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纳 斯通纳 8.8分

我读《斯通纳》

S-Hera
2018-07-06 11:34:15

这是一本带给我丰富阅读体验的书,关于它的阅读感受可以分为很多层次。刚翻了没几页时,我很兴奋,觉得自己这次押对了宝,遇到一本难得的好书。因为作者的笔法很老练,一开篇就成功摆出了一部“世界经典名著”的范儿,不矫揉造作,不故弄玄虚,只是平铺直叙,直奔主题,想说的东西一目了然。可是接着再读,就发现遇到了点困难,因为情节几乎没有波澜,人物性格几乎没有变化,我总是读几页就走神,很难读下去。后来隔了一段时间,我又去接着读,从斯通纳和妻子婚后生活的那部分开始,这一次我简直陷入了抑郁情绪,难以自拔。后来实在读不下去了,又停了一段时间,最后强逼着自己一口气读完。可是越往后读就越难受,几乎每读一页心里都带着煎熬。倒不是说作者文笔不好,故事太烂,相反,是他写得太真实,太给读者的情绪自主发挥的空间了,所以他笔触里想传递出的压抑、沉闷、甚至透着绝望的讯息,全都被读者感受了,以至于阅读简直变成一种刑罚。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坚持把这本书读完了,并且觉得这是一本值得我认真写一篇书评的书。于是,我开始写了。

这本书是一个人的人生史,完全呼应书名,下笔干净利落。先是倒叙开篇,从斯通纳死后说起,“盖棺定论”,给他的一生做一个整体客观的评价,让读者心里有数。接着,再从头写起,直接在斯通纳的生活中撕开一个口子,把读者塞进去。

接下来,作者就开始细水长流似的讲故事了。斯通纳这个主人公,不是高大上的英雄人物,也不是性格复杂的痞子流氓,完全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没有任何故事的邻家男同学,甚至连架都没打过,绯闻都没传过的那种,把他丢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一生会怎样度过呢?这可能是作者在这个平凡人物的平淡人生里,唯一能抛给读者的悬念。而也正是抱着这个几乎不算疑问的疑问,我读完了一整本书。

可是读到最后我才发现,其实我根本不是因为好奇他的人生才读下去的,事实上,中间有太多次我被这家伙无聊的几乎弃卷。而我之所以坚持读完这本书,是因为对这个人物动了感情。这个老斯通纳,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的人生也只能那样了,灰不溜丢,不会有任何新鲜和有吸引力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就算上天好心,有意给他的生活加点料,但那些有意思的东西,只要被投放到他身上,也会变得索然无趣,死气沉沉。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头到尾。说实话,他的性格倒是保持统一的,没有多少变化。他的学业、事业、爱情、婚姻、家庭、人际关系,甚至整个人生,都是从一开始就被定好了基调,而他只是照着去完成。至于那调子是谁定的,为什么要这样,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可能也试图去想过,去抗争过,然后好像想不通,也无力抗争, 所以也就那样了,动摇之后又让一切恢复原状。于是,他的一生就那样度过了,看似忙碌、充实、美满而有意义,可实际上却是灰暗、苦涩、呆板、死气沉沉。 一个没为自己或别人勇敢过一次的人是没有真正活过的。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斯通纳的整个人生不过是一场被操控的木偶剧。导演是谁不重要,但他的所有举动都不由自主。但更悲哀的事,他以为自己掌控了自己的人生,自主选择摆脱农村生活,在自己所热爱的校园教书、看书、写书,跟自己爱的人结婚,用心照顾自己喜欢的女儿,甚至还刚正不阿地为了捍卫教师的尊严与“恶势力”勇敢斗争。而且也不乏故事性,他还有一个爱他爱到甘愿牺牲自己的小情人。 这样的一生应该说是完美无缺憾了,至少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真是励志而圆梦的一生。可惜,作者并没有成全我们的幻想。虽然他躲在书页背后,什么都没说过,一句带有主观性的穿插评价都没有,他就是静静地、不缓不急又客观公正地给我们描述老斯通纳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以及他的精神状态,通过精准的用词和环境营造,但他却成功让我们看到了老斯通纳健康生活表层下暗藏的毒瘤。

我们能感受到,斯通纳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老人”,他的一辈子都是那样,他的性格没有发展,他没变过。这就是整本书会带给人一种压抑和暮年之感的原因,因为我们的主人公,从少年的时候就已老去。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有他的书斋,而他是一名“浮士德”式的老修士。整个现实世界都与他毫不相关,两次世界大战对他唯一的影响就是他的教学工作进行的不那么顺利,仅此而已。他不关心这世界上有谁死了,谁活了,谁在遭受苦难,他只关心他的拉丁文和诗歌,语法和韵律。

这样的斯通纳真让人倒胃口。而这样的斯通纳又因为真实而让你不能不继续读下去。因为他也是那个可怜人,他也总想问,我到底怎么了?就像他搞不清楚为什么妻子总是无故讨厌甚至憎恨自己一样,他总是一副无辜模样,带着很多不解、委屈和惊恐去面对这个世界。他已经尽量去克服一切生活带给他的苦难,努力撑起自己的人生,化解苦涩,可是最后他还是把什么都弄得一团糟。至少在他心里,其实他知道,没有一次是真的做成功了什么。到了人生尽头,除了那些书页,他一无所有。而到头来,那些冰冷的白纸黑字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和他的肉身一样,化作一把灰扬了罢了。他的一生也大概就那样了。没人会想着他,念着他,甚至没人会恨他。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默默无声地走了。而这整本书,也就这样翻到最后了。 作者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说废话,事实上,关于这个无聊透顶的老斯通纳,我也不想听他再多说什么了。我只是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跟他说再见了。安心地。我想我应该也不会再渴望跟他再见一次。

可是我以为这样就活得救赎了吗?事实上斯通纳的一生已经镶嵌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我可能至死也忘不了他。就算我再记不起他,但他还是在那里。他代表了一个时代背景下一类人的生活状态。他的悲哀,他的痛苦并不全都怪他,是那个战乱、保守、庸俗的时代的价值观在背后操纵着他。而在那样一个大环境里,他无力反抗,因为他是那样柔弱,虽然出身农民,却带着浑身的书生气。所以他只能逃遁,一次又一次,从书斋到婚姻,再到情人,直至最后逃到永恒的死亡里。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你怎么斥责他?没有人开得了口。我想作者也是怀着这种心情在写他,所以才能始终保持客观公正。或者换个角度说,这本《斯通纳》就是生活本身,重复、无趣、不能选择,但却真实、自然、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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