,不论待在哪里,只要做好我在那里能做的事,完成我应尽的责任就好。之后就只能顺应天命,独自死去,然后万事休矣。我过的就是这样孤独的生活。没有父母,也没有妻儿。这样的人在别人眼中也许是万分孤单,但在当事人看来,反而感受不到这种孤单的烦恼。生而为人,无论是在人群中,还是在父母亲戚之间,都会感受到一种无穷无尽的孤独,这是不可避免的。这就另当别论了。而我们通常所说的孤独,大多都是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由某种不满、不安变化而来。我在这里所做的任何事,都是顺其自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孤独。而像“凡人”这样的困扰,我也只把它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事,心平气和地接受。我对村里的人是全心全意地信任,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迟疑过。这一定跟分校主任这样一位好的中介人有着很大关系。我敬爱村里的长老,也爱护村里的年轻人。自己不懂的事就向村里人请教;每每学到新的知识,一有机会就向村里人转达。我从来没想过要指导他们,我认为比起指导,浸润是更为自然且重要的事。您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已经有了在这里长住下去的打算。虽然我现在像牛一样迟钝,但我总想着,十年以后会不会有稍许的改变呢?将来的事先不提,我现在住在这里,每一天都感觉充满了活力。这与广阔的自然之美是分不开的。这里的山水虽然称不上是绝景,但自然的要素全都鲜活、强烈而积极,即使每天都在欣赏,也不会感到厌倦。这里不仅有着夜空中大而明亮的星辰、清水野上广阔的平原、山口山间繁茂的树木、边境上起伏的群山、早池峰山高耸入云的山峰,还有着路旁的八葵、郭公、山鸡、蕨菜、紫萁和其他四季生长的花草,更有树木结的果实、菌类、小鸟和冬天的野兽。这些景象都让我叹为观止。 信快写完了,以上的内容就当是给您的回信吧。写这封信的时候,净手处结冰的水正发出“乒乒”的响声。 夏日食事 我本来就不擅长应付夏天的炎热,面对今年的酷暑,简直要举白旗投降了。

用猪油炸土豆、茄子,或是洋葱,是最不容易吃腻的。如果再在里面加点儿番茄、酱腌黄瓜,或是拌黄瓜,简直就是今世难求的珍馐了。我有时会收到东京来的朋友带的江户风味或是美国风味的食物,这种时候吃就变成一大乐事了。食物大概有这几类,诸如山本或山形屋出品的海苔、鲋佐或玉木屋出的佃煮,以及政府发放的罐头食品等。在这种荒山野岭却能吃到这样珍贵的食物,总让我感到莫名的惶恐。吃完饭后,大家一般会把食器用水煮一遍,吃过的食物如果有剩的就全部扔掉。

早晨的冷饭我一般搭配着黄瓜、番茄或是越瓜吃。有时自己也做点油炸蔬菜来下饭,只要是手边有的蔬菜,我都能用上。大部分香辛料是东京来的朋友带给我的,但我有时也用收获来的农作物自己做,比如赤苏、绿紫苏、辣椒、大蒜、韭菜、野姜、香芹等。山里长的木天蓼在果实还是绿色的时候也可以拿来做辣味的调料。生姜在东北地区很难培育,所以不怎么常用。午饭我一般不吃,如果有苹果就吃点儿苹果。

夏天洗衣服是挺凉快的,但也很花时间。有人会给我送“天鹅”牌的肥皂,这是战前用的,真让人怀念啊。

没人来的时候大概只有下雨天了吧。有一回,有人用自行车装着五瓶啤酒和冰块从花卷带来给我,那时正巧碰上友人从东京过来,于是我们就像从前一样,一边畅饮着啤酒,一边感受着那透心凉的快感,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夏天的时候总是非常虚弱,这并不是生病导致的,而是因为我的体质比较特殊。这种情况一到秋天立马就能好转。这和晕船的人一上岸就能马上恢复是一个道理。所以我无论在夏天的时候多么虚弱,也依然能保持镇定。到了九月末,掉落的栗子敲打我家屋顶的时候,天气渐渐转凉,我的健康状况也会迅速好转,食欲也恢复了。冬天的时候,我一顿饭大约就能吃掉一斤猪肉。我常常会留意合理的饮食和烹饪方法,虽然菜是自己做的,但我觉得应该比饭店吃到的营养价值更高,味道也更好。怎么说也是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吧。为补充营养,我还会吃一些维他命药丸,但如果是没有明确标记生产日期的那种药,效果就不是很好了。 所有的精神活动都需要良好的生理状态做支撑,我的脑子在冬天肯定也比在夏天转得快。现在我就像泡着热水澡一般,只是静静地忍耐着,等待着山间的秋风带来下一个季节的音讯。

今天,村长招待大家去他家吃荞麦面。这似乎也是村里妇人协会的例会,五六位妇女从白天起就在村长家集合,用各自带来的食材准备饭菜,又不停地把荞麦面从厨房端上饭桌,简直堪比“小碗荞麦面”的待遇了。这面可能是用村长家田地里新收成的荞麦做的,香气扑鼻,也很是入味,真是太好吃了。这种面在东京是绝对吃不到的,就连葱花也与众不同。所有的食材都十分新鲜,一看就对身体很好。

但好景不长,中年的智惠子出现了精神疾病的迹象,并逐渐恶化。一九三八年,智惠子被病魔夺去了生命。高村光太郎自此一蹶不振,失去了艺术创作的动力,大脑一片空白。迷惘中的他为日本侵略战争的狂热所感染,创作了一批歌颂非正义战争的诗歌作品,以此弥补空虚。 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投降,高村光太郎受到巨大震撼,对自己过去的愚蠢做出深刻反省。他选择的赎罪方式是进行自我放逐,选择孤身一人来到日本东北部地区岩手县的山间,开始隐居生活。这部《山之四季》正是这七年时光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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