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 8.2分

杂谈《人间失格》

尤金
2018-07-10 看过

相似的我们目睹了同样的人间悲剧,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一) 谈作家出版社选编的这本《人间失格》之前,我想先谈谈白石一文的那本《我心中尚未崩坏的部分》。后者被朋友借走以后再也没还回来,而这类日式文学带来的对孤独的体认像是深埋在青春里的一把钥匙,我曾在里面感到深沉的共鸣,也曾避之唯恐不及。 但从始至终,这种感觉究竟没有失掉,它们以不同的面目,在人生的不同时期,在过去、现在和可预期的将来不断的重塑我对世界的看法。于是,在终于有一点底气的今天我想为自己梳理出一个头绪。 《崩坏》是我第一次接触类似风格的小说,坦率讲一开始是怀抱着沉默的兴奋去认识这样一种孤独的。因为这种孤独本质上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精神世界,它包含着对人生的体验以及由此产生的态度,代表了你行将开始从认识上对自己、对外在的一个更深层次的挖掘。于是好像无形中接近了“我们为何存在”的答案,又好似发现有着相似思想的同路人。更重要的是,这好像证明了我自己在世界上存在的某种独特性——那种驾着思维的飞船对人生意义的追问使我感觉自己就像科学家一样。因此我是兴奋与激动的,当时还没真正理解这是一个多么无可逃避的、悲剧的世界。

“你啊,对于世界上种种事物只想找到专属于自己的答案。你对一般人所拥有的喜悦、满足、悲伤,是否要去亲身体验感到犹豫不决,你认为应该有那种只属于你自己的新的喜悦或新的悲伤,因此总是抑郁不平的发着牢骚。最后,我终于了解。简而言之,你什么也不想了解,只想感受…我也不断寻找自己的生命之所,每个人都一样不是只有你为此痛苦而已。不过,就算再怎么寻找、追求,也不可能找到自己的生命之所…没有人可以给你想要的地方”

白石借枝里子的口表示“不管天国、地狱、来生、此生,全都在这里;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在这里发生;我和你也都在这里,生前、死后也都在这里,全部都在这里”,可最后直人的选择仍然是相信一个“和现世不同的崭新世界”,并且认为“我们绝不能被个人自我的喜怒哀乐趁虚而入…如果视线被眼前的小小光芒给慑住了,那将无法发现遥远的彼方燃烧着的光芒正引导着我们”。 这部白石一文集大成的作品对这一脉小说家的思想作了一个相当共性的总结,有理有据,几乎无可辩驳,我在之后接连买了他的《你是我的命运》、《不自由的心》等一系列小说,终于感觉这样一种说法是有缺陷的。 到这里,我想可以回到《人间失格》了。


(二)

“非死不可”的叶藏、活得乱七八糟的诗人大谷、口口声声要“Good-bye”的商人田岛,同《崩坏》里的直人一样,都是一群(可以)不用为生存担忧的人,是凭借对女性的物化和对世界本身的蔑视,用享乐主义的方式获得存在感却依然空虚的一众悲观主义者。因为认定这个世界无可救药,又相信彼岸存在的“现世不同的崭新世界”或根本就是自我放逐于虚无,因而进行无理由的纵欲和毁灭。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作为富二代或中产阶级子女,没有受过生存的考验的人,在自我放逐里收获的情感是否真实?或者说这些行为本身是否过于矫情?对于这些故事的主线我甚至可以总结出一个相当庸俗的套路:“我很有钱/我是企业高管/我出身优越——我好空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女人喜欢我——虽然我们的性生活很激烈(我很强)但是我们是不可能长久的——不要试图拯救我生活根本没有意义——遇见新的女人重复这一过程”。这本身没有关系,许多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名著的主线也不过是通过贵族之间偷情、出轨来表现人性的反抗的。 太宰治没有局限于这些,他描绘了穿过阴暗隧道抚摸流浪儿的自己、“希望大人比孩子重要”的丈夫、为水野先生偷泳裤的咲子、得皮肤病的丑女,通过这些描述,他展现出他跨越阶级进行观察的努力。一个好的文学家一定是一个好的观察者,通过对他人苦难的观察能够更好定义情感的“真”。 太宰笔下的咲子与水野先生是本书后几篇小说里最打动我的一篇。

曾因一些观点上的分歧,我被某位朋友诘问过: “你不曾经历我在农村经历的生活,你也不会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有了今天能同你坐在一起的资格。你就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有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够理解我的处境?你不可能的。”

如果要说对生存的处境毫无觉察,那是不客观的。但毕竟还是二手的经验,并且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觉得生活是可以有选择的。朋友的话让我很伤心,他证明了我人文关怀的局限。尽管我在不断地反省,也并不具备优越的物质条件,但至少我还是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四处旅游,也不用在经济上尽什么赡养父母的义务。某种程度上,这种脱离了对他人责任的生活把我同《人间失格》里的叶藏其实归为了一类人,虽然我们的生活动机并不相同。叶藏背后的太宰治也正是基于同日常生活的割裂,从而陷入了无望。如果说(事实上似乎也是)生存的苦难是人直接可感的最真实的情感体验,那么剥离了这种体验,也就相当于鱼脱离了水,脚脱离了地,无可避免的陷入虚无。 而在城乡二元格局的今天,这几乎是生存在城市里的人必然面对的异化——失去了土地的经验。

可惜人生是体验不完的,我有过这样的想法:假设自己是一个靠文字谋生的人,那我会毫不犹豫的辞职一年去深圳体验“三和大神”的生活,可然后呢?黑砖窑还是农民工?工人还是小白领?有限的一生怎么可能体验无限的生活?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俯下身来多观察、多聆听,尽可能的减轻偏见罢了。 生命没有答案,如果固执的以为必须找到一套解决方案,那总有一天会发现世界的无可救药而突然静止下来,在“动”的生命旅程里,静止下来也就等同于死亡了。像《人间失格》这般以第三者角度,把主角用书信或自述方式来表现的作品,于我有印象的还有两部,一部是村上春树写的“随身带着第六根手指骨灰的钢琴家”,还有一部是黑塞的《荒原狼》,如果按主角离群索居的特性来类比,还可以算上加缪的《局外人》。 这让我更加确信,到人生的一定阶段,这种反束缚的孤胆英雄(确实找不到合适的词描述了)总会以某种形式重复的出现,他们所带来的孤独和绝望是每个试图正视生活的现代人所必须不断经历的艰难选择。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现代人都是相似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更喜欢黑塞说的那句“总有一天要学会笑,帕勃罗在等着我,莫扎特在等着我。”


(三)

相似的我们目睹了同样的人间悲剧,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彼岸的世界是存在也好,虚无也罢,都不是我们在现世里面消沉的理由。世界本身就给人带来痛苦,随着时间推移,这苦痛会愈来愈深。我们的道路无可避免的越走越窄,什么都在溜走,每一步都会错失,甚至于许多时候我也会和叶藏一样,懒于应付,归于沉默……不过人哪里是如此轻易就能描述的生物? 《生活在别处》的雅罗米尔对诗难道就不真吗?《红拂夜奔》里的李卫公睁着眼睛死去的那一刻不真吗?《情感教育》里的福赖代芮克不真吗?于连不真吗? 上世纪轰轰烈烈的运动里的小人物,林昭让我佩服,但让我感到最“真”的,是李九莲。叶藏只是人性的一部分,对于几度自绝的太宰治来说,忧郁也只构成他人生的一部分。在社会的动荡里他败给了同自己的斗争,他留下的文字本身就是生命的见证,甚至于投河也是他抗争的一部分。曾有过抑郁经历的我可以负责任的讲,当你抑郁到真的失去一切希望时,你是绝无可能写出如此敏感细腻的文字的。麻木会阻止你观察世界甚至是体认痛苦,无声无息的下沉到虚无才是人能经历的,最可怕的事。 喜悦、悲伤、痛苦、忿恨才构建成完整的人,“世间”并非太宰治口中的他人,而是几十亿个的,人作为人存在的过程。过程这个词很重要,因为它是动态的,就连此刻的我都是动态的,仅仅是一个瞬间。过程里,痛苦和欢乐都不是构成它的本质,过程的本质就是活着。因此,我想用浮士德投降之前的一句话作为结尾:“每一种欲望,我都紧紧抓住;不能满足,我就撒手;从我手里溜掉,我就认输。我只渴求,我只实行,又重新希望,这样使劲儿的冲过我的一生!”

死亡的事物自带着死亡的光彩,活着的事物自有活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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