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无疆 行者无疆 8.7分

书摘

差不多先生
2018-07-06 04:25:24

那些本来为了召集人群,俯视人群,笑傲人群,号令人群的建筑物怎么也没有想到哪一天会失去人群,于是便傲然于空虚,雄伟于枉然。 中国人刻苦耐劳,偶尔也休假,但那只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欧洲人反过来,认为平日辛苦工作,大半倒是为了休假。因为只有在休假中,才能使杂物中断,使焦灼凝练,使肢体回归,使亲伦重现。也就是说,使人暂别异化状态,恢复人性。 惊人的光辉与惊人的无耻同根而生,浓烈的芬芳和浓烈的恶臭相邻而居。 于是,败亡者因知道必败而成了世界的审判者,胜利者因别有原因而浑身无奈。 正像巴黎的女性再气度上胜过男性,罗马男人在风范上胜过女性,尤其是头发灰白却尚未衰老的男人,简直如雕塑一般。 一座城市既然有了历史的光辉,就不必再用灯光来制造明亮。 因为与罗马一比,美国和上海的历史都太短了,它们没有资格怀抱着几千年的安详,在黑暗中入梦,它们必须点亮灯光,夜以继日的书写今天的历史。 老人不知道,当时真正与罗马城并肩立世的,是长安。但现在西安晚上的灯光,也比罗马明亮。西安不端元老的架势,因此充满活力,却也确实少了一份罗马的派头。 好心人一直在呼吁同情弱者,却又总是把出色者归入强者之列,似乎天生不属于同情范围。其实,世间多数出色者都因众人的分享,争抢,排泄而成了最弱的弱者,威尼斯就是最好的例证。 身在威尼斯这样的城市,全世界旅客来来往往,要设法赚点大钱并不困难,但是他们不想。店是祖辈传下来的,半关着门,不希望有太多的顾客进来,因为这是早就定下的规模,不会穷,也不会富,正合适,穷了富了都是负担。 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暗,脚步越来越响又悄悄放轻,既怕骚扰哪位失眠者,又怕惊醒一个中世纪。 以他们的智商,也只能干金融,或许连金融都干不好 这声惊呼,是从艺术良知发出的。真正的艺术家之间可以互不服气,可以心存芥蒂,但一到作品面前,大多能尽释前嫌。一种被提炼成形式的高贵人格,迟早会互相确认。 他多么想重新成为一个赤子继续探求艺术的本义,但四周的一切使他只能穿上重重的盔甲,戴上厚厚的面罩,社会气氛已经无法帮助他成为一个轻松的创造者。 伽利略的忏悔,结束了意大利的科学,科学在意大利历经几个世纪未能复苏。 文艺复兴虽然以理想方式提出了人的问题,却还远没有建立一个基本的人格环境,因此科学文化的近代化无从起步。 巴塞罗那,首先这里浑然融合,主客不分。不分当地人和外来人,不分西班牙人和外国人,不分东方人和西方人,大家都是流浪者,也不分严格意义上的卖者和买者,只是像卖者和买者一样开心晃荡。 我一直认为,真正意义上的远行者总是人世间的佼佼者。他们天天都可能遭受意外,时时都需要面对未知,如果没有比较健全的人格,只能半途而返。 由此也深深佩服巴塞罗那市民,他们竟然在一百四十几年之后才产生焦急,这是多大的宽容和耐心。今天的焦急不是抱怨高迪和他的学生,而是抱怨自己有限的生命。 他最躲避的是常规化定型,因此每做一事都从常规出走,从定型逃离,连一椅一桌都进入了流浪。 记得儿时在乡间看杀牛,牛被捆绑后默默地流出大滴的眼泪。从驱使多年到一朝割食,便是眼开眼闭的忘恩负义,这且罢了,却又偏偏围出一个斗牛场去激怒它,刺痛它,煽惑它,极力营造杀死它的借口。一切恶性场面都是谁设计,谁布置,谁安排的,却硬要把生死搏斗的起因推到牛的身上,似乎是疯狂的牛角逼得斗牛士不得不下手。 人的智力高,牛又不会申辩,在这种先天的不公平中,即使产生了英雄,也不会是人,只能是牛。 塞维利亚,因奇异的历史,因多民族的组合,因理性的薄弱和感官的丰裕,因一个个艺术灵魂的居住和流浪,使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弹性。 这里的欢乐毫不羼chan假,比忧伤还要认真。 人类求知的道路仍然如古柱下无灯的恐怖,老墙上对水的渴念。 里斯本,碑文上有葡萄牙古代诗人卡蒙斯的句子:大地在此结束,沧海由此开始。 在信息远未畅通的年代,遥远的距离是一层厚厚的遮盖。现在遮盖揭开了,才发现远年的账本竟如此怪诞。怪诞中也包含着常理: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很可能正在承受着远比别人严重的灾难,但人们总习惯把麻烦的制造者看得过于强悍。 文化无境,流荡天下,因此一座城市的文化浓度,主要取决于它的吸引力,而不是生产力。文化吸引力的产生,未必是大师云集,学派丛生。在真正的大文化落脚生根之前,虚张声势地夸张自己的城市已有的一些文化牌号,反而会对流荡无驻的文化实力产生排斥。 从外面看是好好一座山,住到了它的岙窝里很快就会感到闭塞,坎坷,芜杂,这种生态图像与水边正恰相反。 要回归自然首先把自己回归了,回归成一个散淡的村野之人,如雨入湖,不分彼此。 海洋文明和大河文明视野开阔,通达远近,崇尚流变,由这样的文明产生的机敏,应时,锐进,开通等等品质也就是所谓的智,山地文明则会以敦厚淳朴,安然自足,万古不移的形态给我们带来定力,这就是所谓的仁。 水边给人喜悦,山地给人安慰。 水边让我们感知世界无常,山地让我们领悟天地恒昌。 水边的哲学是不舍昼夜,山地的哲学是不知日月。 这很好笑:因自闭而雄伟,因胆怯而庞大。 民众抬头便笑,从此把仰视和俯视全然混淆。 欧洲文化,大师辈出,经典如云,这本是好事,但反过来,却致使世俗文化整体黯淡,生命激情日趋疲沓,失落了太多的天真稚拙,浑朴野趣。 连裴多菲和纳吉的热血都没有改变它的恒温,连两次世界大战都没用干扰它的酣梦,那是一种何等的固执。 巴黎,纽约在开始成为国际中心的时候一定也有过这种四方会聚,车马喧腾的热闹吧,但它们现在已经有了太厚的沉淀,影响了涡旋的力度。一路看来,唯有布拉格,音符,色彩,人流,和一种重新确认的自由生态一起涡旋,淋漓酣畅。 一切达观,都是对悲苦的省略。 读着他近几年发表的论著,恍然觉得那位一直念叨着生存还是死亡的哈姆雷特,终于继承了王位。 哈维尔说,狂热盲目使真理蒙尘,使生活简单,自以为要解救苦难,实际上是增加了苦难。当权者如果停止社会改革,其结果是对群体人格的阉割。那些国际间的危险力量未必是我们的主要敌人,那些曾给我们带来过不幸的人也未必是我们的主要敌人,我们的主要敌人是我们自己的恶习:自私,嫉妒,互损,空虚。这一切已经侵蚀到我们的大众传媒,它们一味鼓动猜疑和仇恨,支持五花八门的劫掠。一个国家的公民在文化教养和举止习惯上的衰退,比大规模的经济衰退更让人震惊。 欧洲是什么?我在街上寻找。是灰墙巴洛克?是阳伞咖啡座?是尖顶老教堂? 其实即使不是街头雕塑,欧洲处处可见这种阻碍人们快速行走的调侃和从容。 这里的行人过于年轻,说明历史如何亏待了上一代,使他们还没有可能牵着小狗在街上消停,只是把出门玩乐的事,完全交给了儿孙。 布拉迪斯拉发属于春潮初动,精彩始发,不能不表现出一种展览状态。如果社会发展状况稳定,几十年后,今天的年轻人老了仍然敢于抛头露面,而他们的儿孙,也有功夫在街上悠闲,两相结合,就会比今天的景象丰满的多。 因此,就城市而言,如果满街所见都年轻亮丽,那一定是火候未到,弦琴未谐。 历史上它的思想启蒙运动远比法国缓慢,曲折和隐蔽,却为什么能在这种落后状态中悄然涌出莱辛,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这样的精神巨峰而雄视欧洲? 歌德曾经说过,德意志人就个体而言十分理智,而整体却经常迷路。 世上真正的大问题都鸿蒙难解,过于清晰的回答只是一种逻辑安慰。 z在这里我突然明白,世间智者的归宿处,正是后人静读的好地方。紧靠着伟大的灵魂消闲半日,也会使人们的心理更加健康。可惜我们中国的殡葬文化缺少这种境界,常常使长眠者过于孤苦,或过于热闹。 一片斯文。 烧书,可能是人们自我毁灭的前兆——海涅 自由和自然紧紧相连,它们很可能同时躲藏在咫尺之外,当我们不能越过咫尺而向他们亲近,那就是囚徒的真正含义。 因此,我看到这对老年夫妻,在与瑞士手表进行着一场奇怪的比赛,他们不知道该让手表走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波德莱尔的诗句:万恶之都,我爱你 他们的神态是,异香巨臭,无所闻也,山河奔溢,无所见也。但它们不聋不盲,不愚不痴,侍者给他们加咖啡,总是立即敏感,谢得及时。他们可以如此不关顾别人的存在,其实恰恰是对别人存在状态的尊重。 法国美食的兴起,倒是要感谢革命,在这之前,法国民间也像中国古代,有一些行旅中的小酒馆和点心铺罢了。 法国大革命把贵族冲击了一下,但欧洲式的冲击多数不是消灭,而是搁置。因此在巴黎,多的是这种懒洋洋,玄乎乎的神秘庭院,起居着有财富却不知多少,有来头却不知究竟的飘忽身影。 中国很多人富裕起来之后很快陷入生态紊乱,不知怎么过日子了,文化人批评他们缺少文化,其实在我看来,更多倒是受了那些看起来挺文化的概念的毒害。 足球流氓:自滑铁卢之后,英国人体内的野性已憋的太久。 这次在欧洲看了太多的贵族庄园,每一座的起点都是英雄史诗,中间既可能是风情剧,也可能是哲理剧,而现在,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成了悲喜剧。 起了个大早,是贪图整个牛津还在沉睡时的抽象性,便于我们把许多有关它的想象填补进去。如果到了处处都是人影晃动的时刻,它就太具体了。 越是严肃的人群越是蕴藏着顽皮和天真。 好像整个村子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候他的出生,等候他的长大,离开,回来,去世,然后等候世人来纪念。 乡民们拥戴的一定是水平基本与他们相齐的人,莎士比亚没有本事把自己降低成这样,因此也就很快被他们淡忘了。 也许,这是上帝给一位戏剧家的特殊恩惠,上帝也学会了编剧。 怀疑永远是允许的,但同时也应该允许反怀疑,我们已经看到了怀疑论者内心的轨迹,因此也不妨对他们怀疑一番。 这一来,连原来热爱莎士比亚的人也开始混乱,因为莎士比亚背后没有任何东西支撑,而这些人背后却是一所大学。 因此,塞万提斯开始冶炼苦难,一个作家,如果吞入多少苦难便吐出多少苦难,总不是大本事,而且这在实际上也放纵了苦难塞万提斯正恰相反,他在无穷无尽的遭遇中摸透苦难的心窍,因此对它既不敬畏也不诅咒,而是凌驾于它的头上,俯视它的来龙去脉。 人类,要等到很多年之后,才会感受到一种文化上的山崩地裂,但那已经是余震,真正的坍塌发生时,街市寻常,行人匆匆,风轻云淡,春意阑珊。 他们这样喝茶,如果被陆羽他们看到,真实瞠目结舌。既不是中国下层社会的解渴,也不是中国上层社会的诗意,到成了一种夸张尊贵的仪式,连那茶渣也鸡犬升天了。 中国人思维不自由而生态自由。 爱尔兰不再是绅士。浑身是质朴的力,满脸是通俗的笑。 一个孤独的灵魂与土地的关系竟是那样缠绵。 由此可知,习惯是一支魔杖,总是要去驱赶一切创造物。如果赶来赶去赶不走,它就回过头来驱赶创造物的对立面。 康德说,欧洲启蒙运动的巨大功效,是让理性渗透到一切日常生活中。 如果分不清就说成是狗咬狗,那么,多数古战场就成了一片狗吠,很少找得到人的踪影。 荣个说,一切文化最终都沦为人格,一点不错。随便一数,就能举出创世人格,英雄人格,先知人格,使徒人格,苦寂人格,绅士人格,骑士人格,武士人格,以及中国人所追求的君子人格。 人类的一切崇高理念,也许都来自麻烦之地男孩和女孩痴想的眼神。 阿姆斯特丹说得上是一个色彩之都。鲜花出口量全世界第一,又拥有最会摆弄色彩的伦勃朗和梵高,再加上橱窗里赤裸裸站立的各种色情女郎,太让人眼花缭乱了。 只到他去世后的一百年,阿姆斯特丹才惊奇地发现,英国,法国,德国,俄国,波兰的一些著名画家,自称受了伦勃朗的艺术濡养。 低劣的文化环境可以不断地糟践大师,使他忘记是谁,迷迷糊糊地沦落于闹市,求生于巷陌,这样的事情虽然悲苦却也不至于使我落泪,因为世间每时每地都有大量杰出人物因不知自己杰出,或因被别人判定为不杰出而消失于人海。不可忍受的是他居然在某个特定机遇中突然醒悟到了自己的真相,一时如噩梦初醒,天地倒转,惊恐万状。 这些奇怪的规定,体现了一种朴素的民主政治理念,保存在小国中就像保存一种标本,值得珍惜。 自己入梦前先把整个城市推入梦境,即使半夜惊醒也还在梦中,这个主意真好。 此间值得我们注意的学术关节是:野蛮相对于蒙昧是一种进步,且又是文明的前身。 如果去冰岛,一定要赶一个冰天雪地的时节。严冬是它的盛世,寒冷是它的本相,夏天反倒是它混同一般的时候,不去也罢。 到冰岛必须读萨迦,而这萨迦,也只能到冰岛来读。 只想脚底的这个地球裂口,是结住了的死疤,还是仍在发炎,仍在疼痛? 一切伤口都保持着温度,一切温度都牵连着疼痛,一切疼痛都呼唤着愈合,一切愈合都保留着勉强。 互相比划,不断告别,言语未畅而兴致勃勃,留下彼此的想头,留下永恒的猜测,这便是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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