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不朽的

刘康康
2018-07-10 看过

“常有人问我,为何将这么多时间花在戏剧舞台上,戏剧的生命随着演出结束便消失不见了。他们觉得我大可以将这些时间转移到拍电影上。电影是一种特殊的艺术形式,可一直存留,会持续地影响下一代。我的回答是,正是因为戏剧的这种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的特质,我才会如此地喜爱它。如果我们的内心深处真的总是期待着不朽,希望永为人怀念,那么随着年龄渐增,你会发现死亡和遗忘本身也具有这样的魔力,而且与日俱增。”

读完这本安杰伊·瓦伊达所写的导演札记,对我触动最大的,却是这段瓦伊达导演谈论戏剧的话。作为一个已经被写进电影史里的人,他会说出死亡与遗忘有着与不朽同样魔力这样的话,真的让我很惊讶。

安德烈·巴赞曾经在他的文章《摄影影像的本体论》中,提出了“木乃伊情结”这个概念。按他的说法,电影之所以被发明出来,是因为人类想要与时间抗衡,通过活动影像来捕获和保存生命的运动,从而让人类产生了一种不朽的错觉。

我确实觉得,会去从事艺术行业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点试图接近不朽的执念。我上初中的时候,在电影频道上看了电影《南海十三郎》,里面十三郎跟唐涤生有段对话。十三郎问唐涤生为什么想当编剧,唐涤生回答:“再过三、五十年,没人会记得那些黄金、股票,世界大事都是过眼云烟,可是一个好的剧本,五十年、一百年,依然会有人欣赏,就算我死了,我的名字我的戏,也没人会忘记。”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看到那一段就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后来我本科学了法学,但最后兜兜转转,还是选择了自己一直想从事的编剧行业,可能就是受这部电影里的这段话影响吧。

事实上不仅是艺术,西方哲学也一直在探寻一条超越时间的终极真理之路。从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万物都是数,到埃利亚学派认为存在是不动不变的一,再到柏拉图认为存在一个完美而不朽的理念世界,这些古希腊哲学家都坚信,随着时间而变化只是我们俗世不完美的表现,而那个永恒的真理世界,应该是不变、不朽的。

前段时间读李·斯莫林的《时间重生》,他认为现代科学其实也一直在遵循着古希腊哲学的世界观。现代科学与古希腊哲学的不同之处在于,古希腊哲学把变化的现实世界与不变的真理世界对立了起来,此岸世界与彼岸世界是隔绝的。但从伽利略到牛顿,发现了俗世的运动变化,可以用不变的数学公式来进行描述,只需一条优美的数学曲线,就可以用来描述时间流逝中的运动变化。于是,变与不变、现实世界与真理世界、此岸与彼岸,被数学统一了起来,万事万物都遵循永恒的数学定律运行。

在这个过程中,时间被空间化,时间的数学表示与空间的数学表示被统称为时空。我们可以用坐标轴来表示时空,而坐标轴上的曲线则代表事物在时空中的运动变化。事物在时间中的运动变化,被凝固成了坐标轴上的曲线。只要我们知道事物的初始条件和运动定律,我们就可以画出一条曲线,这条曲线就代表了时间。时间不再是变化而捉摸不定的东西,时间成为了一条确定不变的曲线。李·斯莫林把这种世界观称为牛顿范式,量子力学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本质上并没有脱离牛顿范式,只不过是把曲线变成了块状,李·斯莫林称其为块状宇宙。

于是,一些物理学家会认为,时间其实是演生出来的。温度是一个可以类比的例子,宏观物体具有温度,但单一粒子没有温度,因为,物体的温度被定义为组成物体的原子的动能平均。时间就像温度,只在大尺度的宏观世界上有效,而对普朗克尺度无效。

英国的量子物理学家朱利安·巴伯在其著作《时间的终结》里,提出了一个无时量子宇宙假说。他提出,这个宇宙其实只拥有无数个瞬间,这些瞬间的集合被称为瞬间堆,瞬间堆中的瞬间没有谁先谁后,时间的流逝是一种错觉,我们能感知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瞬间,只不过我们的记忆,将这些瞬间排列和联系了起来。

人终究会死亡,终究会被人遗忘。但朱利安·巴伯的无时量子宇宙假说,还是可以带给我们一些安慰。在他看来,那些瞬间永远在那里,过去、现在、未来永远与我们相伴,瞬间永不消亡,即使在你生命最后一刻,也什么都不会终结。没有终结,因为从来就没有开始。你生命中的时间永远不会流尽,因为根本就从来没有这样一条生命长河。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只是一种对于时间的错觉。

爱因斯坦的好友米歇尔·贝索去世后,爱因斯坦给贝索遗孀的唁函中这样写道:“他先我一步离开了这个奇异的世界,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们这些相信物理的人都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别,不过是一种顽固而持久的错觉。”

今年5月,我爸爸因为癌症去世了。在他去世前的那段时间,我经常陪着他,给他读这些物理科普书上奇思妙想的观点。我也不知道是为了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

我很羡慕瓦伊达导演,不是因为他拍出了那些伟大的电影、不是因为他留在了电影的历史上为人所铭记,而是我希望终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样,懂得去欣赏死亡与遗忘本身的魔力。

很多时候,渴望接近不朽,能够成为艺术工作者的动力。想要触碰到永恒、触碰到真理、触碰到不朽,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让人不再惧怕死亡和遗忘。但如果能抛下对于“我”的执念,而投身进这个世界,去理解死亡与遗忘的魅力,可能是另一种更大的开悟吧。

瓦伊达导演在书中说:“我真正在意的是公众,尤其在我自己感觉和他们的沟通遇到了问题时……唯有与所谓的他人在一起才是我唯一的力量来源、唯一的希望。”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可能很难获得这样的幸福。因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最终也逃不过死亡与遗忘。没人能逃过死亡与遗忘。没有什么是不朽的。但我想,瓦伊达导演之所以可以不惧怕死亡与遗忘,反而能够欣赏死亡与遗忘的魔力,就是因为他没有执着地去追寻不朽,而是选择永远与公众在一起,把公众当作是他的力量来源、他唯一的希望。

在这本书的最后,瓦伊达导演如此说道:“我誓死反对认为拍电影本身是件私密性的事,公众只不过是必要之恶的想法。这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工作者必须坚持的一点。这正是我加入波兰的工会——团结工会的理由。我至今仍忠于此信仰。因为它是唯一能解放我们于窒息般孤寂的方法。对那些为空虚感所困、随时可因个人及时享乐而出卖公众利益的人,对那些平静两字代表的不过是不要打扰我、让我独自安静一下的人,这更是唯一的救赎之道。”

35 有用
1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条

添加回应

我们一起拍片!的更多书评

推荐我们一起拍片!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