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沈从文的后半生

江萸
2018-07-11 13:56:12

傅汉思在给父母的信中这样描述:“北平,一九四八、七、十四……我在北平近郊著名的颐和园度一个绝妙的假期!沈家同充和,作为北大教授杨振声的客人,住进谐趣园后面幽静美丽的霁清轩。那园子不大,却有丘有壑,一脉清溪从丘壑间潺潺流过。几处精致的楼阁亭舍,高高低低,散置在小丘和地面上,错落有致。几家人分住那些房舍,各得其所。我就把我的睡囊安放在半山坡一座十八世纪的小小亭子里。生活过得非常宁静而富有诗意。充和、我同沈家一起吃饭,我也跟着充和叫沈太太三姐。我们几乎每天能吃到从附近湖里打来的鲜鱼……”

沈从文在此种情形中跟妻子说“这是一种新的开始,让我们把生命好好追究一下,来重新安排,一定要把这爱和人格扩大到工作上去”,跟孩子说“写个一二十本”,并非只是一时高兴随便说说的。不过隐去了现实的背景,在消夏的放松心情中说来,仿佛不知今世何世。

二月起,北京大学开始筹备博物馆。沈从文不是筹委,却起劲得要命,参与工作、提出建议之外,更陆续把自己收藏的许多瓷器、贝叶经等古文物、民间工艺品,还有从云南搜集来的全部漆器,捐了出去,并且帮忙布展。新建博物馆专修科缺乏资料,他又捐出了《世界美术全集》、《书道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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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汉思在给父母的信中这样描述:“北平,一九四八、七、十四……我在北平近郊著名的颐和园度一个绝妙的假期!沈家同充和,作为北大教授杨振声的客人,住进谐趣园后面幽静美丽的霁清轩。那园子不大,却有丘有壑,一脉清溪从丘壑间潺潺流过。几处精致的楼阁亭舍,高高低低,散置在小丘和地面上,错落有致。几家人分住那些房舍,各得其所。我就把我的睡囊安放在半山坡一座十八世纪的小小亭子里。生活过得非常宁静而富有诗意。充和、我同沈家一起吃饭,我也跟着充和叫沈太太三姐。我们几乎每天能吃到从附近湖里打来的鲜鱼……”

沈从文在此种情形中跟妻子说“这是一种新的开始,让我们把生命好好追究一下,来重新安排,一定要把这爱和人格扩大到工作上去”,跟孩子说“写个一二十本”,并非只是一时高兴随便说说的。不过隐去了现实的背景,在消夏的放松心情中说来,仿佛不知今世何世。

二月起,北京大学开始筹备博物馆。沈从文不是筹委,却起劲得要命,参与工作、提出建议之外,更陆续把自己收藏的许多瓷器、贝叶经等古文物、民间工艺品,还有从云南搜集来的全部漆器,捐了出去,并且帮忙布展。新建博物馆专修科缺乏资料,他又捐出了《世界美术全集》、《书道全集》等一批藏书。

沈从文的旧识、时任南京政府青年部次长的陈雪屏十二月来到解放军包围的北平,抢运学者教授,通知沈从文全家南飞。沈从文选择留下。他给大哥沈云麓的信中说:“北平冬晴,天日犹明明朗朗,惟十天半月可能即有地覆天翻大战发生!”“北平可能不至于毁去,惟必然有不少熟人因之要在混乱胡涂中毁去。大家都心情沉郁,为三十年所仅见。……二百万人都不声不响的等待要来的事件。真是历史最离奇而深刻的一章。”

他又重复这一想法:“人近中年,情绪凝固,又或因性情内向,缺少社交适应能力,用笔方式,二十年三十年统统由一个‘思’字出发,此时却必需用‘信’字起步,或不容易扭转,过不多久,即未被迫搁笔,亦终得把笔搁下。这是我们一代若干人必然结果。

大年初一,沈从文回复张兆和除夕夜的信,说:“我用什么感谢你?我很累,实在想休息了,只是为了你,在挣扎下去。我能挣扎到多久,自己也难知道!”

金隄、曾祺、王逊都完全如女性,不能商量大事,要他设法也不肯。一点不明白我是分分明明检讨一切的结论。我没有前提,只是希望有个不太难堪的结尾。没有人肯明白,都支吾过去。完全在孤立中。孤立而绝望,我本不具有生存的幻望。我应当那么休息了!

二哥: 王逊来,带来你的信和梁氏贤伉俪的信,我读了信,心里软弱得很。难得人间还有这样友情,我一直很强健,觉得无论如何要坚强地扶持你度过这个困难(过年时不惜勉强打起笑容去到处拜年),我想我什么困难,什么耻辱,都能够忍受。可是人家对我们好,无所取偿的对我们好,感动得我心里好难过!后来王逊提起另一个人,你一向认为是朋友而不把你当朋友的,想到这正是叫你心伤的地方,说到你人太老实,我忍不住就淌下眼泪来了。我第一次在客人面前落了泪,过后想想很难为情。王逊走后我哭了一阵,但心里很舒畅。 听说徽因自己也犯气喘,很希望你能够振作起精神,别把自己的忧虑增加朋友的忧虑,你的身体同神经能在他们家里恢复健康,欢喜的当不止她一人。想想有许多朋友为你的病担一份心,多么希望你忽然心胸开朗,如同经过一个梦魇,修正自己,调整自己,又复愉快地来好好使用你这副好头脑子的!真正有许多朋友,担心你会萎悴在自己幻想的困境中。如像老金,奚若先生,老杨,王逊,小朋友如金隄、曾祺、李瑛,怎么才叫大家如释重负啊,你信上给我说的话,你要兑现的。

能够接受命运,不是想通了,而是梦醒了。沈从文用了《红楼梦》的比喻。“这才真是一个传奇,即顽石明白自己曾经由顽石成为宝玉,而又由宝玉变成顽石,过程竟极其清楚。石和玉还是同一个人!”

可是他自己呢?“什么是我?我在何处?我要什么?我有什么不愉快?我碰着了什么事?想不清楚。”“什么都极分明,只不明白我自己站在什么据点上,在等待些什么,在希望些什么。” 在最想不清楚自己,最孤立无告的时候,他想到了翠翠。翠翠是他小说中的人物,是生活在他家乡的山水和风俗人情中的美好形象;在这样的时刻想到翠翠,可见他的文学和他这个人的紧密关系,他的家乡和他这个人的紧密关系,其血肉相连、生死牵记的紧密程度,远远超出一般性的想象。而且,他想到翠翠的时候,用的是将来时态,用的是第二人称,就像在和翠翠说话,在喊着翠翠: 夜静得离奇。端午快来了,家乡中一定是还有龙船下河。翠翠,翠翠,你是在一零四小房间中酣睡,还是在杜鹃声中想起我,在我死去以后还想起我?翠翠,三三,我难道又疯狂了?我觉得吓怕,因为一切十分沉默,这不是平常情形。难道我应当休息了?难道我…… 我在搜寻丧失了的我。 很奇怪,为什么夜中那么静。我想喊一声,想哭一哭,想不出我是谁,原来那个我在什么地方去了呢?就是我手中的笔,为什么一下子会光彩全失,每个字都若冻结到纸上,完全失去相互间联系,失去意义?

黄永玉收到信后,在几个朋友间传阅,后来又交《大公报》“大公园”副刊,于八月十一日刊出,编者拟了个标题:《我们这里的人只想做事》,并加说明:“这是沈从文先生自北平寄给留港的一位木刻家的信。从这里可以看出,一个二十年用笔离群的作家,如何觉今是而昨非,在根本上重造自己。”这是沈从文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九四九年公开发表的作品,较长时间里也没有人注意到

无事可作时,把那些旧画一轴一轴的取出,挂到壁间独自来鉴赏,或翻开《西清古鉴》、《薛氏彝器钟鼎款识》这一类书,努力去从文字与形体上认识房中铜器的名称和价值。再去乱翻那些书籍,一部书若不知道作者是什么时代的人时,便去翻《四库提要》。这就是说我从这方面对于这个民族在一段长长的年分中,用一片颜色,一把线,一块青铜或一堆泥土,以及一组文字,加上自己生命作成的种种艺术,皆得了一个初步普遍的认识。由于这点初步知识,使一个以鉴赏人类生活与自然现象为生的乡下人,进而对于人类智慧光辉的领会,发生了极宽泛而深切的兴味。

八月八日这一天,沈从文在家里,天下了雨,他细致地看了院子里的向日葵、天冬草、茑萝、薄荷叶、无花果。天空如汝窑淡青,他一个一个房间走去,看着各样家具。“从这些大小家具还可重现一些消失于过去时间里的笑语,有色有香的生命。也还能重现一些天真稚气的梦。”

“像是三十年前第一次出门,和十四年前离京上云南一样,心相当衰弱”。不过,他安慰妻子说,“到群里,会健康起来的”:“这次之行,是我一生重要一回转变”,“希望从这个历史大变中学习靠拢人民,从工作上,得到一种新的勇气,来谨谨慎慎老老实实为国家做几年事情,再学习,再用笔,写一两本新的时代新的人民作品,补一补二十年来关在书房中胡写之失”。“不要为我担心。我一定要从乡村生活中使健康回复过来的。”

一些是从洞庭湖那边漂来的,“船上水手有我极熟的口音……这些口音是极有感情的”。他在甲板上给孩子们写信说:“如能在乡下恢复了用笔能力,再来写,一定和过去要大不相同了。因为基本上已变更。你们都欢喜赵树理,看爸爸为你们写出更多的李有才吧。

“江岸边有在作船的,许多人抬着木梁作龙骨,向架上搁去,孩子们乱跑,许多年沅水流域所见印象回复到我生命中时,我眼睛全湿了。因这种印象同时带回了我卅年前的心,完全的孤立、单独、脆弱,那些造船人近在我身边,彼此却隔着。那些杉树高摇摇的在堤坎边直矗而上,那些小房子白墙黑瓦,如只是特意为给人一种印象而排列得如此规矩整齐。那些小孩子,到处乱跑。那些用网子捞鱼的人,站在河边岩上不停的挥乱摇网。一切永恒。一切常在。而我和人的关系,却彼此在常动中。世界也在人的意志和信念中而改变,在改造。

在糖房改成的公所住了一个月,工作队又迁了住处,离原来的地方四里多路,是一个拔贡的旧式庄院,院坪很大,可用作村中集会。刚来的那天晚上,隔壁住户的妇人用竹竿子打老鼠,木桶、缸子、家私、门板,到处乱打,边打边骂,这么搞了半夜,沈从文听了半夜。“那种半醒半睡到骂声,听来有异国远方感……醒来头重心跳,在院子中看屋后白雾茫茫,竹梢滴着重露……这时读杜甫诗,易懂得好处和切题处。”

生命完全单独,和面前一切如游离却融洽,经过整三十二三年了,这一切均犹如在目前,鲜明之至。另一回是廿三年那次返家,龙虎都还不在世界上存在,我一个人在小船上,船正向下行。经过沅水上大滩横石、青浪,一路都是破船搁在滩头上,我的一叶扁舟,却从中流而下,急于奔马。过柳林岔,河边寒林清肃之至。生命虽单独,实不单独。《湘行散记》和《边城》,因之而产生。三次是廿六年和小五哥萧乾等从武昌过沅陵,同在芸庐,他们放了许多爆竹后,同到大哥住房中玩牌去了,只剩下我独自在楼上一个大房中烤火,也是完全单独,但是虎虎的大眼蜷头发,和龙龙的小车子上大街,和其他都在生命中。得余的战争叙述更深刻的和北京的第一回轰炸,南京的夜袭,武汉的空袭,同在生命中。”

次是在凤凰高枧乡下满家作客,那地方全村子姓满。先住一地主家,后改住一中农亲戚家。村子也是在一个冲子里,两面住人,中夹小溪,雪后新晴,寒林丛树如图画,山石清奇,有千百八哥成群聒噪于大皂角树上。从竹林子穿过时,惊起斑鸠三五,积雪下卸,声音如有感情。故意从雪深处走去,脚下陷极深。

“还有另外一次,是在保靖地方,我住在一个满是古树的半山上,年终岁末,大家都在赌博放烟火,我只一个人在一个小小木房子中用一盏美孚灯读书,远远的听到舞狮子龙灯的锣鼓喧闹声,如同梦里一样。一种完全单独的存在。看的书似乎是《汉魏丛书》中谈风俗的。半夜后,锣鼓声都远了,大致是下面军官们在吃东西,或者偶然想起我可能还在看书,派个小护兵送了些年糕和寸金糖来……时间过去了,所有房子民十二即一把火烧了。许许多多当时生龙活虎的人,都死的早死,老的不成个人样了。这一切却在我生命中十分鲜明。即我当时的寂寞痛苦的情形也若可以完全用文字重现。”

我就更纳闷啦!我一直没有问陪我看展览的这么博学的一位老先生是什么人,什么名字,越来越不好问。到分手的时候就非问不可啊。我说:“这么多天你陪我,我一直张不开口问你尊姓大名。我非常感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他说他是沈从文,我吃一大惊。

沈先生告诉我,他说做人要规矩,写小说要调皮,不调皮怎么能写成小说呢?说得把我心里一个从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九年这么长过程的谜解开了

沈从文心情不错,甚至说得上是兴致勃勃,对济南的印象相当好。前后不足六天的时间,给妻子张兆和写了九封信,约一万五千字,细细地描述所闻所见所感。 到达当天,他就感受到,“济南给从北京来人印象极深的是清净。街道又干净,又清净。人极少,公共汽车从不满座,在街中心散步似的慢慢走着,十分从容”。他还特别观察了济南的“住家”:“济南住家才真像住家,和苏州差不多,静得很。如这么作事,大致一天可敌两天。有些人家门里边花木青青的,干净得无一点尘土,墙边都长了霉苔,可以从这里知道许多人生活一定相当静寂,不大受社会变化的风暴摇撼。但是一个能思索的人,极显然这种环境是有助于思索的。它是能帮助人消化一切有益的精神营养,而使一个人生命更有光辉的。”

譬如说,饮食,水果。“这里一般饮食似比北京干净,面包和饭馆中饺子,都很好。水果摊在架子上如小山,如黄永玉父子同来,一定各有领会。从现实出发的小蛮,必乐意挑选最大的梨子石榴回家,父亲呢,却希望把这个摊子作背景,为作买卖老头子刻个彩色木刻。我还没有见到一张彩色木刻,比我所悬想永玉来刻这个果子摊的结果那么动人。果子也干干净净的,比北京好,不知何故。到处如画有诗,可惜我不能动手。”他在趵突泉公园附近小馆子吃饺子和馄饨,惊异于“馄饨皮之薄,和我明朝高丽纸差不多,可见从业人员对于工作之不苟,也可见生意必不太忙。味道也比北京一般小馆子好”。

譬如说,小街上墙边剃头摊,“清水洗头,向阳取耳”,和一百年前差不多!剃头的“得心应手”,可以得到“庖丁解牛”之乐;被剃的“目闭口张”,可以得到“麻姑抓痒”之乐。

平平常常的一切,他都看得很有兴味。市场上的说书处,黄黯黯灯光下贩卖和出租小人书的小铺子和翻书的大人小孩,图书馆的书架,等等,处处入眼;旧街饭堂盘子摆得极有错综之美,绿色琉璃砖浮雕花朵值得本地艺术家学习还值得北京来取花样,仿佛什么都能引起感想。

他给巴金家打电话,陈蕴珍接的,依旧热情得在电话里嚷了起来。“天不变,地不变,陈蕴珍可爱处也不会大变,可说是性格中的‘阴丹士林’!正和形象中的阴丹士林,可爱处是一样的。”沈从文兴奋不已,想象着见面的情景,给妻子写信说:“今天将去见笑眯眯充满好意的蕴珍女士了,听到说起龙虎时,一定要伸伸舌头,眼睛圆睁,头略偏着的说:‘三姐开心!’我如老派一点,将要请她作媒,如再新派一点,将要请她介绍对象,不老不新,于是只有笑笑,‘女朋友,慢慢来,是他们的事,我们不着急!’”

梅兰芳到长沙来演出,在当地是很轰动的事。沈从文不想看,因为“一看到洛神穿的衣服,就替古时洛神叫屈”,他说自己不懂戏剧艺术,正如不懂相声艺术:“我实在不懂‘艺术’,懂的是不知应当叫做什么!这也真是一种无可如何的事情。《湘行散记》作者不能再写文章,情形也许相同。”但还是被邀请去看《贵妃醉酒》,“在一丈内看他作种种媚态,谢幕约八次之多”,“谢幕时还作女孩子嗲态,以手捧心”,“衣服真是不美观”。他说《贵妃醉酒》“毫无唐代空气”,看的感觉是“更加累人”。沈从文的“偏见”堪比鲁迅,鲁迅由梅兰芳的“黛玉葬花”照而“刻薄”中国“男人扮女人”的“艺术”:“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两个人还都不喜欢京剧乒乒乓乓大锣大鼓的热闹。沈从文看戏,比一般人又多了一点对服装的讲究,他说梅兰芳的戏装“不三不四”,看到“就生气”—这个研究服饰史的人,总希望不要脱离或违背历史的实际情形才好。

十二月十二日,沈从文和査阜西一起游览常德,感觉“一点不认识了,什么全变了”。十三日,两人离开长沙去吉首,车经桃源到沅陵,住了一晚。沈从文上次来沅陵,是抗战爆发后南迁的途中,在大哥沈云麓的“芸庐”住了近三个月(一九三八年一月中旬到四月中旬);再早就是当小兵时代的记忆了。此次路过,看见城门洞边卖汤圆的担子,想起“民七时我常在这门洞中吃汤圆”;“当时看鸡打架小孩打架及麻阳大脚婆娘坐在门边衲鞋底的麻阳街,还是和过去差不多。”时在深冬,沅陵光景依然入眼,“河岸边有许多船,河滩上还有大船横搁在被斧斤打削,和岸边一列打铁炉的红光叮当声映照,异常动人。撑渡船的依旧是十六七岁女孩子,独据船尾在寒风中摇桨,胆大心平,和环境如已融而为一。江水碧绿”。

沈从文当作“宝贝”收集了一些苗族和土家族编织物,本地人说他是“收荒货的”;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精美动人的东西不受待见,充斥市场的反而是“丑不可言”的上海轻工业用品。“也奇怪,怎么会这样丑?”

正是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做好自己的事情的意识,使得沈从文不为各种各样的“热闹”所蒙心蔽眼,而能特别注意到“大热闹”之外为人忽略的“沉静”。不说政治形势,就说上海这座城市的生活,市声鼎沸,吵吵嚷嚷,沈从文从他所住的上海大厦十楼望出去,一派繁密景象,他随手画了一幅速写,图画中却有了“热闹”和“沉静”的对比。他给这幅速写写了一段话: 带雾的阳光照着一切,从窗口望出去,四月廿二日大清早上,还有万千种声音在嚷、在叫、在招呼。船在动、水在流,人坐在电车上计算自己事情,一切都在动,流动着船只的水,实在十分沉静。

他跟大哥信里说:“可惜的还是写短篇的能力,一失去,想找回来,不容易……人难成而易毁……”说起这点他当然会有伤感,特别是想到早年的抱负的时候:“三十年前用笔时,只想把纪录突过契诃夫。”好在他另有安心的事业:“现在又变成了半瓶醋的文物专家。而且有欲罢不能情形。聊以解嘲,也可用古人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自慰。若又因此出毛病,那就真是天知道是怎么办才好了。”

衰老时时侵蚀,疾病缠身不去,越来越成为一个不能不有所考虑的现实了。

当时写《云庐纪事》就打了个腹稿,以为会写到廿多万字的。一搁下来即十多年。现在因读托的评传,忽又想到如果体力能许可,写完鼎和传记后,第二本书将是这个未完成的故事,有几个人一定可以在笔下写成活人的。

对《安娜·卡列尼娜》,他略有微词:“写事,笔明朗,如赛马,猎鸟,农事收获,及简单景物描写,都很好。至于写人,写情感变化,有些过细,不大自然,带做作处,似深而并不怎么扎实,乍看好,较仔细看,即觉得不十分好。托自己并不十分满意,是有道理的。评传说英译本将重要议论涉及批评社会制度,思想激烈部分多删节,因此重点转成‘恋爱悲剧故事’,不大合符本来目的,评得中肯。周译似即此经过删节的译本,所以讲到社会问题,对话多含胡。”

沈从文写道:“担背得起百多斤洋山芋,消息好得很!……应当好好的活,适应习惯各种不同生活,才像是个现代人!一个人生命的成熟,是要靠不同风晴雨雪照顾的。……热忱的、素朴的去生活中接受一切,会使生命真正充实坚强起来的。”“我的生命就是在一种普通人不易设想的逆境中生长的。……这生活教育,也就变成自己生命的营养一部分,而且越来越丰富。……你如能有机会到新的人群中去滚个几年,……没有别的话好说,接受下来吧。高高兴兴的接受吧。我赞同你!”

“一句话,你能有机会写,就还是写下去吧,工作如作得扎实,后来人会感谢你的!”又说,你“至少还有两个读者”,就是他这个老师和三姐,“事实上还有永玉!三人为众,也应当算是有了群众!”

汪曾祺的点点点滴,他这个老师都看在眼里;不仅如此,还忍不住为他这个学生大抱不平:“人太老实了,曾在北京市文联主席‘语言艺术大师’老舍先生手下工作数年,竟像什么也不会写过了几年。长处从未被大师发现过。事实上文字准确有深度,可比一些打哈哈的人物强得多。现在快四十了,他的同学朱德熙已作了北大老教授,李荣已作了科学院老研究员,曾祺呢,才起始被发现。我总觉得对他应抱歉,因为起始是我赞成他写文章,其次是反右时,可能在我的‘落后非落后’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但是这一切已成‘过去’了,现在又凡事重新开始。若世界真还公平,他的文章应当说比几个大师都还认真而有深度,有思想也有文才!‘大器晚成’,古人早已言之。最可爱还是态度,‘宠辱不惊’!”

可是,这个时期却是那么珍贵,以至于以后再也不可复得。“我一生读书消化力最强、工作最勤奋、想象力最丰富、创作力最旺盛,也即是在青岛海边这三年。”他在文中如此叙说。但这篇长文生前未能发表。

提高,不写,空发议论是留不下好作品来的。”信的最后,张兆和抄了土耳其诗人希克梅特的诗《一个死去了的广岛小姑娘》,并说:“我们应当有这样的诗人和作家(包括你在内)。写出这样作品,是人类的骄傲。你说呢?”

《抽象的抒情》有两行题记: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 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人已居然活过六十岁,真正是如写《边城》时说的老船夫,凡是‘命里’应分得到的种种,都得到了。一生好辛苦的战斗!”

学英美文学出身的夏志清,常常把沈从文和重要的英语大作家并列比较,如:“沈从文的田园气息,在道德意义上讲,其对现代人处境之关注,是与华兹华斯、叶芝和福克纳等西方作家一样迫切的。”谈到沈从文笔下的萧萧和福克纳小说《八月之光》被诱奸的利娜·格洛夫,“两人人格之完整,却丝毫未受侵害。由此看来,沈从文与福克纳对人性这方面的纯真,感到相同的兴趣(并且常以社会上各种荒谬的或残忍的道德标准来考验它),不会是一件偶然的事”。即使是沈从文短篇中并非最上等级的《夜》,故事里的那个老人也令夏志清印象深刻,认为他“代表了人类真理高贵的一面:他不动声色,接受了人类的苦难,其所表现出的端庄与尊严,实在叫人敬佩。相较之下,叶芝因自己老态龙钟而表现出来的愤懑之情,以及海明威短篇小说《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中那个患了‘空虚感失眠症’的老头子,都显得渺小了”。夏志清还观察到,沈从文对中国“革命青年”的态度,“颇像英国批评家兼诗人马修·阿诺德对浪漫诗人的评价一样:他们的热心和勇气都够了,可是懂的却不多”—我所以要特别挑出夏志清把沈从文与西方作家相参照的意见,是因为,在沈从文文学写作的生涯中,他心里藏着这样一个宏愿,或者叫野心:他要使自己的文学,特别是短篇小说,达到与世界作家比肩而毫无逊色的程度。不得不放弃文学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这样的宏愿还会时常萦回,让他为中断了这一愿望的充分实现而耿耿于怀。

天寒地冻在房间里不能外出时,也不能做什么事,便觉得“无聊”。“无聊”,这对沈从文来说可真是难得的体会。在北京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却盼着黄昏快点来临。一切似乎都被寒气冻结住了,“无聊”中的思维却活跃起来,他想象有两个古人一定也曾经历类似的“无聊”:    使人回想起二千年前,同样的阴沉沉天气,贾谊以三十来岁的盛年,作为长沙王师傅,在郊外楚国废毁的祠堂庙宇间徘徊瞻眺,低低讽咏楚辞,听萧萧风声,吹送本地人举行祭祀歌舞娱神节目中远远送来的笙竽歌呼声。生当明时而去帝乡万里,阴雨中迎接黄昏,回到他的长沙王傅所住小屋中时,他的无聊应当是一种什么情景!再想想屈原……就在这种雾雨沉沉秋冬间,终于被放逐出国,收拾行李,搭上一叶小舟,直放常德,转赴沅水上游。坐的也许正像我卅年前上行那种小小“桃源划子”……船在两岸绿雾苍茫中行进,想到国家的种种,听到看到岸上的祝神歌呼和火燎,他觉得好无聊! 思接千古,倘若只为找两个人陪他一起“无聊”,那也不是沈从文了。他的思绪马上转向另一层:“我如再深入些些,把两人本传来作些理会,在这个情形中的必然和当然,以及在那个历史环境中的必然和当然,小妈妈,一定会写得出两个极其出色的新的屈贾故事!

“你很懂得我的好处,和懂火腿或别的一样,懂的是‘成品’。至于成品是怎么来的,作料如何选择配备,实在不大懂,不好懂。写作中实在大有辛酸!”

家里一下子乱到不能再乱,张允和来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乱到无处下脚,他说:“我就要下放啦!我在理东西。”张允和要走的时候沈从文叫住了她,“他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头皱脑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对我说:‘这是三姐(他也尊称我三妹为三姐)给我第一封信。’他把信举起来,面色十分羞涩而温柔。我说:‘我能看看吗?’沈二哥把信放下来,又像给我又像不给我,把信放在胸前温一下并没有给我,又把信塞在口袋里,这手抓紧了信再也不出来了。我想,我真傻,怎么看人家的情书呢,我正望着他好笑,忽然沈二哥说:‘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说着就吸溜吸溜哭起来……”

三月三十日,沈从文写信给张兆和说,“房子一经住定,一切即无所谓了”。

天气热了起来,沈从文在小房间里就很难受了。这个贫农大院住了二十五六个人,鸡、猪、狗、羊,约六十只;有一个天井,变成了沤肥池,正对着沈从文小房间的窗户,猪饲料是酸的,坐在房间中如坐“酸菜坛子”中;天三日晴三日雨,“床下已霉,且生长了点绿毛白毛,房中似更湿滑了些。我也多少有点像《聊斋》中人物,所以闻《聊斋》解禁,丝毫不奇怪”。还有心思解嘲,可见心情并不算太坏。《聊斋》解禁,指的是传闻说,近期将要解禁二十八种旧书,有《水浒》、《三国》、《红楼梦》、《聊斋》等。

总还是对于四旧中的坛坛罐罐,花花朵朵,桌子板凳,刀刀枪枪……像是有责任待尽,真是愚不可及。

……现在却无一可建议或请求处,真急人!”“我老老实实的说,人家多不懂,照大家那么说,又始终不会。这么熬下去,日益愚蠢是必然的结果

沈从文一个人住,吃饭简单对付,倒也没有多大困难。“承李大妈每天必来问问。送了块豆腐,吃了四顿。又送了点用香油拌好的芫荽、芹菜,可吃四天,也极得用。”

“发明”了一种厨艺:“我则新发明五几天炖一次瘦鸡,或去骨蹄髈,加点腐乳或咖喱,搁成冻子。煮点面,加一分钱菠菜,挖几勺肉并冻子入面中一搞,就成功了。方法省便,吃来也极合式,洗碗且十分方便。大致入夏以前将继续下去。”有人回丹江,他甚至“托捎带了点点自作的菜”给张兆和,还说:“万一生了点绿毛,也不妨事,加加热即成。” 历史学家王忠来请他去家里吃了顿饭,他惊叹“办了足八个盘碗,鸡、鱼、皮蛋之外还有大蟹(几几乎是十多年前才吃过的)”。

去武康路时,仍在十余年前同一廊下大花园前喝喝茶,忆及前一回喝茶时,陈蕴珍还在廊下用喷水壶照料花草,叙及抗战初,到昆明升学,一时得不到住处,由我为安置到编书办公室楼上一角空处,四个还保留中学生风格的刚成年女孩,大喉咙十分响亮,摊地铺吵吵嚷嚷,充满青春欢忻。后屋住有刺孙传芳之施剑翘,十分高兴为叙经过种种。傅雷则住前屋,时正生孩子傅聪。每天均可听到放悲多芬肖邦唱片。旧事成尘,不意转眼即廿卅年,……还记得曾为蕴珍绘一浇花速写,十分传神,寄还北京给家中人传观,大小都以为形象逼真。 这次到彼家中作客,则女主人已去世,彼此都相对白头,巴小姐正住医院待产,传来电话,得一女孩,……廊下似亦多久不接待客人,地面和几张旧藤椅,多灰扑扑的,歪歪乱乱搁在廊下,茶几也失了踪。我们就依旧坐下来谈谈十年种种。百叶窗则如十九世纪法国小说常描写到的情形,因女主人故去,下垂已多日,园中一角,往年陈蕴珍说起的上百种来自各地的花树,似只有墙角木槿和红薇,正在开放。大片草地看来也经月不曾剪过。印象重叠,弟不免惘然许久,因为死者长已,生者亦若已失去存在本意,虽依旧谈笑风生,事实上心中所受伤害,已无可弥补

现在照你昨天意思,以为我“垮了”,在馆中已无任何说话权,甚至于是主要被你的小手法弄垮,而你却已得到成功,满可以用个极轻蔑态度对待我。即或是事实,也太滑稽了。你那么善忘,容易自满,蛮得意开心,可忘了不到半月前,在永玉处说些什么?我既然早就垮了,无可利用处了,你要我写字干嘛?是对我还怀了好意,还是想再利用作为工具?还是对永玉明天也会照对待我那么来一手?范曾老兄,你实在太只知有己,骄傲到了惊人地步,对你很不好。从私说,我对你无所谓失望或生气,因为我活了七十多岁,到社会过独立生活已快六十年,见事见人太多了。什么下流、愚蠢、坏人都接触过,同时好的也同样接触过,受的人事教育太多了……所谓垮,至少已是廿五年前事情,你不明白处,不妨问问刘先生,表面说,垮得够惨!…… 沈从文一生中大概没有写过同样严厉的信。

《摘星录》中的人,他最近还在题白玉兰花图卷中重复加以叙述!“一切青春的生命形成的音迹,在人间已消失无余,在我个人印象中却永远鲜明活泼,也使我永远不觉得老去!”

香港商务印书馆总编辑李祖泽立即飞赴北京,到小羊宜宾胡同拜访沈从文,商定出版细节。小屋子里只有一张藤椅,主客互相推让,不愿独坐。那一天正值大雪纷飞,两个人站到院子里畅谈,任雪花飘落到身上——出版落实了,这是沈从文最感快慰的时刻。

聂华苓注意到,沈从文“说的话不多,吃的也很少,不过很爱吃糖。关于爱吃糖这件事,沈从文解释说:‘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糖房的姑娘,就爱吃糖!’我把这话翻译给安格尔听,安格尔哈哈大笑”。后来,她和丈夫又去沈家拜访。

“早上,茶点摆在院子里,雾没有散,周围树上不时掉下露水到青石板上,弄得一团一团深斑,从文表叔懒懒地指了一指,对我说:“……像‘漳绒’。” 他静静地喝着豆浆,他称赞家乡油条:“小,好!” 每天早上,他说的话都很少。看得出他喜欢这座大青石板铺的院子,三面是树,对着堂屋。看得见周围的南华山、观景山、喜鹊坡、八角楼……南华山脚下是文昌阁小学,他念过书的母校,几里远孩子们唱的晨歌能传到跟前。 “三月间杏花开了,下点毛毛雨,白天晚上,远近都是杜鹃叫,哪儿都不想去了……我总想邀一些好朋友远远的来看杏花,听杜鹃叫。有点小题大做……”我说。 “懂得的就值得!”他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说。

“一次母亲见他独坐在藤椅上垂泪,忙问怎么回事,他指指收音机—正播放一首二胡曲,哀婉缠绵—奏完,他才说:‘怎么会……拉得那么好……’泪水又涌出,他讲不下去了。

沈从文走了,她有了空闲。空下来,整理沈从文的遗稿;还有,就是重新建起一个小花园。小羊宜宾胡同的花园在狭窄的阳台上“复兴”了。她精心侍弄花花草草,给它们起名字,用的是沈从文书里那些可爱的女孩子的名字。她最心疼一盆虎耳草,来自湘西,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盆里;这是沈从文喜欢的草,也是《边城》里翠翠梦里采摘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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