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离开,她们会一直存在

沈筼筜
2018-07-04 12:43:23

文 | 沈筼筜

从去年至今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那不勒斯四部曲以独特的强有力的速度立于小说里的热门位置。我身边也是,几乎是从未出现过的一种情况——以往成为讨论热点不是某部正在热播的剧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大家都开始讨论这系列的书,或是评价书中莱农和莉娜的友情,或是控诉尼诺的自私残忍,或是对比自己所在的处境。连我的发小,平常没有阅读习惯的人,也找来那不勒斯四部曲在慢慢的看,“你们怎么都在看这书,好奇它到底在写什么,以至于有这么大的吸引力”,没过多久,她又说,“好吧,我陷进去了,即使理智告诉我,它和现实有区别。但它就像面全身镜,把我从头到脚彻底摊开了。读它的时候,我没有秘密。”一时间,因为有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存在,我们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读者拥有了共同频率的呼吸,每一次的吸气换气,都带动了脚下那块地板的震颤,有时甚至会对我们自身进行推翻、拼凑和重组。这样的过程,已经把时空的界限给消除了,我们从未靠得如此近过,也从未感受过这么剧烈的气息。

我絮絮地说这些,倒不是为了宣扬它,而是在回想当自己看这系列的书时,又读到了哪些。深记得合上第四部《失踪的孩子》时,内心翻涌的情绪难以用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来描述,它们几乎是爆炸式的汹涌奔来,混杂着强大的失落和不舍。在面对这个具有史诗般体例、横跨书中人物一生的宏大复杂的故事,那刻的我,格外渺小,需铆足了体力才不至于被它推倒,如结尾写到的那句,“真实的生活和小说不一样,过去的生活没有凸现出来,而是陷于黑暗”,因为在书里,我正不断触及到了自己的那份“黑暗”。

在这份几乎是跨越一生的女性友谊里,我很难想象她们这两股力量一路以来的碰撞,分开,重逢,又分开,又重逢,每时每刻她们的关系似乎都在经历一场场小规模的战斗,当然,有时是大规模的,会让彼此元气大伤。但比起作为叙述者的“我”,埃莱娜,我更关注的是她身旁的莉娜。一直以来,都想和好友谈谈这个女人,却没有足够的安全感支撑我诉说,安全感是指:抵达某个事情的真相,然后滞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大把词,它们如尖利的毒针似的等待击出,“危险,刻薄,自我,破坏欲,局外人气质······”想用它们去固定莉娜,像制作标本一样牢牢地框住,但这很难,因为她实在太难以把握了。这些词在我看来都太单向了,不足以包裹住她。她是个被生活翻耕过的女人,因而层次丰富、杂质纷纭,身上有不属于那不勒斯这个脏乱滞后的地方的力量,使她经受住考验,一直激烈地活着,在平淡乏味的一天又一天里。

莉娜是常常在刀锋上赤足走过的人,或许正是因为知道那种凌虐痛感,才真正豁出自己,无所保留。像她这样冲突型的女人每每让我迷恋,身上有太多反向的东西,它们激烈奔突地发生反应,作用于她的行为上。童年的莉娜不仅聪明、漂亮,而且可以毫不畏惧地和欺凌自己的男生抗衡,可以去找人人害怕的阿奇勒要回被他夺走的玩具。本可以继续升学的阶段,家人却不支持她。于是她回到家里苦苦维持的修鞋店打工,对这样的现状进行了一次反击,保持着活跃的思考,计划着如何将修鞋店提到正轨、设计出热销的款式。十六岁的婚姻初夜遭遇了背叛,于是她开始了又一次的反击,带着强大的破坏欲介入了斯特凡诺的家族生意。在之后一次和莱农去往海边度假休养时,和尼诺发生了一段热烈的短暂的情感。接着就彻底挥别了那段从一开始就露出丑陋面貌的婚姻。之前享受的富足也随之很快就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当她开始在一家肉食加工厂备受屈辱地打工生存,忍受着周遭不断强压的打击时,她身上的那股韧劲支撑她,不被击垮。和恩佐开始学习计算机,并掌握了技术,逐渐积累了财富,改善了生活,也让她成为了这片街区有影响力的人。

到了壮年和老年,伴着索拉拉兄弟恶势力的强大,儿子詹纳罗的难以管教,经历了摧毁一切的大地震,女儿蒂娜的出生而后又失踪,且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痕迹等这些变故让她彻底远离了这个街区的人群,以至于最后“我”也找不到她。她骨子里其实一直是充满恐惧和不安的人,在看似坚硬、聪明、难以攻破的外壳下,跳动着一颗不断呐喊、摇坠的心,这并非意味着她需要依靠。实际上,她赖以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她作为一个感情和理性都非常发达的人,一直都极其敏锐地透视身边的人,对他们说的话是一语中的,且清楚地能预见他们的反应,非常熟练地把握语言的发力点和杀伤力,正是这样可以看到她身上意志力的强度,性格的强度和生命力的强度。她这一生,真像观潮。

埃莱娜的人生轨迹则和莉娜截然不同。她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努力摆脱莉娜从小给她带来的影响,努力成为街区的第一个大学生,和来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男孩订婚,出版小说,发表文章,拥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把自己同那不勒斯街区划条清晰的界限。在她试图把与莉娜的关系也筑出边界时,越是如此加速挣脱,似乎越是捆得更紧。在我看来,她们这份友谊既有它的独特性,也有它的普遍性。独特性在于她们之间的亲密,不是整日黏着对方,做些浪漫、暖心的事,博得对方的开心,不断地往感情里注入粉色泡泡,而是,比如,不论埃莱娜遇到写书的瓶颈时,只要一和莉娜的交流会让她立马找到思路,又比如,莉娜在工厂打工时,遭受到磨损身心的痛苦,埃莱娜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只要埃莱娜感觉出被莉娜所需要,她就会出现在莉娜身边。这就是她们的独特性,彼此牵绊,彼此成就。普遍性是这份友情的复杂,贯穿着嫉妒、角力和失去,它的重量无法用精准的刻度去计量。这和很多女性友谊有着共通的地方。我在看她们的同时,也是在看我自己,书里与书外时常会发生莉娜所说的“界限消失”。

书里还写到了埃莱娜对于那不勒斯这地方的复杂情感,作为她的家乡,又是壮年时期写书的灵感地。上学的时候,只想奋力挣脱这个贫穷和暴力的地方,面对它的落后,她只想赶快逃离。即使之后几次回到那不勒斯,她都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希望在当地人的眼里看到对她的赞赏目光,无形中告诉自己,她和他们不一样,因为她“彻底”摆脱了那不勒斯带给她的影响,用一口正宗的意大利语在过着体面的生活。但这样的逃离,并没有成功,一次都没有。她决定要和尼诺生活在一起时,这意味着要住回那不勒斯,思想上经历了几次挣扎后,她向爱情妥协了,安慰自己,反正是住在城区,不是破落的街区里,和那不勒斯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在后来彻底看清尼诺身上“轻浮的坏”时,刚好也遇上收入吃紧,出版商给她截稿的压力,在一番斗争中,决定搬到莉娜住的楼上,正是她童年生活过的地方。接着她之后的书写都是源于这个地方,获得了社会上比以往出版更加大的反响,她开始与内心固有的“逃离”达成和解,不再那么执着于搬离。这让我想起奈保尔,出生于南美洲的英殖民地——印度人的聚居地,在他决定把与印度相关的一切都从记忆中删除掉,要去经历英式生活,获得一切与作家这个头衔相配的生活经验时,他日后的作品里,却可以看到鲜活的印度背景,嗅到热冽的印度气息。可见抛弃故乡对于人来说,是无法做到的事情。书中的埃莱娜也是如此。

尼诺,这个缠绕于埃莱娜与莉娜的友情线的男人,在埃莱娜看来,他帅气、聪明、学识过人,她享受这样仰头望着他;而莉娜,认为他比她坏,是“轻浮的坏”。我对人几乎没有本体论意义上的好奇心,对人物的好坏也没兴趣,以好坏给人分类也未免太粗糙,最好的人身上也潜伏着恶因子,遇到合适的触媒则适时发作,人是有兼容性的。他,属于消耗型的人,以索取和独占他人感情为生,凡是付出皆带有需求和目的。难以交付真心,或者说,他交付的都是真心,一颗依据环境和需要所创造的真心。看的过程,不停感慨,真是十足的浪子啊!他不受任何感情的羁绊,周旋于从很多女人扯出的感情线里,既能轰轰烈烈、不管不顾的拥有,也能不受影响的全身而退,也是绝对的利己主义者,大概在他心里,自己一直是第一位。撇开尼诺对爱情的态度不谈,我们每个女人,都应该努力建设完善自己的生活,只有作为一股独立的人格力量,才有资格去爱人,才有能力去承担爱的诸多后果,正数的,负数的,残局或败局。正如埃莱娜,她只是让童年就开始有的欲望彻底崩塌了,不再有任何回响。

四部曲尽管是以第一人称“我”在叙述整个故事,但丝毫没有带上“我”的主观的强烈情绪色彩,反而一直以客观的笔力在直面叙述,形成全知视角,让读者可以从不同角度去全盘观看这个故事,即使是对于不起眼的角落,也可以看到。这样的写法,其实是很考验功力和耐性的,稍稍走偏就容易造成自我陶醉的错觉。作者笔下的每个字都是有力量的,字与字的对峙,句与句之间,人物和人物的碰撞,是不断煽动呼吸的震颤感。四部曲于我而言,是一部成长小说,一部战斗小说,一个人努力地想要扼杀掉自己身体里那个懦弱的、柔软的旧我,那个食草动物般温驯、按部就班的自我。埃莱娜也想拥有莉娜那一开始就有的利刃,以适应成年社会那个食肉的机制,她的挣扎,我想我是明白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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