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悲观主义三部曲》——坚持爱情,与生命握手言和

假装是熊的兔兔
2018-07-04 看过

大学时看过一次学校礼堂上演的孟京辉导演的话剧《恋爱的犀牛》(下称“《恋犀》”),看了以后非常喜欢,感动得稀里哗啦。后来又在不同的剧场多次去看,几年来看了约莫有四次。喜欢看话剧的渊源是大一时参加了学校的话剧团,还有幸演过一出戏,对话剧有点情结。再加上《恋爱的犀牛》非常合我的胃口,也很合我第一次看时的心境,因此果真像海报中说的,我将它视为我“永远的爱情圣经”。后来,有朋友跟我提起过,觉得看不懂《恋犀》。我对话剧谈不上有什么研究,看过的也没有几场。孟京辉导演的话剧,我也没有看尽,无非是看了《恋犀》《琥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两只狗的生活意见》等。我某次偶然看到了廖一梅《悲观主义三部曲》出版,就买了来看。这套书包括三本,分别是《恋犀》《琥珀》《柔软》,有剧本和编者所思所想、排演轶事等。我就基于我所看过的这些演出和文字,来谈一谈对这“三部曲”的拙见。

三部曲

从完成时间上看,三部曲横跨11年——从上世纪末完成的迎接新的千禧年的《恋犀》,到2005年的《琥珀》,一直到2010年的《柔软》,时事变迁,剧本的创作者的心路历程也一直在发生变化,因此三部曲分别代表了创作者在人生不同阶段的心境,她在其中展现的东西也是非常不同的。创作者对待人生对待世界的态度,也直接影响了剧本的结局。《恋犀》的结局是冲突的,犀牛图拉被男主马路杀死,马路和明明也都无法得到自己的幸福;而《琥珀》完稿前,廖一梅和孟京辉的孩子出生,这带给创作者无限的希望和爱,给《琥珀》和《柔软》都带来了比较圆满的结局。据廖一梅自己说,她是一个非常拧巴的人,总要追问关于人生关于世界的各种问题,也总是被各种困惑充斥,她的头脑时常和身体打架,这导致她经常生病。她的灵魂在躯壳中冲撞,这逼迫着她以写作的方式将各种矛盾和追问反映在剧本当中,实际上也是将她的生命灌注在剧本当中。总体来看这三部曲所探讨的问题确实是进阶式的,在我看来,《恋犀》探讨的是爱情本身、一个人对爱情的坚持,《琥珀》探讨的是爱情来自于什么、人们为什么而爱,《柔软》探讨的是人类命运不可化解的悲剧性和我们对待命运的态度。

《恋犀》:爱他,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这三部曲中最广为人知的应该是《恋犀》,应该也正是《恋犀》带给了很多观众非同寻常的“先锋”感觉和排山倒海的“爱情”体悟。这是非常自然的。因为尽管编剧、导演和演员想在其中表达的有很多,远远超出了“爱情”这个范围,但起码对“爱情”的谈论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普罗大众所理解的(虽然在《琥珀》当中廖一梅曾借演员之口称“大众审美就是臭狗屎!”)。而且《恋犀》在主线情节之外,还加入了一些其他比较“欢乐”的剧情,也就是牙刷、黑子、红红等人相互戏谑、买彩票、推销牙刷、搞相亲PK、拍结婚照等等,既衬托了马路的单纯耿直、反映了周遭世界的庸俗追求,又让整部剧显得热闹非凡,再加上极其出色的舞美、动人心弦的音乐,让《恋犀》能在很高的程度上符合大众的口味。

《恋犀》讲述了犀牛图拉的饲养员马路爱上一个叫明明的女孩的故事,而明明偏偏爱着另一个男人。马路对明明的爱是难以解释的,他们只是邻居,没有太多接触,或许马路并不了解明明,但马路就是爱他。马路在独白中说:“你有一张天使的脸和婊子的心肠。”而明明所爱的那个男人,花心而绝情,观众也很难理解明明为什么如此深爱他。《恋犀》中的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情,而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纯粹自我的感情,是自我产生的、自我体验的、也必将自我毁灭的感情。廖一梅在1999年《恋犀》首演前也写道:“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倾其所有去爱。但爱可以帮助你战胜生命中的种种虚妄,以最长的触角伸向世界,伸向你自己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所有平时麻木的器官,超越积年累月的倦怠,剥开一层层世俗的老茧,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因为太柔软了,痛楚必然会随之而来,但没有了与世界、与人最直接的感受,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这也使我想起了电影《美国往事》中的话:“当我对世事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你的存在对我很重要。”一个人,就是这样,通过不顾一切地“爱”一个人,找到了自我的价值、生命的力量和存在的勇气。

《恋犀》中的很多经典台词都广为流传:“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太阳光气息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我决定不忘掉她。”“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我想给你一切,可我一无所有;我想为你放弃一切,可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爱他,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爱情,所有的文学和艺术作品当中永恒的主题,也是几乎每一个年轻人孜孜不倦的追求和最为浪漫的幻想,我们都愿意在这些诗句一样的经典台词中注入自己的故事并且将它们永远铭记。

廖一梅说:“我希望看过戏的观众,能感到在他的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持的,可以坚持的。至于爱情的结局,不是这个戏里所关心的。”很多动人的爱情故事以悲剧作结,是那样美丽而忧伤,我喜欢美丽而忧伤的故事。谈到这里不得不提起孟京辉导演的独角话剧《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看过一场,是优秀的青年女演员黄湘丽主演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19世纪20年代写下的。我看了原著之后,又找来了美国1948年琼·方登主演的同名电影和2005年徐静蕾执导和主演的同名电影,我以为都比较平淡,没有拍出原著中陌生女人疯狂、执拗、无我、专一的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爱情,而孟京辉的戏剧却做到了。陌生女人终其一生爱着风流成性的男作家,而男作家从来没有认出过她,即便他们曾共度了三个夜晚,她还有了他的孩子。就像小说中说的:“我整个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始终一无所知。”这个故事采用独角戏的方式来呈现无疑是很灵巧的,虽然这给导演和演员都带来了十足的挑战。这也再一次证明了有时候爱情纯粹是一个人的事情,与被爱的人无关。

《恋犀》中有些表达充满了荷尔蒙气息,比如歌曲《氧气》烘托下马路与明明在奔跑同时投下他们巨大的影子的情节。爱情的出现是因为荷尔蒙吗?爱情的出现是因为什么?在《恋犀》当中对这个问题有初步的提问,但浅尝辄止,没有深究:“我是说‘爱’!那感觉是从哪儿来的?从心脏、肝脾、血管,哪一处内脏里来的?也许那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滑润,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来自你心里的渴望,月经周期带来的骚动,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但创作者没有止步于此,于是就有了——《琥珀》。

《琥珀》: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在《恋爱的犀牛》中,强烈的情感将人裹挟,像大浪一样将男女主角席卷而去,让人无法分心,无从分辨。”寥一梅在关于《琥珀》的手记中写道:“是什么在影响我们的爱憎、激发我们的欲望、左右我们的视线、引发我们的爱情?这种力量源于什么?源于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气息,什么样的笑意,什么样的温度湿度,什么样的误会巧合,什么样的肉体灵魂,什么样的月亮潮汐?你以为自己喜欢的,却无聊乏味,你以为自己厌恶的,却极具魅力。这个问题,像人生所有的基本问题一样,永远没有答案,却产生了无穷的表述和无数动人的表达。” 剧中人问道:人们总是说“我心爱的”,难道真的是“心”在爱吗?难道女人的爱就局限在心那个小小的地方吗?

《琥珀》讲述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小优挚爱的男友死后,这颗心脏被移植给聪明绝顶、离经叛道、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高辕,而小优执着于男友的心脏,于是设法接近高辕,只为感受这颗心脏的跳动。不愿受到任何羁绊的高辕竟然逐渐爱上了小优,小优也慢慢爱上了高辕,如剧中人戏谑说的“为了一颗心勾引男人上床的狂情少女”,就是这样一段有点“错位”的感情。从“换心”出发,创作者以小优的爱情“动机”的变化展现了对爱情产生原因的探讨,从偏执、紧张直到和解、放松。

小优从一开始的坚信和坚称自己不关心高辕的一切,他的样貌他的身体他的性格他的人品,只关心“那颗心”,到被医生说破“你那动人的爱情已经和情欲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小优终于开始反省:“我该怎么证明我是忠于我的爱情的?我应该厌恶高辕,厌恶他的身体、他那张漂亮的脸、他带来的快感吗?我因为有了比接近那颗心更多的快乐而自责吗?”到最后,她向高辕坦言:“是的,我爱上了你!你满意了吧!我背叛了我的爱情,有了新的爱情、新的欲望。我爱上了你,你的气息,你的温度,你冷嘲热讽的嘴角,你寻欢作乐的疲惫,你的傲慢自大,你身体里的痛苦和勇敢。”

高辕原本是一个生命的疏离者,而小优坚定地要在生命中发现奇迹。高辕说:“生命就是一个游戏。我只做爱,不恋爱,只花钱,不存钱,只租房,不买房,因为我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我要跟它保持距离,我要像一个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无论生活在我面前搞什么花样。”他们恰似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代表“轻”和“重”的两种角色。然而在故事结尾,高辕说:“我对生命从来不曾有好感,因为他时刻会离我而去。我拒绝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因为有了幸福便有了恐惧……因为你,我害怕死去。”寥一梅认为这在她的故事当中应该是最美好的结局。

文艺青年喜欢说自己要寻觅的是“灵魂伴侣”,他们声称不关心爱人的富有或贫穷,不关心颜值,不关心对方的工作,不关心对方的家庭,只求与爱人灵魂契合。我曾经也坚定地这样认为,但后来我发现所谓“灵魂契合”是多么难以捉摸的词汇。直到现在,我越来越难以弄清自己曾经的深爱是出于何种原因,也无法决定现在应该爱上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这一切本来就是多种因素综合的结果,人类即使出于动物的本能爱上一个人的美貌、强健或柔弱,这都无可厚非。我们没有必要将爱情的产生归结于某种圣洁的理由,“心”“灵魂”这些概念,或许是我们为着浪漫化自己的爱情而强行加戏而已。

至于本剧中主线以外的情节,也就是在高辕的组织下几个社会闲杂人员共同写了一部惊世骇俗而烂俗不堪的艳情小说《床的叫喊》,以及性感开放早熟的美女作家姚妖妖的各种语惊四座的言论,代表了主流世界对情欲既向往又压抑的矛盾心态,也代表了爱情的动因当中比较容易理解的一面——情欲。高辕在小优在场时向姚妖妖说:“你的好处是要什么说什么,毫无廉耻,毫不隐瞒。你起码有一个可夸耀的品质——诚实。”

《柔软》: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如果说《恋犀》和《琥珀》已经足够“先锋”、足够“大尺度”,那么《柔软》更加“荒诞”“另类”“露骨”,甚至有人评价说《柔软》简直像一堂生理课。我没有看过《柔软》的演出,也从未看到过有排片。《柔软》创作完成时得到了包括姜文等很多大咖的褒扬,首映和之后的几年效果据说不错,观众反响也很高,但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原因导致《柔软》近年几乎没有排片。《柔软》全剧只有三个角色,想变性拥有女人的身体的年轻人,想“为自己灵魂动手术”的主刀女医生,平时是男服装设计师而周二午夜变装成为酒吧妖姬歌手的碧浪达。

廖一梅坦言:“我不是对变性这件事感兴趣,也没有要为特殊人群说话的意思。”《柔软》要探讨的是人类命运的悲剧性,是对终极价值的发问,是对完美和意义的寻求,但剧本不能以一个人在舞台上走来走去神神叨叨自言自语展示纠结的方式来呈现,而必须要找到一个冲突点,找到矛盾,构成情节和台词,通过这些让观众理解创作者内心的疑惑。无论是性倒错还是生活倒错,剧中人试图通过自己的方式将它“正过来”,但实际上是徒劳。碧浪达说:“生活不过是个沙漏,正着放,反着放,怎么放都是同样的时间流逝。”碧浪达在现实中的原型樊其辉也在剧作首映前提前向所有人谢幕。

在《柔软》一稿时,女医生的结局是自杀。在创作者无能为力时,总喜欢把自己创造的角色杀死。但有了更多的经历和思考之后,廖一梅最终给了三人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廖一梅在展现了生命的种种孤独、迷茫、矛盾、痛苦之后,仍想告诉我们、鼓励我们,接受自身的缺憾、生命的缺憾、世界的缺憾,即使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剧中女医生说:“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不得不说,在三部曲当中,我更为喜欢的还是前两部。在看《柔软》的过程中我始终觉得有点“尬”,不仅是因为各种露骨的情节和台词,也担心演员在演的时候是否会感到难为情,并且觉得剧中的故事毕竟很没有普适性,可能比较难以引起观众的共鸣。廖一梅表示自己写《柔软》是一个非常艰难和痛苦的过程,在撑着写完结稿以后几乎昏倒。可能因为《柔软》讨论的问题更加深刻和晦涩,剧中也没有太多的其他线的剧情作为欢乐的点染,因此给人感觉比较冷和硬。

结语

“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可尽管悲哀,依然是我们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事。”这是《琥珀》中的一句台词。廖一梅想通过《悲观主义三部曲》表达“向生命握手言和”的主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她说道:“‘与生命握手言和’可不是对生命服软。一个被打败的人只能叫投降,能够‘言和’的人说明他有足够的能量与生命平等相对,有心量接纳一切,无论是繁华还是没落,痛苦还是欢乐。”说起寻觅灵魂伴侣,廖一梅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它引发出另一个念头:如果我找不到我的灵魂伴侣,我就不可能幸福。而实情是,每一个灵魂都是独立的,灵魂是不能配对的。只有你拥有独立的灵魂,才能正常地跟其他灵魂交往。你说没有灵魂伴侣的人生是不幸的,那你是把责任推卸给了别人。只有你拥有坚强的灵魂,才能发现更好的东西。”

对于这所有的问题,我没有自己的答案。我相信此书的创作者在经过了十一年的苦苦寻觅,也仍然没有一个令自己完全满意的答案。但与创作者同样,我此时此刻的坚信就是痛苦与孤独使人们平等,使人们相互需要,使人们应该以善意、理解和爱来共同面对缺憾的自我和世界,我们也应该以这样的信条来指引我们对待自我和对待他人的方式。

最后的最后,作为一个普通的观众和读者,感谢编剧廖一梅、导演孟京辉、各个版本剧目的演员、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和图书的编辑等工作者,是你们的努力为我们带来了如此精妙绝伦的艺术作品。虽然我不是托儿,但我安利大家去看剧和看书,真的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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