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房子 造房子 8.4分

“营造”另一种生活方式

沈寻
2018-07-06 10:39:24

生活在别处。

无论中国还是西方,它们的建筑传统都曾经是生态的,而当今,超越意识形、东西方之间最具普遍性的问题就是生态问题,建筑学需要重新向传统学习,这在今天的中国更多意味着向乡村学习。不仅学习建筑的观念与建造,更要学习和提倡一种与自然彼此交融的生活方式,这生活的价值在中国被贬抑了一个世纪之久。在我们的视野中,未来的建筑学将以新的方式重新使城市、建筑、自然和诗歌、绘画形成一种不可分隔、难以分类并密集混合的综合状态。

王澍的设计经历以及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的营建,让我不得不肃然钦佩:这是一种“慢”的哲学。俗语云:写不清是因为说不清,说不清是因为想不清。可是写出来仍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实建造出来呢?恐怕没有长久的思考作为支撑,难以保证设计品质。这又让我想起2016年下半年,系主任荆子洋老师设计课上的闲聊,关于天华设计公司的生存哲学:“快”。向甲方承诺半天出一套方案,也许这就是天华被称做血汗工厂的原因。但是这让拖延症和完美主义的我一度十分惊诧和不适,从小依赖自卑的心理甚至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没有设计的能力和天赋,并不适合做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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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别处。

无论中国还是西方,它们的建筑传统都曾经是生态的,而当今,超越意识形、东西方之间最具普遍性的问题就是生态问题,建筑学需要重新向传统学习,这在今天的中国更多意味着向乡村学习。不仅学习建筑的观念与建造,更要学习和提倡一种与自然彼此交融的生活方式,这生活的价值在中国被贬抑了一个世纪之久。在我们的视野中,未来的建筑学将以新的方式重新使城市、建筑、自然和诗歌、绘画形成一种不可分隔、难以分类并密集混合的综合状态。

王澍的设计经历以及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的营建,让我不得不肃然钦佩:这是一种“慢”的哲学。俗语云:写不清是因为说不清,说不清是因为想不清。可是写出来仍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实建造出来呢?恐怕没有长久的思考作为支撑,难以保证设计品质。这又让我想起2016年下半年,系主任荆子洋老师设计课上的闲聊,关于天华设计公司的生存哲学:“快”。向甲方承诺半天出一套方案,也许这就是天华被称做血汗工厂的原因。但是这让拖延症和完美主义的我一度十分惊诧和不适,从小依赖自卑的心理甚至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没有设计的能力和天赋,并不适合做建筑师。而文人,即和现代技术保持审慎态度的那部分人,可能并不容易适应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工作,以及固定模式的生活。

王澍让我想起了刘家琨,还记得两年前,2016年7月底,去蔚县测绘,在地铁上和杨慧学长聊天,那时他刚本科毕业,我还是二年级的建筑小白,对建筑设计的路开始犹豫不定,甚至已经去南开中文系听了小学期的课。

期间谈到我想学文学的事,他脱口而出:“那你是要走刘家琨的路子喽。”后来知道了刘家琨,是个读了建筑又去写了几年小说,最后又回来干建筑的颇有名气的建筑师。只是他写的小说,有些不忍卒读,只是寄托他的建筑理想罢了,并没有太多的人文情怀。

《造房子》是2016年8月出版的,在書里碰到了一眾文學家、哲學家的名字,倍感親切。多年沉寂的王澍,至少是真的讀了一些書的——至少在非文哲專業教授的普羅大眾里,算是文人了。

这时我才知道,学文学也有好几种学法,有的是为了提高人文素养,有的是为了“玩”文学,而有的,是有情怀寄托的文人。就像很多同学都喜欢电影,但考编剧专业的甚少,而想成为诗人的,就少之又少了。

虽然王澍没有写小说、或者哲学论着,但是他却很好地把他对中国古典文化、书法国画的思考融到建筑中,把精力花在实地营造的学习上,达到这种平衡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难得的(虽然有一些地方也陷入了过度解释的陷阱)。当然这种难得,肯定也有很多巧合的因素,比如童年就有很多书可以读,比如赶上那个年代,八九十年代文艺思想管制宽松的年代,那个生活成本不高、不需要付出大部分精力付房租的年代,比如遇上一个愿意养他数年的妻子……

我曾经谈过“建筑”与“房子”的区别,不谈建筑,只造房子,既是为了建造一个宁静而温暖的世界,也是为了超越建筑本身。现代建筑最无能之处在于,它们首先是一些自足的作品,它们经常找不到返回真实的生活世界的道路。

在读文学书的间隙,我也会抬头回想,我还有当初做建筑师的雄心壮志吗?改变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哪怕是从物质形态上改变。恐怕已经没有了吧,当人文情怀,在一众理工科人才眼中被视作神经病和白痴,被喷成“你怎么不去终南山上隐居!” “有本事就别用手机,别坐高铁!”的时候,我想,也许像历朝历代的文人一样,带着故步自封的软弱性,借诗文聊以自慰,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吧。用政令改变别人的生活方式是“伟人”做的事,用小说构建乌托邦去启发别人还有另一种生活方式的可能,才是文人要做的。

尤其是当我意识到,原来不需要非被快节奏的城市工作模式和消费文化裹挟不可的时候,人生并不是只有工作赚钱娶妻生子这一条路,当摆脱了“生涯”规划,会发现原来一生这么长,想做的事情并不多,时间、精力和金钱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够。偏安一隅相当于跳出这个打怪通关的游戏,实际上生活可以惬意得多。

请想象,不用在一二线城市买房,不用费尽心机维持工作,不用为了评职称做一些所谓的“研究”,不用相亲结婚,不用把时间消耗在家庭琐事上,不用在几个小时之内赶上飞机,不用跑到大汗淋漓赶上公共汽车……

乡村凋零是我所不愿意见到的“大趋势”,这意味着中国人居环境的趋同(当然也是一种“提升”)。国家或有意或无意造成了乡村的社会保障、经济水平、人居收入普遍偏低的惨状,这也形成了城市化的很强的推动力——和城市相比,乡村唯一的环境优势也不复存在,更不必说社保和就业机会,人们拼了命地想要往城里跑。

可是,另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则是值得保留的,至少应该作为可选项之一。这并非是对现代化进程的反对,而单纯是希望居住模式可以保留——当然改良目前的城市生活环境仍然势在必行——其实《造房子》中王澍做的不是乡建,而是把乡村传统的建造方式应用到城市建筑上,对城市生活进行改造。

相对而言,城市的快节奏、集约化的生活,和乡村慢节奏、比邻而居的生活构成了鲜明的对比。中国特殊的土地政策,导致了土地几乎不能自由流转,耕地也不可能随意建房,以及户口上农转非的单向许可,让许多向往田园生活的人,不太可能以“建造”的方式实现梦想。很多人说到很多东北人在海南买房,冬天住在南方,夏天住在北方。实际上乡村的生活方式相对于土生土长的城市人来说,就是海南之于东北。从经济发展的角度说,乡村的经济要想发展,而不是走向灭亡,或者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工业生产(过去三十年这种模式大行其道)。而如果乡村住宅需要创造了消费热点,让城市人来乡村置业。真正实现乡村发展同时又维持了良好的环境(不过人多和好的环境总是相互矛盾)。

想象一种田园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昼伏夜出,扮演一只有趣的鬼,再在阳光下睡到天昏地暗。如果有余力,研究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站牌和站名,以及背后的故事。然后写一篇不考虑论文格式的文章,站在乡村去研究城市,进一趟城市要换上好几种交通工具,像古代的信使,每个车站都是驿站……

想象一下日常用读书写作抚慰内心,一切的劳作只是为了建筑更美好的生活的状态。业余的建筑师,用农家的材料,原始的结构,充沛的时间,无限的工期,一点一点搭建自己的“狗窝”……

我一直认为童寯先生的《江南园林志》写得厉害,其最根本的东西,后人至今没有超得过的。最厉害处,是先生开篇就提出好园子的三个标准,分别是“疏密得宜,曲折尽致,眼前有景”。我没见过后人有如此底气和胆色的。刘敦桢先生作序时,说童先生“娴六法”肯定不是虚言。童先生之后,论园林的文字不可谓不多,但谈的多是解释、某种知识,对如何做好一个园子,基本没有帮助。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曾写过一句让我印象至深的话:所有文明的伟大之处都在于其差异丰富的细节。细节出乎构造,见知著。

读《造房子》算是让我焦虑的心更加安定一些了,从大一以来,一直没有找到自身和建筑的舒服的相处方式。大一的绘图与形式构成训练,大二的“概念”与建筑的纠缠,大三时陷入形式迷宫,大四又是现代化钢筋水泥的高层设计,以及如何在于甲方扯皮和吹嘘。

太过繁重的课业压力让人没有时间去思考,大二那年除了日语教辅书,我没有读完一本文哲书。没有钱去旅行考察,没时间阅读研究思考,毕业就要匆匆投入到绘图螺丝钉的工作中去。我觉得建筑系的学生至少要先读几年书,然后才能有一些分寸和想法,设计质量才能保证,否则照葫芦画瓢的学习方法,培养出来的也只能是绘图员。然而,这样精耕细作的模式并不适合当代社会“快速发展”的潮流。

发展发展发展,资本主义的过度生产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弊病,快速快速快速,快慢其实是比较而言。从整个世界来看,人类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零和游戏,相比于原始社会,科技的进步带来的效益显著,但是20世纪发展速度那么快,带来的却是两次战争,而战争背后,国家之间的相互争夺还没有结束——即使21世纪的主题是和平与发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战争是胜利了,可是代价呢?生产力落后的国家要被生产力进步的国家剥削,所以中国要一心一意高效发展,为的是站在金字塔高处再剥削别人。落后的农村一样被发达的城市吸血,就像这世界时刻上演的战争,为了不被杀死只有杀死别人。

落后就要挨打,背后的逻辑是强大了就要去打别人。整个世界被这种“自由竞争”逼到优胜劣汰,有人吃不上饭不足为奇了。人类社会因为这种竞争更快地发展了,代价可能是绝大部分群体要因此活得痛苦不堪。看起来好像每个个体都是为了全人类的“命运共同体”努力奋斗,其实只是不想做跑的最慢的那只羊罢了。

所以,既然草也不是不够吃,为什么不能慢慢走,慢慢吃草呢?人类在和谁竞争呢?外星人吗?提高效率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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