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与突围:漕阳镇少年们的成长故事

沙仑
2018-07-04 10:50:01

我最早读到蒲末释的小说是在豆瓣首页上。大约是2016年上半年吧,我在豆瓣首页上读到蒲末释的好几篇小说,入迷得很。后来索性就守着他的豆瓣日记,等待他更新文章。

《最后一个捕风者》是蒲末释的第一本小说集,作为喜欢他文字的读者,我期待以后能看到他更多的小说出版。

蒲末释的小说总会以最简洁最直接的方式直达人的内心。他的小说语言简洁冷寂,行文自然不做作,故事情节波澜起伏,却又不像是作者刻意的安排,而是很早就存在于那里等待着作者去书写。每篇故事读完,心灵都受到极大的震撼。

蒲末释善于用简单的句子来揭示某一种生存状态(生存困境)。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鱼塘》这篇,有点愚笨的阿峰喜欢吃鲫鱼,常常在梦里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却游不到岸边。后来阿峰家庭遭遇变故,母亲抛弃他们父子,阿峰吃完父亲做的鲫鱼汤,兀自说了一句:“怕是一辈子要困在这里了。”这是一句简单又残酷的句子。故事里的叶航也梦见过自己变成一条鱼,始终游不到岸边。鱼塘往浅处说就是“漕阳镇”的隐喻,往深处说是对小镇少年们的现实困境的隐喻。叶航寻求方法,最终突围,离开了这个困住他的地方。而愚笨的阿峰,在面临父亲残疾,母亲离他而去的情况下,他很难有突破困境的方法。“怕是一辈子要困在这里了”不仅是悲叹,也是对未来的预示。

这本小说一共10篇故事,故事以漕阳镇为背景,记录小镇少年的成长故事,每个人都面临着孤独与困惑,痛苦与挣扎。每篇故事都以简洁凝练的语言叙述,作者似乎冷眼旁观,而给读者带来的却是惊心动魄的阅读体验。不论是《壁花少年》中双胞胎哥哥秋年的死去,还是《故乡麻将馆》里的麻将馆房屋在暴雨季中轰然倒塌,或是《一场美梦》里的“神童”李百川疯疯癫癫喊叫着一只名为谐音“清华”的鹅,都让人感到压迫和震撼。不禁会问:为什么会这样?

跟我们平时回想的少男少女的花季雨季的美好不同,蒲末释笔下的漕阳镇少年都经历着残酷的青春时代。

蒲末释对他笔下的少年们相当不客气。他笔下的少年极少享受完整家庭的呵护。《鱼塘》里,叶航的父亲坐牢,母亲疯癫离家,叶航和爷爷一起生活,在困境中坚韧早熟。愚笨的阿峰最后面临着母亲离去,跟残疾的父亲生活的困境。《最后一个捕风者》中的贾亮因父母离婚,而自我放逐。《父亲变成了一只白鸽飞走了》中的叶生父母离婚。《我爱着夜色茫茫》中的张清简的父母离异,最后张清简重复母亲的老路,跟唱戏的男青年出走……每个缺乏完整家庭的少年们时刻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家庭的破碎给每个少年造成的创伤在小说中时隐时现。

封闭又贫困的小镇环境和成长中缺乏正确的引导都对小镇少年的成长产生很多不利的影响,蒲末释笔下的少年们大多没完成学业,有的是因为生活贫困无法坚持学业,比如《十七岁的远行》中的阿涛,《阁楼上跳舞的女人》中的陈州。有的是过早的走上社会,受到电子网络游戏的侵蚀,成绩不好,无法继续升学,而放弃学业。

在这本小说中,少年们突破困境的方式非常有限。若是说稍微有点正面意义的是像小说的主要叙述者叶生那样通过正常的求学渠道,离开漕阳镇的环境,进入外面的世界,寻求更好的发展。而其他少年大多数通过非正常手段改变生活,有的走上自暴自弃的道路,最终免不了在原地打转。《故乡麻将馆》中的谢城出去了又返回乡村,终日沉浸在麻将馆通过抽老千的方式赢钱为母亲治病,结果被人打,麻将馆在暴雨中倒塌,落得人才两空。应该是突破困境失败的典型了。

蒲末释的小说总体上是冷静阴郁的。十篇曲折回旋的故事,道出了漕阳小镇少年们的成长故事。作者冷冷地描述每个少年身上发生的孤独压抑和痛苦。但是在描写少年之间的美好情谊时,作者的语言变得温柔饱含感情起来。比如写到王亭和陈州之间朦胧的情愫,写到叶生和学校小混混周楷之间的友情,叶生、顾晓梅和贾亮三个人的友谊时,笔触都是温情的。在我看来,少年之间的情谊为这本小说集画上了一道柔和的光圈。

蒲末释说写作是自己与生活“和解”的方式,在我看来,这种“和解”最明显体现在《父亲变成一只鸽子飞走了》中。文中的父亲不务正业,爱赌博,最后跟一个发廊女厮混,抛弃家庭,双双离开了漕阳镇。这对少年来说无疑是残酷的打击。但是,故事的叙述者叶生在叙述过程中逐渐谅解父亲的所作所为,理解父亲的天真和孩子气,理解父亲所向往的自由。到了故事的结尾处,作者写道:

在人群里,我仿佛看到了父亲,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躺在沙滩上,脚踝淌在海水里,双手背在脖子后,望着天空。我走过去,躺在他的身边,周围的人脚步变得更加匆忙,我学着他的样子将脚踝淌在海水里,手枕在脖子下,我和他一般高,他侧过脸说:“你长高了。”

这一段描述非常感人,是少年心中幻想的一幅场景。不论真实的父亲最后有没有出现,少年在内心深处与父亲和解了。我想,与父亲“和解”,与生活“和解”是突破心灵困境的重要方式。

《最后一个捕风者》基本完成了作者的“与生活和解”的目的。少年们最终都会长大,或许会进入更广阔的世界中。希望蒲末释写出更好的小说,写出少年长大成人之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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