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行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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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04 看过

之行之行。那曾是我最爱不释手的故事,黄碧云登载于《明报》的小说处女作《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这哀绝顽艳的短篇小说几乎是香港最早的同性文学,但总觉得读黄碧云是不必太拘泥于题材的,因为在她,不存在以某种题材去隐射去象征去呼吁去救赎的“用心”,因为黄写的,从来都是今世此时身边随处可见的众生,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选择视而不见,有什么办法。看她写的男男女女不得善终,一生暴乱,读毕的当下也只有一个感觉:有什么办法。

我曾经投心于《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里之行和叶细细的少女情事,那是两个迥异的年轻女孩对抗世界的故事,一个抵抗一个妥协,终于两散,基本故事结构几乎是《七月与安生》《少女哪吒》的滥觞,甚至是开拓出“有深度的女同性恋者”之文学形象,居于中大宿舍,可以看着一海渔灯怀愁,读克里斯蒂娃的抗议读亦舒,读柏拉图,读萨特,读遍西方文史哲,与朱天文的《荒人手记》分庭抗礼,这些云云都很令人热血,但黄还是悄悄地胜在对“小说”体裁的理解。她对情节的处理为小说开拓出开放解读空间,许也许是持靓行凶吃青春饭的势利女孩,也可能只是不得已,可能她爱她也不一定。相比于对许之行的保留,黄对叶细细有细致得多的呈现,她以意识流入叶细细的寸心点滴,她用叙事的错乱来围攻叶细细不愿示人的真心——写她半夜吃面包,之行不归,食之无味,她吃了十多年面包,第一次体察到隔夜面包的味道不同以往,窗外一海渔灯,想来看的也许是浅水湾,文字的景深隐隐绰绰——浅水湾,范柳原之于白流苏。她吻之行的脚,作两个人的打算,她抱着之行痛心疾首,问她为何要四处讨便宜,她跑去和不喜欢的人约会,仅仅是因为她想要真真正正地理解之行,因为唯有这样她才可以原谅她,而她非原谅她不可——说出那句自嘲的话:“为了一点便利,就几乎要委身于人,我有什么资格怪之行。” 读到这里,潸然泪下。如果说许之行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那么叶细细算什么呢,她对人用心太深刻,对之行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想象——青少女对整个世界的全部想象,她毫无保留地寄托于之行,那份期许大到了近乎妄言(反射香港社会对于“同性恋”的失语),而她也终于没有接受,没有接受是“情理之中”。于是原本爱着人的叶细细就必须要一个人走向自己的反面,亲口认可来自全世界的不谅解,她输是因为世界的不谅解,而正因为她输了,她终于也变得不可原谅。一个人如果彻底死过一次,那曾经无限美德,巴不得掏出来给世界看的部分也将永永远远不能再示人,这是比失败还可怕的罪恶,来自别人,却得自己担下,因为在这个现实人生里,那从来毫无保留示人的心中世界,被称作“变态”。她抱着自己,我很想抱她,想告诉她谁都没有做错。然而这终究不可能,因为受过的磨难是不可再变更了,伤透的心也是不肯再怀愁了。我从来不相信谈恋爱会死人,但谈恋爱是会死人的,她不要你,那一部分的你就死了,你要问何苦这么极端,那不如问,为何她们面对的大人世界是八零年代的香港,是那个就算再过十年,看到张国荣作中性打扮登四面台劲歌热舞时,仍然会把“变态”这两个字放进头版头条,一张一张见报的香港,你不如问,为何我们现在面对的世界是复刻八零年代的香港——总有些人要被迫“被看不见”,这是为了要让那些光明的太阳底下喧哗的人们过得更心安理得吗——有什么办法。只是受过的磨难是不可再变更了,只是伤透的心也是不肯再怀愁了。如鲠在喉。我从来不觉得生活应该有多美好,但这样的人世间,也未免太残酷。

黄对于故事当中的人物,一向保持绝对的旁观态度,有人说那是小说家的基本自觉,然而在现下,在这种中立态度被大大地滥用,甚至变成文本外的小说家规避危险,用来渔利的托词的时刻,黄的中立与客观应该被认真深深地凝视。她对于人物的旁观,原是为了令情节跳脱出个人情绪造成的失真与失焦,更加真实地呈现符合文学合理性的故事,而最终形成的说服力,也必须要服务于文本的初衷——令人对不曾发生于自己身上的遭遇,有更加丰富真实的想象,这从来就是文学的使命。而如果非得讨论文学有没有用,我私想这就是文学最大的“用”之一。爱一个或恨一个人不难,人间世人间事,难在想象,难在包容,有很多事,光靠冷冰冰的逻辑,礼俗,经验,甚至是正义,都会是无解无得的。而我觉得黄说的那句“暴烈自动进入我的生命”,不知道要比多少“作家” 都来得谦虚与谨慎,我想到暴烈之光临生命的时刻,她一个一个将之虔诚地接过来,对着亮光细细观察,将那暴死的生命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吃进黑暗,吐出黑暗,不要世界和平,不要一团和乐,明明天天有人在你眼皮底下以各种名目暴死,”活着最重要的是快乐“这样的话,太冷漠了。黄碧云说过——人是不堪凝视的,越凝视越经不起推敲。哑口无言,唯有一遍一遍地读她,希望终有一天面对着这暴烈的世界,不再只是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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