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国 小小国 8.4分

译者序

Tothafew
2018-07-06 13:21:21

这个时代有关战争中的普通人的文字太少了。

我没有一天不想起那个国度。转瞬即逝的声音、弥漫的气味、下午的阳光、一个动作,有时是一种静谧的氛围,都足以唤醒我的童年记忆。

《小小国》是法国青年作家加埃尔·法耶(Gaël Faye)于2016年8月出版的处女作,作家以亲身经历为蓝本,描写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主人公加布里耶和家人朋友在非洲东部大湖区的布隆迪经历的童年往事。书名“小小国”(Petit Pays),其中的petit一词,一方面指故事的发生地布隆迪和卢旺达两国都是小小的国家,另一方面则饱含情感色彩,意指本书也是一部由孩子的视角写成的回忆体小说。

十岁的小男孩加布里耶,和爸爸米歇尔、妈妈伊冯娜、妹妹阿娜一家人生活在布隆迪的首都布琼布拉。他们住的地方叫“死胡同”。加布里耶的爸爸是法国人,出生在东南部汝拉山区的一个小村庄。成年后前往非洲,之后留在布隆迪搞建筑工程。妈妈原是卢旺达的图西族人,为躲避战乱,和部分家人逃离祖国,暂居布隆迪。“死胡同”里还住着和加布里耶同龄的另外四个小男孩,吉诺、阿尔芒,还有双胞胎兄弟。这群小伙伴在课

...
显示全文

这个时代有关战争中的普通人的文字太少了。

我没有一天不想起那个国度。转瞬即逝的声音、弥漫的气味、下午的阳光、一个动作,有时是一种静谧的氛围,都足以唤醒我的童年记忆。

《小小国》是法国青年作家加埃尔·法耶(Gaël Faye)于2016年8月出版的处女作,作家以亲身经历为蓝本,描写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主人公加布里耶和家人朋友在非洲东部大湖区的布隆迪经历的童年往事。书名“小小国”(Petit Pays),其中的petit一词,一方面指故事的发生地布隆迪和卢旺达两国都是小小的国家,另一方面则饱含情感色彩,意指本书也是一部由孩子的视角写成的回忆体小说。

十岁的小男孩加布里耶,和爸爸米歇尔、妈妈伊冯娜、妹妹阿娜一家人生活在布隆迪的首都布琼布拉。他们住的地方叫“死胡同”。加布里耶的爸爸是法国人,出生在东南部汝拉山区的一个小村庄。成年后前往非洲,之后留在布隆迪搞建筑工程。妈妈原是卢旺达的图西族人,为躲避战乱,和部分家人逃离祖国,暂居布隆迪。“死胡同”里还住着和加布里耶同龄的另外四个小男孩,吉诺、阿尔芒,还有双胞胎兄弟。这群小伙伴在课余组成一支小团队,时常在“死胡同”周围一同闲逛、冒险。作者饱含温情,用活泼流畅的语言,回忆与家人朋友共度的美好童年时光。无论是和小伙伴们制作长杆偷取邻居家的芒果,再把它们卖给原来的主人换钱,还是一家人邀请邻居,用打猎得来的鳄鱼烤肉,为加布里耶举行盛大的生日庆祝会,童年里种种平凡却不平淡的趣事,经由作者绘声绘色的娓娓道来,令人掩卷之余,不由莞尔。此外,加布里耶与法国小姑娘萝拉充满童趣的通信,基伍湖与坦噶尼喀湖秀美壮丽的自然风光,基巴拉广袤森林中烧陶山民的淳朴生活,布隆迪当地绚丽多彩的风土人情,在作者看似信马由缰的笔下,都别具一番风味。

然而,加布里耶幸福的童年生活同时也是脆弱、短暂的。一方面,冲突的隐患始终深埋在这个跨越国籍和种族结合的家庭里。尽管爸爸和妈妈当初也曾彼此吸引、相爱,但他们始终缺乏共同的生活理想,两人的结合在粗粝而凶猛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妈妈伊冯娜曾背井离乡,经历过战争的创伤,希望能够带着孩子前往欧洲过平静的生活,而爸爸米歇尔却不肯舍弃在非洲的事业和优渥的生活,坚持要一家人留在布隆迪。加布里耶眼睁睁地看着爸爸妈妈两个人越来越疏远,看着幸福“浑身涂满鲁蒙盖工厂流淌出的棕榈油,滑溜溜地从自己手中溜走了”。他很想做点什么,但又无能为力。另一方面,加布里耶父母间的矛盾,随着时局越来越紧张而不断升级,在某种程度上它是动荡不安的时代心理在普通人身上的具象投影。正如作者在小说中写到的那样,“在平静的表象下,在微笑和乐观主义的高谈阔论背后,晦暗且隐秘的力量正不断地发酵,策动暴力活动和毁灭计划。它们一如恶劣的狂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周期性地再次出现:一九六五年、一九七二年、一九八八年。一个阴森的幽灵按照固定的间歇,不请自来,好让人们记起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间短暂的中场休息。”

这里也许需要补充交代一点历史背景。加布里耶一家人生活的布隆迪虽然只是非洲中部一个小小的国家,国土面积还不及两个北京大,但由于复杂的历史地理因素的影响,布隆迪自1962年独立以来,政局经历多次剧烈的变动。政变周期性地发生,暗杀活动甚嚣尘上,图西族与胡图族间的种族冲突伴随着政权更迭不断升级,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去深重的不幸与苦难。《小小国》所写的故事,正发生在布隆迪局势最为动荡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1993年6月,布隆迪依照新宪法,举行历史上第一次全民投票的总统选举,结果由布隆迪民主阵线的胡图族领导人恩达达耶当选。这次选举对布隆迪的政治格局产生了长远而深刻的影响,然而我们并不能单纯从民主进步的角度来理解它。在小说中,爸爸米歇尔得知选举结果后说:“这不是民主的一次胜利,这只是种族效应的作用……你比我更清楚在非洲这是怎么一回事,宪法无足轻重……”为什么说选举结果只是种族效应的作用呢?理由很简单。因为胡图人在布隆迪人口中占大多数,在政党分野与种族分野彼此重叠的情况下,全民公投的结果必然是胡图人的政党领袖当选总统。但与此同时,布隆迪的政权自独立建国以来,始终是由图西人掌握的,甚至在殖民时代以前,一直占据布隆迪社会上层位置的也是图西人。因此,胡图族总统的首次出现等于彻底改变布隆迪过往的权力结构和政治版图。手握重兵的图西族军方不肯善罢甘休,选举过后四个月,便派兵暗杀了胡图族民选总统恩达达耶,从而引发布隆迪的大规模内战。图西族军人在内战中占尽优势,结果迫使近百万布隆迪的胡图人投奔卢旺达。

糟糕的是,此时卢旺达的局面更加严峻。由图西族难民组成的“卢旺达爱国阵线”自1990年开始,便从乌干达发起进攻,与卢旺达胡图族政府军展开内战。虽然双方经多方斡旋,在1993年8月签署“阿鲁沙和平协定”(在小说中妈妈伊冯娜曾对它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但是当1994年4月6日,一架载有卢旺达总统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和布隆迪总统西普瑞安·恩塔里亚米拉的专机,在卢旺达首都的基加利机场上空,遭地对空导弹击落时,卢旺达原本紧张的局势彻底失控,演变为一场惨烈的大规模杀戮行动。这场震惊世界的大屠杀历时三个多月,共计有近百万人丧生,无数卢旺达人流离失所,沦为难民。短短百日内,军队、派系、族群间的仇杀行为一发不可收拾,卢旺达的乱局更在非洲大湖区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紧邻卢旺达的布隆迪所受影响最大。布隆迪总统身亡,政府工作停滞,武装力量手段残酷,滥杀无辜,整个布隆迪因此陷入混乱的无政府状态。

布隆迪这段错综复杂的历史,不熟悉非洲史的读者初读不免如坠云雾。难能可贵的是,《小小国》一书几乎完整地呈现了这段复杂的历史,只是作者回忆童年趣事时俏皮轻盈的笔调,此时读来只余下苦涩的沉重。小说从发生在主人公身边的日常琐事出发,用以小博大的套写手法,通过小朋友加布里耶的一双眼睛,写布隆迪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例如第一次全民公投、新任总统被刺杀、胡图族和图西族间的冲突仇杀、卢旺达爱国阵线的复国运动,以及西方大国在非洲大湖区晦暗不明的政治博弈。这些话题经过孩童视角天真烂漫的折光,看似语焉不详,蜻蜓点水,但所触及的问题深度远远超越了人们习惯为儿童叙事划定的范围。种族、民主、冲突、现代化、公平等等严肃而沉重的话题被作者假借孩童的天真口吻信笔写来,产生出奇妙的化学反应,举重若轻,发人深思。例如,小说开头借加布里耶和爸爸之间的谈话,写胡图人和图西人间种族冲突的根源:

于是我又问道:“胡图人和图西人之间会打仗,是不是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国家的?”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属于一个国家。”
“那么……是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语言不一样?”
“也不是,他们说的就是同一种语言。”
“那是不是因为他们信仰的神不一样?”
“不是的,他们信仰的就是同一个神。”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互相打仗呢?”
“因为他们的鼻子长得不太一样。”

生活在布隆迪的胡图人和图西人同属一个国家,同讲基隆迪语,宗教信仰相同,习俗一致,历史上两族间的通婚也极为频繁。然而,发展到现代,等实现民族独立后,布隆迪国内族群间的对立矛盾却不断升级,直至演变为惨烈的内战。这充满悲剧性的冲突根源,岂是轻飘飘的一句“因为他们的鼻子长得不一样”可以概括的?读者初读大概会将它视为滑稽的打趣,一笑了之。然而,如果我们近观布隆迪的历史,却可以发现这句话是很值得玩味的。布隆迪和它的邻国卢旺达一样,是山地国家,境内多高原和山丘,地理空间因素因此在历史上对人们的活动和交往产生过很大的影响。从传统的角度看,与其说布隆迪人在身份认同方面具有明晰的种族意识,不如说他们拥有的是乡土意识更为合适。人们习惯首先根据出生地确定自我的身份,即“我是从这片地方来的”。(本书标题中的pays一词在法语中除了指国家外,正好也隐含着“乡土”“家乡”的这层意思。)在布隆迪漫长的历史上,普通图西人和胡图人间的往来一直非常频繁,通婚现象也很普遍,因此两者之间的族群分野就变得相当模糊。就像小说中小加布里耶和妹妹阿娜所观察到的一样,有的布隆迪人身材又高又瘦,却又有个大大的鼻子,等于说是同时兼具了图西人和胡图人的外貌特征。而且,图西人虽然在历史上一直处于布隆迪社会结构的上层,但社会阶级的流动并不以胡图人和图西人的族群分野为单一标准。

那么,布隆迪现代历史上的种族矛盾以及由此引发的血腥仇杀,究竟又是从何而来呢?可以说,它完全是被人为塑造出来的意识产物。殖民时代的比利时当局为了操纵民意,分而治之,有意制造出族群间的不平等,在政治、教育等诸多领域歧视打压胡图人,在事实上加剧两族间的对立和不满。特别值得指出的是,它还别有用心地取缔了一切跨越族群界限的政党。这正是后来导致民主选举在布隆迪流产失败的关键。在种族矛盾不断升级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能联合两族人的联合政党出现,那么胡图人只会投票给胡图族政党,而图西人也只会投票给图西族政党。民主选举的形式非但没能帮助布隆迪人找到真正适合本国的现代国家模式,反而成为加剧族群冲突的帮凶,为第一次全民公投后的暴力政变直接埋下了导火索,这真是很大的悲哀了。至于比利时殖民当局又为什么选择扶持的是图西人,而不是胡图人呢?玄机也在这小小的鼻子问题上。小说里爸爸米歇尔说,胡图人是些个子小小、鼻子大大的家伙,图西人则身材高高瘦瘦,鼻子细细长长。一语道破天机。殖民者从种族主义的角度出发,认为图西人在外貌上和欧洲人种更接近,仿佛“黑皮肤的欧洲人”,因此得出结论图西人在人种上更为优秀,应该被培养为这片土地上的统治阶级,结果在坦噶尼喀湖畔掀起种族仇杀的滔天巨浪。现在回头再看小说开头这段有关鼻子的趣话,不显山不露水,却满载着历史沉重的分量。种族特征从来不是单纯的人种学问题。一个社会对种族特征的过分强调,如果没有相应的政治利益在背后运作,是不可能像暴风一样迅速地席卷到社会里的每一个人的。

人为塑造的种族意识原本只是比利时殖民当局方便统治、借力打力的“统治之道”。但等殖民者撤离后,原有的微妙平衡就再难维系。殖民时代遗留下的种族、军队、党派等种种问题,彼此缠绕,愈演愈烈,最终结成死结。夹在中间的普通民众为躲避战乱,只能在布隆迪和卢旺达两个国家间像跷跷板一样往复流动。两个国家间的任何一个发生政变或动乱,该国的民众就会涌向另外一国,结果又使得原本就异常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小朋友加布里耶和家人夹在动荡时代的多股势力之间,一边是为卢旺达复国运动而投身于战争的图西族亲属,另一边在他们所生活的布隆迪,胡图人要求民主和平等的呼声越来越高,因而产生出最深切也最真实的惶惑和不安:“回家去?可我的家就在这里呀。说我是卢旺达的孩子,这话是没错,但现在构成我现实生活的是布隆迪,是法国学校,是基纳尼拉街区,是死胡同。其他的一切并不存在。随着阿尔封斯舅舅的死还有帕西菲克的离开,我有时觉得这些事件和我也是有关联的。但我很害怕。我害怕爸爸看到我说这些话时的反应,害怕生活秩序被打乱,害怕战争,在我的头脑里,战争只会带来不幸和悲伤。”法国只是个遥远的地名,卢旺达只是太外婆罗萨莉口中令人昏昏欲睡的传说。小加布里耶能够接触到的真实,只有“死胡同”里的一方小小天地。面对身份的迷茫,无所适从的他努力地想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感,然而却只是徒劳。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没有留给他更多的思索时间,随着战争的逼近,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直接被摆在眼前。“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这个国家的现实。我发现了胡图人和图西人之间的满满敌意,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每个人都被迫去选择一个阵营。这个阵营,就像我们赋予孩子的名字,是人们与生俱来的东西,它将伴随着我们走完这一生。胡图人还是图西人,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我仿佛一个重获光明的盲人,终于开始明白过去未曾注意的那些手势和目光、沉默和措辞。战争无需我们邀请,就自动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敌人。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保持中立,可现在我做不到了。我伴随着这段历史出生。它正从我的身体上流淌而过。我是属于它的。”此时的布隆迪好像一个立于锥尖的圆球,体内已积蓄着大量的势能,只要外界稍加一个推力,短暂的和平就难以维系,各种势力像火山熔岩一样喷发。而深陷其中的普通人,除了被历史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步步向前,再无选择。

时至今日,以卢旺达大屠杀为主题的文艺作品并不在少数[1],也曾有人用二战时期纳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来和它做比。但值得一提的是,《小小国》的作者在叙事中对大屠杀的直接描写是非常克制的。通过描写欧塞比姨妈家地砖上的四个斑点,寥寥几笔,就写透了大屠杀令人心悸的残酷以及它带给人们的彻骨伤痛。这种写作上的节制不应被忽视,因为它的背后隐藏着作者真正的写作企图。和大屠杀相关的许多创作,很容易就进入一种辛德勒名单式的“拯救-被拯救”的叙事格套。由惨绝人寰的悲剧催动读者内心深处涌动的情感,是文艺作品独有的天然特权。但《小小国》的作者显然志不在此。同样是描写在种族仇杀中艰难求生的普通人,在他笔下,既没有扣人心弦的戏剧悬念,也没有精心结构的高潮迭起。作者着眼于战时琐碎的日常生活描写,将写作的目光对焦在置身于某个小社区的个人身上。他以“死胡同”为圆心,把它作为一个写作的特殊观察点,从那里打量大历史的动荡激流,打量社会结构的断裂和缝隙。这种毛细血管形式的微观描写,叙事看似缺乏条理性,却完整且忠实地展现了动荡时局下无所适从的普通人最真实的感受。虽然日常生活原所具有的模糊性和零碎性,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是把宏大的历史激变碎片化了;然而,正如从一粒尘埃看见整个世界,作者以碎片化的方式,用一架微观显微镜,从另一维度再次接近了历史的真实。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们都睡在走廊上,白天也不能离开家半步。法国大使馆的宪兵打电话给爸爸,建议他避免一切外出活动。妈妈住在城里的朋友家,那里地势较高,她每天打电话给我们打听消息。广播里说在布隆迪的市中心,每天都有可怕的大屠杀发生。
一周以后,学校重新开始上课。城市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平静气氛。有几家商店重新开张了,但公务员们并没有去上班,部长们也仍旧躲在外国使馆或是邻国避难。有一天路过总统官邸,我看到一堵围墙已经被炸坏了。这是在城里我们唯一能看到的战争痕迹。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各自讲起了闹政变当晚的故事,大家说起枪声、爆炸声、总统的死,还有放在走廊里的床垫。然而,没人感到害怕。对我们这些有幸住在市中心的孩子来说,战争还仅仅只是一个词。我们听说了一些事情,但并没有亲眼看见什么。生活像往常一样继续,舞会、恋爱、名牌、时髦,一样不落。至于我们家的仆人,爸爸手下的工人,住贫民窟、布琼布拉郊区和内地的人,没有收到大使馆安全指令、没有卫兵保护他们家、没有司机送他们的孩子上学的人,还有那些走路、骑自行车、乘公共汽车的人,他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作者沉浸于彼时彼地的当下体验的写作,以杂乱无章的众声喧哗,在文本中重现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面对战争,面对种族冲突,面对身份认同等等复杂问题所能真正产生的感受。虽然模模糊糊,虽然一知半解,但在接近纷繁复杂的真相时,却并不比经过整理、直线性的宏大历史叙事更没有价值。小说中最为精彩的是,作者以一个孩子的视角,对动乱时代下暴力与恐惧两大主题的刻画,以及对两者之间关系的深刻剖析。当倒在路边的尸体成为一种日常风景,当死亡成为一种最寻常的内在经验,暴力和恐惧一同深入到每一个人的肌理,融入他们的言行举止和日常生活。

一种深刻的焦虑把整个城市击倒了。大人们开始感到新的灾难正在逼近。他们害怕这里的局势会像卢旺达一样恶化。街上的路障越来越多,在这个暴力的季节,城市里生长出更多的铁丝网、保安、警报、栅栏、起重机、铁蒺藜。这一整套安保系统试图让人们相信自己能够规避暴力,把它拒之门外。我们生活在一种奇怪的氛围内,不是战争,也不是和平。我们习以为常的价值观不再有用。不安全感变成一种比饥渴或是炎热更平常的感觉。怒火和鲜血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如影随形。

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的暴力和恐惧,产生出一种可怕的驯化个体的社会化作用。暴力通过施加于个人身上的恐惧高压,否定个体独立判断的价值,以消极道德的方式教导人们克制、沉默、顺从。人们因此成为丛林法则的囚徒,成为它暗中的受害者。小说的最后,头昏脑涨的小加布里耶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被伙伴们逼着扔出打火机,犯下谋杀的血案。另一方面,暴力也成为一种社会仪式,成为某种新的娱乐发明。它赐予参与者一种集体沉醉感,从而诱使每个人自愿放弃自己的个体存在。被盲目的仇恨裹挟的人们,身处现场却并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单纯地在恐惧心理的高压下,使用暴力来寻找情绪的出口。街区里半大不小的孩子们怀揣着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在枪柄上贴上曼德拉、甘地的贴纸,自导自演出一幕幕以暴力为题的街头活话剧。甚至连小加布里耶也不例外。他在恐惧的驱动下,跳下高处的跳台,希望借此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这种英雄式的、雄心勃勃的行为,虽然是他潜意识里对现实的一种反抗方式,但在事实上却是相当可笑的。这种带有浓厚的表演色彩的行为,让小加布里耶在不知不觉中也落入了男子气的陷阱。他很想通过冒险证明自己对身边的事物仍有控制力,但这个行为除了从侧面折射出他面对动荡时代的脆弱和无助外,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

在因战乱而畸变的社会结构里,作为个体的人毫无办法,只能为最原始的恐惧情绪和求生本能所驱动。小说关于战乱中的人们的这段描摹,异常地细腻、真实,因而也显得愈发宝贵。它将过去被“大屠杀叙事”的固定模式给遮蔽了的另一重真相,重新推到前台——即战乱中不应被忽视的滥杀现象。关于卢旺达大屠杀,现在国际上流行的观点是这是一场卢旺达胡图人针对少数民族图西人长达三个月的种族灭绝大屠杀,然而根据一些研究者的研究结果可知,这种流行观点仍旧把我们引入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陷阱。事实上,在卢旺达大屠杀中,胡图族政府军、胡图族民兵、图西族反叛军、乱民均参与了滥杀行为,而且混乱间的大屠杀是以乱杀行为居多的。[2]正如小说中所展现的一样,在性命攸关的生存危机下,社会的道德秩序迅速崩溃,自保和施暴的界限变得异常模糊。人们在恐惧的驱动下,为避免被杀,于是在混乱中就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就像小说中的“偷芒果事件”一样,恶作剧和偷窃的界限有时候很难分清,受害者和加害者的界限也绝非那么泾渭分明。如果把小说开头处的“找自行车事件”视为一种结构上的隐喻,把它和结尾处小加布里耶扔下打火机的情节对照来看,那么小加布里耶的困境“虽然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却因此从受害者变成了凶手”,也许正好说明了现实的复杂、缠绕和残酷:在大屠杀中,受害者本人很可能也是加害者。

本书的作者加埃尔·法耶是法国知名的青年歌手,擅长说唱音乐,曾创作过同名歌曲。《小小国》是他以作家身份出版的第一部小说,这部作品自2016年8月底面市以来,广受读者好评,已被译成德语、西班牙语、英语、日语、意大利语等多种外语。小说出版后即获得法国Fnac小说奖,并入围了同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最终轮的评选。加埃尔·法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介绍这部小说原稿有四百多页,后来在法国格拉塞出版社编辑的建议下,由作者和编辑一同将它删改至如今的篇幅。可以说,这部作品并不属于以写作技术的纯熟而见长的类型,小说行文的字里行间有时甚至还留有青涩的痕迹。但是,加埃尔·法耶能够从自身独特的生命体验出发,用本雅明式讲故事的方式,还原被言语混淆了的真实,用叙事说明“事实的对立面并不是谎言,而是另一种事实”,我想仅凭这一点,它就值得我们展卷细读。

[1] 相关作品包括《羚羊战略》(La Stratégie des Antilopes)、《上帝眠于卢旺达》(God Sleeps in Rwanda)、《卢旺达,群山有言》(Rwanda, les collines parlent)、《杀戮禁区》(Beyond the Gates)、《四月的某时》(Sometimes in April)等。

[2] 参阅俞力工的《非洲大湖区灾难背后的资源争夺战》一文以及Christian Davenport和Allan C. Stam的调查报告《卢旺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What Really Happened in Rwanda?)。

4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1)

添加回应

小小国的更多书评

推荐小小国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