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粮 人间食粮 8.4分

【书摘】人间食粮

江萸
2018-07-11 13:20:06

真正重要的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眼前所见到的事物。

不要同情心,纳桑奈尔,要爱。

我成功地革除了自己的同情心,我觉得同情只不过是对平庸情感的认同罢了。

我害怕所有那些在活着时不曾满足的欲望和未及消耗的精力会在我死后继续折磨着我。我希望能在世间充分表达自己内心的所有渴望,然后心满意足,了无希望地死去。

如果还有通往东方的道路;令人心向往之的海上航线;摩苏尔的花园;图古尔特的舞蹈;赫尔维西亚的牧歌; 如果还有指向北方的大道;尼日尼的集市;掀起飞雪的雪橇;封冻的冰湖。 如果有这一切,纳桑奈尔,我们的欲望一定会得到满足。

纳桑奈尔,不要事先为快乐做任何准备。

沐浴在海边阳光里的小理发店。码头上烈日炎炎,掀起门帘走进店里,慵懒得只想放松一下,这需要很长时间吗?一片寂静。额角满是汗珠,肥皂泡沫轻轻抹在脸颊上。刮完胡须,还要用更纤薄的剃须刀再仔细修饰一番,然后用一小块海绵蘸着温水润湿皮肤,精心处理嘴唇上的胡须。之后,用淡味的香水洗去皮肤上留下的灼痛,再抹一层香膏,镇静皮肤。最后,为了能再多待一会儿,我又让理发师给我剪了头发。

有人在夜色中等待,等那一无所知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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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重要的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眼前所见到的事物。

不要同情心,纳桑奈尔,要爱。

我成功地革除了自己的同情心,我觉得同情只不过是对平庸情感的认同罢了。

我害怕所有那些在活着时不曾满足的欲望和未及消耗的精力会在我死后继续折磨着我。我希望能在世间充分表达自己内心的所有渴望,然后心满意足,了无希望地死去。

如果还有通往东方的道路;令人心向往之的海上航线;摩苏尔的花园;图古尔特的舞蹈;赫尔维西亚的牧歌; 如果还有指向北方的大道;尼日尼的集市;掀起飞雪的雪橇;封冻的冰湖。 如果有这一切,纳桑奈尔,我们的欲望一定会得到满足。

纳桑奈尔,不要事先为快乐做任何准备。

沐浴在海边阳光里的小理发店。码头上烈日炎炎,掀起门帘走进店里,慵懒得只想放松一下,这需要很长时间吗?一片寂静。额角满是汗珠,肥皂泡沫轻轻抹在脸颊上。刮完胡须,还要用更纤薄的剃须刀再仔细修饰一番,然后用一小块海绵蘸着温水润湿皮肤,精心处理嘴唇上的胡须。之后,用淡味的香水洗去皮肤上留下的灼痛,再抹一层香膏,镇静皮肤。最后,为了能再多待一会儿,我又让理发师给我剪了头发。

有人在夜色中等待,等那一无所知的爱。

在佛罗伦萨,到处都有人卖玫瑰。有那么几天,整座城市都散发着香气。那时我每天晚上都在乡村公园散步,每到周日则会去没有花朵的波波利花园。

啊!萨赫勒的青草是多么温柔!橙花盛放,树影清凉,花园里飘荡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卜利达!卜利达!美丽的小玫瑰啊!初冬时节,我竟然没认出你来。圣洁的树林里绿叶常青,无需等待春天的焕新。紫藤萝和别的藤蔓植物却好像等待燃烧的柴薪。雪从远山飘落,慢慢靠近你。我在房间里都暖和不起来,在你那多雨的花园里更是无法取暖。我读着费希特的《全部知识学的基础》,感觉自己又有了宗教信仰。那时我很温柔,常说人应该学会与忧伤共处,而且试图让这种想法成为一种品德。此刻,我晃一晃凉鞋,鞋上的灰尘抖落,谁又知道风将它们带向何方?那是来自沙漠的灰尘,我曾和先知一样跋涉在沙漠中。干燥的石块风化成碎屑,炙烤着我的双脚(阳光将地面晒得滚烫)。现在,在萨赫勒的青草地上,我的双脚终于可以休息了!此时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情话!

在你那圣洁的花园里,白色的清真寺闪耀着神秘的光,鲜花压弯了藤蔓的枝条。馥郁的空气中飘荡着橙花的清香,就连纤弱的橘子树也散发出清浅的香气。桉树恣意生长,老树皮从高高的枝桠上抖落,已经不能再保护大树了,好像天气转暖后无用的冬衣,又好像我那只有在冬天才有价值的陈旧道德。

书本上的知识告诉我,任何形式的自由都是假象。所谓自由,只不过是为自己选择一种受奴役的方式,或者说选择一种自我奉献的形式罢了。人就像菊科植物的种子一样随风飘荡,寻找肥沃的土壤扎根落脚,只有安定下来才能开花。与此同时,我也在课堂上学过,理性思考并不能指导人的行为,每一种理性观点都可能存在与之针锋相对的相反意见,只要找到两者中的一个就能推翻另一个。有时候,在漫漫长路上,我只顾着思考种种驳论。

每一天,在一寸一寸流逝的时光里,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简单直接地沉浸在大自然之中。我拥有一项罕见的天赋:不为琐事纠结。过去的记忆对我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就像希腊神话中忒修斯手中的线团一样,神秘的丝线将他与逝去的爱情联结在一起,却并不妨碍他踏上新的征程。这根线后来也断了……破茧重生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好!清晨赶路时,我常觉得自己获得了全新的生命,美美地品味着新生感官的敏感与温柔。 “‘你有诗人的天赋,’我大声说,‘你注定要经历无数场遇见。’

“我有一颗天生多情的心,它像液体一样随处流泻。我觉得任何一种快乐都不是专属于我的,我愿邀请遇到的每一个人与我共享。当只有我一个人享受某种快乐的时候,就只剩下了过分的自傲。

米提尔,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生命的瞬间,所有的过往都已经死去,所有的未来都还没有开始。瞬间啊!米提尔,你明不明白瞬间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存在?

有些水果可以坐在露台上享用, 面朝大海,在夕阳余晖里享用; 有些水果可以点缀在冰淇淋里, 用糖浸透,浇上甜酒, 重重高墙内,私家花园里种着果树; 有些果实刚刚从树上采下, 我们就在夏日的浓荫里吃掉这些果实。

树篱间的黑刺李, 经过一场雪,由酸变甜。 欧洲山楂的颜色像枯叶的栗子, 只有熟到烂掉才能吃, 要在火边烤裂了才能吃。

我不喜欢雪,洛泰尔说,这东西太过神秘,人世间完全容不下它。我讨厌大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雪那么冷,把生命拒于千里之外。我知道,白雪覆盖大地,是在保护生命,但生命只有等冰雪消融之后才能露出头来。我倒愿意看到白雪变得脏兮兮,渐渐融化,很快就会变成植物需要的水分。 别这么说,雪也可以很美丽,尤里奇说。只有当过分的爱情将它融化时,雪才是悲伤痛苦的;你太渴望爱情,所以希望看到雪融。雪在傲视一切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在印度,我得了抑郁症, 全身皮肤发绿,变得透明, 眼睛大了一圈,显得无比忧郁。

入夜时分,我们驶进一座运河交错的城市,一座金光闪闪或者灰蒙蒙的城市,如果是座阴霾的城市,我们就叫它阿姆斯特丹;如果是座金色的城市,我们就叫它威尼斯。

月亮从橡树的枝叶间升起,与往常一样,千篇一律,但也和平时一样美。大家还在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我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话语。他们每一个人好像都在谈论爱情,完全不在意是否真的有人在听。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低语好像和青苔上流水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在我们的耳畔浮动。

“我也已经厌倦了期待……”

在秋日的熹微晨光里出发,实在是糟糕透顶。灵魂和身体都在战栗。在眩晕中找寻着还能带走的东西。“梅纳克,动身出发这件事,究竟有哪一点让你如此迷恋?”他答道:“感觉像临死之前。”

我丢下了在城里穿的衣服,那身衣服太过庄重。

我还体验过一种醉意,让人觉得自己比真实的自我更好、更伟大、更值得尊敬、更高尚和更富有。

阳光照耀的窗前,细绳上挂着一串串葡萄。每一颗葡萄都在冥想,在沉默中慢慢熟透,悄悄地咀嚼着阳光,酝酿着飘香的甜蜜。

生而见其然 幸而知其所以然 《浮士德》——歌德

纳桑奈尔,我想要你唇齿滚烫,燃起新的渴望,然后将一满杯清水送到你唇边。我已经品尝过了,我知道哪里有解渴的甘泉。

我曾用精巧的玻璃杯喝过饮料, 玻璃薄得好像嘴唇一碰,还没触及牙齿便会破碎; 杯中的饮料贴着嘴唇, 因而显得更加醇美; 我曾用柔软的大口杯喝过酒, 双手挤一挤杯子, 便能将酒液送到唇边。

妇人们走下台阶,到蓄水池和暗井边打水。那是从未见过天光的水,带着阴影的滋味,饱含空气的滋味。 水质异乎寻常,透明。但我倒希望它不要那么清澈,最好是绿色的,这样看起来更加沁人心脾,似乎略带茴香的气息。

起床了。我在起床时喊道:“绝对不能让神等待我们。”不管我们起得多早,总能看到生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生活睡得比我们早,不像我们,要让他人等待。

我还曾在疾驰的列车上睡着,醒来后也甩不开晃动的感觉。

我习惯在睡觉的时候打开正对着床的窗户,感觉就像睡在天幕下。在七月酷热难耐的夜晚,我干脆全身赤裸,睡在月光里,等黎明时分乌鸫的鸣唱将我唤醒,然后全身泡在冷水中,为早早开始新的一天而洋洋自得。在汝拉山脉,我住处的窗户正对着一道山谷。冬天,山谷很快就被白雪填满。我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林地的边缘,渡鸦和乌鸦在林间飞来飞去。每天一大早唤醒我的,是牛群叮当作响的铃铛声,我住的小屋旁就有一眼清泉,牧人会带牛群来喝水。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纳桑奈尔,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这种对新事物永无止境的渴望。表面看起来,我没有触碰或损坏任何东西,但是每每接触新事物,我都会产生无比强烈的感受,之后再见却不会加强这种感觉。因此,我常常回到曾经走过的城市,回到同样的地方,就是为了旧地重游,感受时光和季节的变换,这种变化在熟悉的地方最为敏感。当我住在阿尔及尔的时候,每天傍晚我都会去一家摩尔人开的咖啡馆,仔细观察难以觉察的变化——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生命——就这样,时光流逝,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在罗马,我住在苹丘附近与街道齐平的房间,钉着栏杆的窗户让它看起来像一座监牢。卖花的姑娘隔着窗栏向我兜售玫瑰花,整个房间都飘满玫瑰的香气。在佛罗伦萨,我不用从桌边起身就能看到阿尔诺河上涨的黄色河水。在比斯克拉的露台上,在月亮的清辉下,梅丽雅在寂静的夜色中来到我身旁。她整个身体都裹在宽大的白色裙袍里。她刚一踏进玻璃门,便笑盈盈地看着我,任由长袍滑落在地。我在卧室里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点心。在格拉纳达,我的卧室壁炉上,放烛台的位置摆着两个西瓜。在塞维利亚,我住的地方有座内院,那是浅色大理石铺就的院落,树影婆娑,水雾清新;院子里有潺潺流水,汇聚到院落中央的浅池里,在院子里的任何角落都能听见淙淙流水声。

在我身旁,吹笛人忘情地吹奏着单调的乐曲。于是我就想起了它——设拉子的小咖啡馆,诗人哈菲兹曾经歌唱过的咖啡馆。哈菲兹,他沉醉在侍者的美酒和世间的爱情之中,流连在玫瑰盛放的露台上,沉默不语;哈菲兹,他在熟睡的侍者身旁等待着,在等待中写下一行行诗句,彻夜等待着天明。

我真希望生在一个诗人只需简单列举事物的名字便足以歌颂万物的时代。那样的话,我就可以逐一赞颂每一样事物,用歌颂来揭示事物自身的价值,证明事物存在的充分理由。

等待浪潮。翻卷的银色水花。窒息。被海浪托起,又重重落下。我已了无生气。我是什么?一个软木塞,随波逐流,可怜的软木塞。

每一个新的瞬间,我都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见识过,什么滋味都没品尝过。我欣喜若狂,毫无章法地追求那些飘忽不定的事物。

昨天,我跑到能俯瞰卜利达的小山丘最高处,只是想再多看一眼夕阳,看着太阳慢慢落山。在火红云霞的映照下,连白色的露台也熠熠生辉。我在无意间瞥见了树下静默的阴影。我在清朗月光下游荡。被明亮而温暖的空气包裹着,我可以慵懒地漂浮在其中。

不过我还是要说,傍晚时分的花园是那样的静谧宜人。花园啊!有的花园宛如出水芙蓉;有的花园只是平庸的果园,杏子熟了又落;还有的花园繁花似锦,蜜蜂在花间穿行,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香气,浓烈得好像可以咬一口,它们像甜酒一样让我们如痴如醉。

村里的土路,在白天看起来呈玫瑰色,日落时分则是紫罗兰色。午间沉寂如荒漠的村子,入夜之后便活跃起来。咖啡馆里挤满了人,孩子们放学回家,老人依然坐在门槛上闲聊。天色暗了,女人们走上露台,摘下面纱,露出鲜花般的面孔,幽幽地讲述自己的烦恼和忧愁。

阿尔及尔的这条街,一到中午便充满了茴香和苦艾的气味。比斯克拉的摩尔咖啡馆里只提供咖啡、柠檬水和茶。阿拉伯茶里有胡椒和姜粉,口味辛辣,这样的饮品让人想起那个无比遥远而极端的东方世界,它寡淡无味,难以下咽,我根本不可能喝完一整杯。

荒芜的石原,寸草不生,页岩闪闪发亮,虎甲拍打着翅膀在空中飞舞,灯心草枯萎,在阳光里噼啪作响。

我已经品尝到了如此强烈的快感,再多一点便会让我麻木得失去感觉。

远处的人们说我以苦行赎罪 但是忏悔对我有什么意义? ——萨迪

海中的盐永远不会失去咸味,只是我自己唇舌衰朽,失去了味觉。唉!我真该趁着灵魂还对一切事物有着热切渴望的时候尽情呼吸海边咸湿的空气。现如今,还有什么样的美酒能让我醉意飘然呢? 纳桑奈尔!在你的灵魂还有欲求的时候,就尽情享受其中的乐趣吧!去满足你对爱情的渴求吧,趁你的双唇还鲜妍丰润,趁你的拥抱还能让人感到愉悦欢欣。 因为总有一天你也会说:那些果实曾经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我的嘴唇就在那里,饱含着欲望;但我始终没能开口,始终没有张开怀抱,因为我双手合十在祈祷;我的灵魂和肉体始终饥渴,饥渴得几欲绝望。时光,就这样令人绝望地一去不返。

(欢愉轻轻叩响我的房门,我心中的欲望应声而起;我双膝跪地,没有开门。)

这个时间,正是洛西夫的畜群归圈的时候,它们从山上回来了。落日下,整片沙漠金光闪闪。

纳桑奈尔,现在丢掉我的书吧。从书里解脱出来吧。离开我。离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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