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承受的生命之痛——读余虹有感

贤狼赫萝
2018-07-07 16:42:47

他不是无病呻吟,也不是争做替中国人受难的“耶稣”,他不过是一个深刻意识到埋藏在我们民族精神深处中那无尽的痛苦的一员。但凡是意识到的人们,哪一个不是在精神深处痛苦并挣扎着呢?萌萌、余虹、张志扬等等。他们不过是意识到隐藏在浮于表面的祥和背后那真正的苦难。

余虹的《中国文论与西方诗学》是我第一部读到最后失声痛哭的学术著作。“无法承受的生命之痛”,它作为题目被余虹先生写过,我仅想写一点纪念性文字,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切合我内心意愿的题目。

如果这部作品在书店上架,大概会被归入文学理论比较研究的标签之下,但当我读到最后才发现,这哪里是一部单纯的学术研究著作啊,简直是在对中西文化精神深处无畏的审视和对传统中国文化精神缺乏痛苦意识的哀痛。

一般说来,严谨的学术论著很少有感情色彩,因为这难免存在丧失客观性之危险。但余虹先生的论著最后,我读出的是强烈的民族苦难,好像亲自感受到这种文化精神深处的强烈痛苦。但这样的论述丝毫没有丧失一部学术论著应有的严谨,相反,文字中情感的洋溢正是因论述得深刻和准确所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啊。

余虹先生说,“诗”在本质上恰恰是“非审美的”。中国传统的历史中从来不缺少苦难,但传统文化精神中却似乎一直在逃避这种苦难的真,用“寄情山水”的“豁达心境”和“大团圆结局”的“乐观精神”去遮蔽那些苦难的真实。我们的艺术太缺少那些直面精神伤痛的表达,总是沉溺在用喜剧来掩盖悲剧的真实。这招致的就如张志扬所说的“痛苦向文字转化的失重”。于是,精神的软弱必然招致文字的轻浮。这种轻浮代表我们没有真正严肃认真的艺术。因为,虽然审美是艺术表现的方式之一,真实的艺术绝不是闲暇之时的自娱,而是摆脱审美的自娱之后灵魂深处的颤抖,这不是自我的怜惜,而是对真的直视。诗的艺术应该是最严肃的人类表达之一,它应该直面人类的生存困境和作为思考的人之生命本质。文学艺术更多的不应该是惬意,而是对精神深处痛苦的情感承担,这种对痛苦的承担正是抒写者通过文字震撼到读者内心深处的。我们太缺少这种文字了,哪怕我们从不缺少苦难。更反讽的事情在于,我们的苦难越深,反而越无视和逃避之,最后在文学艺术中寻求一种遮蔽和欺骗。如果是这样的民族,精神根源是多么脆弱不堪和浅显无知啊!

或许有人会说,正是这种在苦难中还保持乐观的精神最具有悲剧意义。但这哪里是悲剧啊,更多的是一种可怜。我们盲目地在用乐观和忍受遮掩困难,但去从未揭开虚伪的面纱去直面世界本身的丑陋。文人也在逃避、遮掩,并用文字将我们置身于虚假的和谐中。这,不仅是个体灵魂的脆弱,更是民族精神的孱弱啊。由此而表现出的乐观,除了让清醒者更加痛苦之外还剩下什么呢?这不是艺术的本质!艺术的本质应该是直面自我、他人、世界。哪怕这些存在都如此不堪入目,哪怕我们遭受了如此多的痛苦,我们的艺术正是我们顽强的展现,而不是逃避的手段。那就是艺术直面真与痛苦。认清悲剧的真之后的乐观与那些用乐观逃避真与痛苦的区别,就在于前者身上闪耀出一个真正作为人来说,一个能够认识的生命来说,最宝贵也是最后的尊严。

我想,中国文人到底承担起自己真正的责任了吗?我们沦陷在纷繁复杂的情节和引人入胜的叙述之中,但丢失了形而上的反思和灵魂的深刻。我们少有这种痛苦的精神,文字又如何会有分量呢?真正的写作是写真,他会留心于叙事技巧和读者想要什么吗?不,他们唯一面对的如何忠诚的将自己的心和世界的真呈现出来,他面临的不是读者的评价,而是能否救赎自己沉痛着的,滴着鲜血的灵魂。然而我们的传统思维惯性强大到摆脱不了自我欺骗的轮回,文字的失重在此成为必然。余虹看到了这点,恰恰是这种残缺和挽回不得让他更加痛苦,而这种对意识不到亦或逃避痛苦的传统之反思所带来的痛苦,不正是我们更深切的痛苦吗?

余虹写下这部作品,他经历的反思,他感受的痛苦,当他渐渐澄清了20世纪的艺术和传统中国的艺术精神之后,终于无法抑制那潜藏在每一寸思维背后的痛。他爆发了,“审美论”章是这种爆发最澎湃的体现。他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承受不了的,是这种痛苦。这也是他自杀最深刻的动机之一。他在末章提到海子,是不是已经暗示他必将追随这个中国少有的清醒的诗人而去了呢?他的灵魂本是坚强,这颗坚强的灵魂承担着为中国文化精神乃至世界艺术精神中那真的悲剧性之维护。但肉体毕竟太脆弱,区区一具皮囊那里能装得下这样坚强而沉重的灵魂呢?

终于,八年的痛苦与挣扎之后,一道弧线,划过这片苦难大地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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