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大学教授瑞德Bradly Reed)评《帝国眼中的中国法律》,王雨翻译

故紙新言
2018-07-05 看过

书评:弗吉尼亚大学教授瑞德Bradly Reed)评《帝国眼中的中国法律》故纸新言 发布于 2018-06-24

书评

原载于The Journal of Chinese History, October 2017, pp.378-81

作者:布雷德利·瑞德 (Bradly W. Reed),弗吉尼亚大学历史系

翻译:王雨,多伦多大学历史系中国史博士候选人

陈利著《帝国之眼中的中国法律:主权、正义、和跨文化政治》(Chinese Law in Imperial Eyes: Sovereignty, Justice, and Transcultural Politics)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2016年。

在这部立意宏大的著作中,陈利对第一次鸦片战争前一百五十年欧洲对中国的描述的形成进行了挖掘。这种描述认为中国是“最典型的东方专制主义”(quintessential oriental despotism)国家。在这段时间里,有关中国法律粗暴和偏私的刻板认识成为主流的叙事模式。这一模式反过来又为西方索取治外特权提供有力的支持。近来,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解构这套东方主义的话语。陈利的贡献始于一个看似非常简单但尚未有人清楚回答过的问题,即:这套话语体系究竟是如何变成了一种权威性的价值判断标准和认识论,以致于它能够遮蔽其它的历史叙述,并且在以后的两个世纪里继续形塑西方对中国的看法?针对这个问题,陈利用一本实证举例与理论探讨俱为上乘的专著(an empirically as well as theoretically masterful study)进行了回答。在书中,他重新审视和分析了以孟德斯鸠1748年《论法的精神》以来至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的一系列不同而又经常相互冲突的话语体系。

陈利首先对一种业已成为范式的叙事提出批评,这种叙事认为中国与西方的冲突是两种不相融文化间的冲撞的必然产物。[因为已经有其他学者对这种叙事提出了类似批判,所以]单从这个方面并不能表明作者观点的新颖或深刻,但该书的过人之处在于作者还同时对包括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在内的[最近的]修正史学家也提出了挑战;这些修正学者们常假定殖民势力及其话语存在着内部的和谐性和享有彻底的霸权(totalizing hegemony)。 以丰富的档案材料为依据,陈利证明从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早期,西方国家在和清帝国打交道时所彰显出来的特点并不是强势或者霸权,而是惴惴不安的脆弱与焦虑感。关于欧美强权的话语结构之形成并不是腾空而出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帝国间的“接触地带”(contact zones)进行文化和种族的“边界划定”(boundary-making)过程中所建构出来的。 陈利在贯穿本书的分析过程中,重现了自由主义,人文主义,国际法以及现代文明这些普世话语形成的过程中所出现的多重声音,利益冲突以及内在矛盾。

陈利通过运用五个大體上按時間顺序的案例分析来阐述自己的观点。每一个案例都可以被单独阅读,但是它们又相互联系,形成令人满意的整体。他首先重新审视了1784年的休斯夫人号事件。在这个案例中,停靠在广州附近的一艘英国商船在为一艘荷兰商船送行时,鸣炮致意的炮手击中了一艘中国船并致使一名船员死亡。几天以后,这名炮手被移交给官府审判、最后被处死。作为英国公民被如此处置的最后一个案例,休斯夫人号事件成为将西方人团结起来向中国索取治外法权时反复提到的理由。该案发生的背景体现了一种张力。这种张力源于英国一方面承认其它国家享有领土主权,另一方面认为独立于中国法律之外以符合其国家身份与文化优越感,而这两方面的考量又因西方商人在中国的低微地位以及中国贸易的极端重要性而变得更加复杂。考虑到这位炮手即使在英国法庭上也很有可能被判杀人罪(homicide)时,陈利指出,英国人的愤怒实际上和中国法律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之所以愤怒,只因为这是中国法律。直到鸦片战争爆发甚至以后,对中国法律的误解以及对清政府腐败和专制的描述日积月累,最终融合成一种强调(中西)文化不相容性的垄断话语,并喋喋不休地被传教士、商人和历史学家诉说。这套话语获得了无上的知识权威并抹杀了其它的不同叙述。因此,当这套话语发展到二十世纪初的时候,著名历史学家马士(Hosea Morse)就可据之自信地宣称休斯夫人号事件是鸦片战争爆发的直接原因了。

接下来,陈利考察了乔治·斯当东(Sir George T. Staunton)对《大清律例》的翻译活动。《大清律例》的英译本出版于1810年。该译本的出版帮助西方读者在理解中国法律上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这使得西方读者对此前难以解读的中国获得了“认知上的控制权”,让他们拥有解码和操纵中国法律并使之为西方利益服务的能力。作为时代的产物和塑造者,斯当东的译本在挑战了一些当时有关中国法律与社会的臆想的同时,也强化了另一些臆想。斯当东在翻译《大清律例》的过程中如何重新定义了它,可以从陈利对英译本的封面标题解构中得见一斑。在英译本的标题页,斯当东先提供了《大清律例》的拼音形式,Ta Tsing Leu Lee,然后将它称为:作为中国根本大法的《刑法典》 (the Penal Code of China);很明显,英译标题里后半的内容实际上并非来自于原中文标题。斯当东的标题页在保留了原书一些异国情调的同时,将这部译著置于西方读者能理解的框架之中。他把整部《大清律例》定义为刑法典的做法,将一部实际上兼容了民事和刑事内容,涵盖广泛的成文法,简约成了专制权力的纯粹惩罚性手段,而不再是司法正义的工具。但是,斯当东对《大清律例》的定性和后者真实内容之间的差异所导致的困惑,非但没有引发对斯当东译本的再评价,反而成为[西方读者]认为中国法律与文化缺乏理性的证据。

Sir George Thomas Staunton, 《大清律例》的英译者,英国汉学家,外交家,议会议员

在第三章,陈利考查的对象不亚于欧洲法律与文化作为全球现代性起源的这种宏大叙事本身。他分析了中国法律在这一叙事成形时期所扮演的极少被重视的角色。通过对众多欧洲哲学家、法学家和政治家的深入分析,陈利发现了[中国或中国法律在西方思想和意识中]一种“幽灵式的持续存在”(phantomlike but persistent presence)。经由这一存在,中国法律对西方现代性的理论形成起了正反两方面的示范作用。从孟德斯鸠以降,欧洲的著述中充斥着将中国等同于专制统治的描述。与此同时,寻求改革刑法制度的随意性和法官裁量权的一些英国律师与政治家却将《大清律例》视为可资借鉴的模范。承认大清律例的模范作用并不一定就颠覆了对“专制”中国的负面表述,因为关于中国法律的讨论最终还是被放置于文化优劣性的话语之中来进行。因此,如果说中国法律在理论上具有一些令人赞赏的特点,那么在实际操作中这些优点被清政府腐败和专制的本质破坏殆尽。同时,那些认为法典化(codification )有悖于英国自由传统的人又引用“专制”中国来作为反对法典化和法律现代化的反面教材。陈利指出,日益高涨的反华情绪(Sinophobia)部分地加深了十九世纪英国的法典化恐惧症(codiphobia)。

在第四章中,陈利继续探讨中国法律在欧美现代性形成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他重点描述了被其称之为“情感帝国主义”(sentimental imperialism)在十九世纪的崛起。陈利通过一系列案例研究,追溯了欧美对中国司法残酷的表述及随之发展起来的西方人道主义情感。他揭示了西方对构成现代人权话语体系的普世自由、人性以及同情心等观念价值的运用,为构建等级式的国际关系提供了道德和理论基石。而这种等级式的国际关系将主权与人种的等级划分挂钩。关于中国法律的描述, 通过借助文化差异和国家身份的阐释,在划定边界(boundary-setting)的过程中,再次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中国刑罚》插图

在最后一章,陈利将前几章中所分析的关于中国法律与社会的话语体系同英国有能力宣称鸦片战争的正义性联接起来。陈利指出,英国舆论对鸦片贸易的态度以及在战争之初并不是钢板一块。但即使对那些认为鸦片贸易不道德的英国人来说,中国没收鸦片存货的做法侵犯了英国人的财产和民族荣誉。因此中英之间的冲突就转变成了国际法框架下什么构成正义战争的法律问题了。国际法原则与承认主权国家在领土范围内享有司法管辖权这两者间的的关系成为了[将战争]合理化的核心。认为中国法律野蛮和中国政府残暴的老套说法,有助于英国官员和国会议员辩称中国不在国际法律权益的适用范围之内。但是,中国有遵从国际法的义务,特别是涉及保护财产和民族荣誉之时。鉴于中国在这两个方面对英国及其公民所造成的严重伤害,英国出兵中国属正当之举。如此这般,一个被谴责的不道德贸易就被转化成了一套将在本质上改变中西关系基础的话语。而鸦片战争则通过条约,将中国因其法律与普世化的西方正义观不兼容而例外于领土主权传统的说法,变成了权威的通说。

这部著作主要缺点是有过度理论化的倾向,尤其是在第四章。所幸的是,理论从来没有脱离陈利为自己观点所提供的证据。陈利针对当前一些群体被以国际法或者自由的名义妖魔化的现象进行道德批判的做法可能会使一部分读者觉得偏离了分析主题。这部著作还有几处小的史实错误通过仔细校对亦可避免。但这些瑕疵是微不足道的。陈利向学界提供了一部分析严谨,阐述高度清晰的作品。它很快会成为研究比较法律、帝国主义以及中西关系的必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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