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火光:特德·姜的本雅明时刻

纸木
2018-07-10 20:21:51

“物质世界凝固了。”

博尔赫斯《秘密的奇迹》中安插了这样一个时刻,这一时刻,外在的时间被内在的情动(affect)[1]阻断,当下不断地在融化的钟面上蔓延;这一时刻,是本雅明所看重的普鲁斯特由梦至醒的醒悟的时刻,亦是特德·姜阐述自己创作观时提到的“顿悟宇宙中某些事物的瞬间”[2]

而在这一时刻之前,卡夫卡在城堡外徘徊,洞穿宿命的理性带来虚无主义的精神荒原,历史的天使被进步的风暴刮向渺茫的明天——人类身处没有上帝存在的地方。

本雅明将成长着的作品比作火葬时的柴堆,它的评论者就像化学家,看见的是木头和灰烬;它的批评家是炼金术士,在过去沉重的木头和已逝生命的青灰上看见了曾经的火光。特德·姜就像本雅明所说的炼金术士,在宇宙的灰烬中看到了当下的火光。

也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要跳出“科幻作家”的框架,借助本雅明的理论视野,才能理解特德·姜科幻诗学隐微的思考与救赎。

一、巴比伦塔:缺席的上帝

“修建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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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世界凝固了。”

博尔赫斯《秘密的奇迹》中安插了这样一个时刻,这一时刻,外在的时间被内在的情动(affect)[1]阻断,当下不断地在融化的钟面上蔓延;这一时刻,是本雅明所看重的普鲁斯特由梦至醒的醒悟的时刻,亦是特德·姜阐述自己创作观时提到的“顿悟宇宙中某些事物的瞬间”[2]

而在这一时刻之前,卡夫卡在城堡外徘徊,洞穿宿命的理性带来虚无主义的精神荒原,历史的天使被进步的风暴刮向渺茫的明天——人类身处没有上帝存在的地方。

本雅明将成长着的作品比作火葬时的柴堆,它的评论者就像化学家,看见的是木头和灰烬;它的批评家是炼金术士,在过去沉重的木头和已逝生命的青灰上看见了曾经的火光。特德·姜就像本雅明所说的炼金术士,在宇宙的灰烬中看到了当下的火光。

也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要跳出“科幻作家”的框架,借助本雅明的理论视野,才能理解特德·姜科幻诗学隐微的思考与救赎。

一、巴比伦塔:缺席的上帝

“修建巴比伦塔之初,一切还算井然有序。是的,这种井然有序大概太过分了,人们过多地考虑什么路标呀,译员呀,筑塔人的食宿呀,交通道路呀,仿佛眼前还有几百年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卡夫卡在《城徽》中,以这样的开头翻转《圣经》对修建巴比伦塔[3]的描述:如果说《圣经》中人们修建巴比伦塔带有通往天国的紧迫与坚定,那么在卡夫卡笔下,人们修建巴比伦塔则在无限的延宕之中,“仿佛眼前还有几百年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这种延宕同时又与一种坚定的进步理念相联结:“人类的知识日益高深,建筑技术已大大进步,而且将继续进步,过上一百年,一件现在得费时一年的事大概只要半年就能完成,而且质量更高,更经久耐用。既然如此为何今天要累死累活地使尽力气呢?”于是,时间变成一条无尽绵延的直线,或是一条通往必定出口的河流。在这种进步的历史主义观点下,我们将所有当下都托付给了未来,而这种未来又因为在规划之下变得平淡乏味。人们陷入一种存在的“无聊”,这种无聊被局限在平庸的进步时间和宿命般的任务中。如果要追寻其中的原因,那就是在卡夫卡的文本中上帝缺席了——我们不能误解这种缺席,将其视为原本不存在,恰恰相反,缺席是本应在场之物的不在场——卡夫卡在文本中预设了一个上帝,一个超越自我与时间河流的他者,而这个预设恰恰是以其缺席展现的。

特德·姜的《巴比伦塔》,则展现出另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图景——它像圣经一样蕴涵着当下的行动和未来的希望,同时又像卡夫卡的文本一样漫长而浩荡。如果说卡夫卡以一种碎片的跳跃的方式嘲弄着现代人的心态与历史主义的幻象,特德·姜则以绵密而优雅的文笔将人类进步的努力引向反讽色彩的上帝对此的超越上——人们努力修建通天塔去打穿天堂,而上帝则以一种超维度的方式将这个塔卷成了滚筒,“通过这种才能,上帝的存在才被指明,同时又被隐藏起来”,而“人们就知道了他们应该呆在应该呆的地方” 。

事实上,这句话有其内在的深意。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的文末写道:“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赞叹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历久弥新,一是我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律令。”在康德的框架中,理性是被反向确立的:我们可以真实认识的不是客观世界,而是客观世界可以为我们认识结构所接纳的那一部分;同时,我们只能认识自身的认识结构,而不可能再进一步剖析我们内在本质。如此,在理性之外有一个不可知的物自体,在理性之内有一个不可知的我自体,人凭借自由意志运用理性在中间活动。所以,康德说,“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人类需要意识到,自己的自由意志是建立在对诸多不可知的悬置之上的。“理性要为不可知预留空间”,所以说“人应该呆在他们应该呆在的地方。”——特德·姜的《巴比伦塔》恰恰是从另一个方向对文明发展观和理性进行解构,但和卡夫卡不同,他明确指出了上帝的缺席。

然而,在机械、科学、物质决定与工具理性不断发展的现代,理性的范围早已无限膨胀,似乎从一个起点可以推向无穷远的未来,而一切不过是对过往的重复——时间变成了同质的河流。尼采用“永劫轮回”讽刺这种用理性规划一切、决定一切的庸俗的重复,却往往遭到后世的曲解。也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卡夫卡笔下的人们呼唤一种超越理性的力量:“在这座城市里,借助传说和民歌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渴望,对已有人预言的那一天的渴望,到了那一天,这座城市将被一只巨拳连击五下,它将被砸得粉碎。” 而这,也正是本雅明的立场:一种弥赛亚降临的希望。在此,本雅明和海德格尔一样像死亡与无常求取意义和当下的紧迫感:“正是死亡加深了自然与意义之间最深刻的分界线。”但本雅明不同于海德格尔向内探寻的存在之思,他将死亡与一个物质性的、超越个人的历史相连接,正如他在《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中写道的,“寓言对沉思它的人来说呈现出历史的希波克拉底式的面容,这就是被冻结起来的起源风暴……(历史)毋宁说是呈现为一种死亡头颅的形式。”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死亡与新的起源,历史的进步与流动被无数“原初现象”拆解,而当下则是一个摆满了历史单子的星丛。于是本雅明调转了当下的指向——从关注未来,变为反观过去并以此获得当下的意义:通过这些冻结的风暴,我们可以追溯、甚至是完成历史未竟的救赎。

二、你一生的故事:神明的掠影

那么,这种救赎的契机在哪里呢?或者说,我们向何处去追寻能将我们救赎的真理呢?我们还是要回到巴别塔的故事。

在《圣经》原本中,最初人们都统一说着一种语言,而上帝为了变乱人们的合作,让这些人拥有了不同语言——我们不能漏掉其中的一点,即,最初人们的统一语言事实上是上帝的语言,那个“太初有言”,其自身自显为真理;而变乱后人们分有这一语言,于是真理成为了手指指向的月亮,语言不过是手指。

本雅明的语言哲学正是由此展开的。本雅明将语言分为三个层次:最高是上帝的语言,亦即与“太初有道”并列的语言,本雅明将其视作纯语言;其二是人类的语言,即巴别变乱之后的语言;最后是物的语言。在这个整体之中,所有高级语言都是对低级语言的阐明,而上帝语言是自明的,是与柏拉图的“理念”不谋而合的。人类使用的语言,已经是堕落的符号工具,精神性则是外在的。这一点,本雅明在《译者的任务》中有极为精彩的类比:各种不同的语言就如同一个破瓶子不同的碎片,而纯语言是碎片拼好的瓶子。理想的文本就是《圣经》文本,不管被何种人类语言译出,人们总是能很快抵达纯语言,感受到精神性启发。

很多人说,本雅明的语言观其实与符号学、结构主义殊途同归,然而我们很容易就看出其不同:结构主义语言学强调语言自身的客观逻辑,而本雅明的语言哲学则与真理,与“道”密切相连。因而,本雅明的“纯语言”本身内含着一种对救赎的领悟。

《你一生的故事》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未发生的故事,或者说,它以回忆录的口吻讲述了一个未来的故事——之所以使用这样的语言策略,是因为接下来本雅明的理论框架将与一种更为普遍的存在主义解释相冲突,这一解释甚至多少是作者在后记中提到的。班克斯博士掌握的不只是像结构主义所说的那样形塑自己思维的语言,更是本雅明意义的纯语言。现在,她陷入了这样一个处境:未来和过去不再是未知的河流,而是桌子上的碎片。正如本雅明所言:“生命的真正尺度是记忆。它在瞬间跨越了人的一生,随后将目光转向后面。”这是标准的普鲁斯特式话语:在回忆中完成对以往瞬间的唤醒与救赎——但是,本雅明显然不甘于思维的救赎,这正是他令人费解地擦除艺术的“灵晕”的原因。本雅明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纯语言是先验而无法追寻的,而为纯语言所昭明的真理也注定只能停留在思维上,执着于思维性的片段,就像执着于神明一闪而过的掠影。在《你一生的故事》中,班克斯博士同样试图面对一桌子宿命的碎片,在一闪念中“醒悟”,意识到生命时序性的前因后果没有关系,所谓的宿命不过是无数碎片拼接成的一种叙述方式。而后,班克斯试图用一种切实行动的经验、用肉体真实的感触破解苍白的、断裂的宿命/记忆。事实上,班克斯博士正是在纯语言的维度上觉醒了“当下”意识,发现救赎蕴涵在对每一个当下的碎片理解和行动把握上——这其实就是本雅明在语言哲学的框架下能做出的对真理的捕捉和弥赛亚救赎之极致。当然,本雅明在后期超越了思维与语言哲学,而特德·姜在跳出本文密不透风的宿命论设定后也摆脱了对存在主义出路的最后一点依赖。

三、呼吸:历史的天使

“存在本身便是奇迹。”特德·姜在《呼吸》中这样写到。如果说其中的“奇迹”似乎无法焊住“存在”这一过于空泛的概念,或许我们可以做这样的改写:“在宇宙呼出漫长的气体的过程中,我们思维里气流的扰动,我们自己自在的呼吸,本身便是奇迹。”在此,特德·姜实际上翻转了法国存在主义者们预设的荒诞前提:荒诞的确是不合理的,但同时,这种不合理也为奇迹的降临留下可能。在这篇小说中,使作者得到救赎的不再是对自我无限地伴随拆解理解,而是来源于对气流这一不可知的类似于物自体的体认——既然气流本身内含这产生生命和思维的奇迹,那么,谁又会知道,这一奇迹下一步又会发生什么呢?进一步,我们可以认为,特德·姜用气流,这一超物质、超理性的存在,构筑了缜密的理性体系——其本身便是对超验的尊重与复魅。而超验就意味着不可知的改变随时有可能发生。这也是《地狱是上帝不存在的地方》一文题目的警戒性内涵所在:真正的地狱,不是上帝的缺席——因为那暗示了奇迹随时会降临——而是上帝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再进一步,我们会发现“存在本身便是奇迹”本身的张力:奇迹不在未来,当下便是奇迹发生之时——只有先切断理性的自负,唤醒人们对当下之奇迹的认识,当下才会跳出历史的河流,跳出永劫轮回,成为某种蕴涵着改变的无限之物。“离开现在——才能理解现在”,本雅明对布莱希特说。事实上,一如上文所说,这一普鲁斯特式的醒悟是与对纯语言的理解密切相连的。

在犹太教喀巴拉传说中,上帝每时每刻都在创造天使,这些天使的任务就是在那一时刻对着上帝歌唱。本雅明由此受到启发,在他看来,历史的天使正是这样的形象:生活在每一时刻,并且“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补完整。”在被压抑的记忆里,本雅明听到的不只是历史的进步声调里异响被消灭,更是一个契机,一个顺着被压抑的声音重新谱写历史的契机。因为这些异响和历史的碎片同时昭示了每时每刻都是断裂的,每个当下都有溢出进步叙事的可能。如此,当下就不再是顺着进步历史观把故事讲下去的过去-未来的过渡,而是重新讲述过去被压抑的故事的新的开始,于是,每个当下在“醒悟”的刹那便具有了紧迫感和历史分量。正如他在自杀前留下的最后一行字:“每个时刻均是弥赛亚可能由此侧身而入的狭窄门径。”

在一呼一吸间,有历史的天使;在注定归于寂灭的宇宙,布满悬而未决的瞬间;透过本雅明时刻,我们可以看到特德·姜那时间灰烬上依旧燃烧的火光:他不再借进步叙事空想未来,而是将未来的到来悬置,把目光转向过去的异响,由此,发现当下蕴涵的救赎力量。

[1] 德勒兹的重要概念,不再赘述(写累了)

[2] https://aalr.binghamton.edu/specfictioninterviewchiang/

[3] 又因上帝使人言语混乱阻止修建巴比伦塔,此塔亦称“巴别”(混乱),在此与特德·姜小说题目统一。

[4] 实际理论流派更为复杂,在此只简要概述,参考《现代性的神学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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