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局外人 9.0分

荒谬的孤独:由加缪《局外人》引申开去

宝音妹妹
2018-07-05 看过

这可能不是一篇很有帮助的书评,更恰当的说法是一篇读书随想。其间可能夹杂了太多私货、太多私密体悟。但同时它又是一篇与文本有着关联(或者可以说是紧密的)的评论文字,因为每个人有自己遵循的一套“荒诞”的生存逻辑,这正是加缪提供此一开放性文本的用意所在。对这篇文本的读解本身也是其用意的最佳诠释:你可以从心理学的维度分析主人公默尔索的病理状态;也可以从社会学、政治学、哲学的角度,抛出“伦理和法律”、“强权和个人”、“社会规范和个体”、“异化”等等议题。我无意于讨论默尔索是否有自闭症,也并不曾有野心着手探析凌驾于法律程序之上的人道伦理。仅仅从个体的、荒诞的、日常生活的思考出发,试图与这篇文本对话。

傍晚的城市街道上,你行走着。你是否曾经注意过这些细节:晚高峰时段的车流启动又停下的声音,偶尔穿梭而过的电瓶车尖锐的喇叭声;巷口幼儿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啼哭,监护人将它护在怀中安抚……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自身的逻辑,可能出自爱、出自回家的渴望、也可能出自资本的驱动。你可能抱怨横冲直撞的非机动车,不合理地出现在了人行横道上,但你却无法真切理解外卖小哥对于业绩的追求。是的,世界是如此热闹,她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逻辑与理由。但同时又是寂静的,因为你最终都只能遵循自己身处其中的那一套,而永远无法理解他人的那一个。

你偶尔会体察到这种与周围世界的出离,不妨将之理解为“局外人”的感受。而默尔索只是以亿数计的局外人其中之一,只不过是他的逻辑与流俗略有微妙的不同:“我想对她说这不是我的错,但是我收住了口。因为我想起来我已经和老板说过了。这是毫无意义的。反正,人总是有点什么过错”,当默尔索向玛丽叙述母亲的去世时,他并不认为自己应该流露出什么情绪。然而社会伦理倾向于人子应该拥有悲恸,应该难以工作、难以寻欢,因此后来陪审团将他杀死阿拉伯人的行为与他的麻木情绪联系在一起,最终将他送上死刑台。这里至少有两层“荒诞”:浅层的荒谬来自于这两者(杀人行为和丧母之冷)之间被硬生生创造出来的“关联”;而更深层的荒诞则来自于默尔索无法理解社会大众的伦理,陪审团也无法理解他的逻辑。

每一套体系都能那么精妙地自圆其说,但彼此之间完全独立。于是当你追问这样一个问题时——人生的意义何在?你会发现你一直在自己的那一套规则中寻找答案。然而当标尺只不过是可以任意形塑的泥土,“规则”仅仅成为人嘴一套的说辞,“意义”便不曾存在。加缪通过隐喻想要探索的正是“意义”这个命题,而答案导向了否定。《局外人》向着这一命题发出了搏斗的初步号角,它并不是直接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而是通过揭示这样一种“荒诞的孤独”——每个人实际上是一座孤岛——来指向答案。即我们不可能求得来自他人的理解,而每一个人都是外部世界的“局外人”。

对于意义的思索,还会带来另一个论断。<Bojack Horseman>中借由BJ之口说出:“用朋友、用事业、用毫无意义的性爱填补内心的空虚。但是内心的空洞依旧存在”。宗教、游戏、综艺、娱乐八卦、体育赛事……在马克思的逻辑体系里,这些“鸦片”遮挡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运转机器;而在“意义”的议题下,戳破这些“鸦片”的幻象,剩下的不过是力图用它们遮掩起来的“毫无意义”。因为既然对于“意义”的任何一种解释都是虚假的意象,这个问题便没有了答案。就像默尔索在狱中对于时间的感知一般:如果每一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那么度过的其实是同一天。载体由其内容物决定其 “意义”所在,岂不可笑。

于是问题紧接着到来:如何在识破这毫无意义的生活之后,还能拥有勇气存活。为了所有爱人的爱与责任而活着?的确足够支撑你活下去,但似乎还有点隔靴搔痒。也许《局外人》只是给了这个问题一点思索的线头,我无意于作后见之明的附会,仅仅是关于文本的分析。小说中默尔索一直像一只铁箍密封的木桶,不曾向外界流露出一丝情感。他唯一一次可能导向非死刑结局的机会是在他思考要不要上诉的时候。他放弃上诉、选择接受死亡是因为在他的逻辑体系里,情绪的失控是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对于死亡本身,他思考后认为可以接受,且不拘泥于时间:“事实上我不是不知道三十岁死或七十岁死关系不大,因为不论是哪种情况,别的男人和女人就这么活着,而且几千年都如此”。他对死之结局的拥抱并不是因为他看破了自己与社会规范的不同、不容,而只是用他的逻辑作为尺度衡量之后,“死亡成为了一场不需急于求成的节日”(史铁生)。所以,你也许可以这么认为,恒定的意义——其中包含着普世伦理、自由、爱等等主题——也许并不存在,存在的唯有荒诞的、孤独的个体与他们的尺度。合理与否从来都取决于每个人私密的那一把尺。

荒谬的孤独,确实是一个悲观的论断。随之而来的,是如何处理个体与他人的关系。既然你终老一生都无法觅得真正的知己,那是否还有必要与他人交流。如果加缪认为没有沟通的必要,那这篇小说也不会存在。在文本中,男主默尔索主动向外界寻求联系有这样一处:当他拒绝了神甫的祷告之后,“发现满天星斗照在我的脸上。田野上的声音一直传到我的耳畔。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海盐的气味,使我的两鬓感到清凉”;“面对着充满信息和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的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我觉得我过去曾经是幸福的,我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不能确认这是否是男主的幻觉,但即使是在幻想中,默尔索通过对气味、声音、图像的专注的体悟而获得了最终与外部世界融为一体的感受。

你曾见过积雪吗?尤其是下了一夜在清晨还没有停的大雪。她在周围低矮的建筑屋顶上留下了痕迹,并还在不断增厚。但你不一定想过:如果不是因为你早起,也许雪会在你起床的时候已经停了,那样你就不会知道雪究竟下了多久、雪下得有多大;如果不是因为你看见未停的雪、不是因为你注意到了她们,你是否会去思考这些问题,你是否会明白这些白色印记的由来。外部世界一直存在并且与你的内心世界同步运转,通过你“注意到”与“思考它”这样的行为而与你生发着联系。默尔索也曾做这样类似“格物”的努力来让自己度过失去自由的苦痛——“有时候,我想我从前住的房子,在想象中,我从一个角落开始走,再回到原处,心里数着一路上所看到的东西……因为我想起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家具上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件东西的全部细小的地方,而那些细小的地方本身,还有镶嵌着什么啦,一道裂缝啦,一条有缺口的边啦……”、“于是我明白了,一个人哪怕只生活过一天,也可以毫无困难的在监狱里过上一百年。他会有足够多的东西来回忆而不至感到烦闷”。

因此,你所能做的就是在沉溺于自己自洽的逻辑体系的同时,全力去感受、理解另一个宇宙。而同时,你又必须承认,你永远也无法改变另一个宇宙,能做的只有尽力去接近它、感受它、尊重它的存在。这也是个人和他人之间应有的关系,也是交流的作用之所系。或许这能够解开,为什么既然每个人最终都只是一座孤岛,然而仍旧需要彼此之间的沟通:我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懂你,但我在努力着接近你、尊重你,并不曾试图颠覆你自洽而精妙的逻辑。

这可能是这个荒诞而孤独的人世间,仅存的一丝温柔。然而,这是单看《局外人》达不到的思考,需要更进一步阅读加缪的其他作品。

2018.7.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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