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批评时,他在说些什么

Rose
2018-07-03 看过

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似乎早已成了彼此不相干的两件事。文学创作有灵感说、表现说等等,而到了文学批评,它更重视方法论,致力于建构精确的知识谱系。毫不令人意外的是,作家与文学批评家,长期以来不对付,前者控诉后者不理解自己的真实想法、“言外之意”,后者竭力主张去除“意图谬误”(考察作者的意图),以实证研究或与哲学等学科的相互阐释丰富文学本身,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越走越远,好像永远无法交汇,所谓沟通,更是难上加难。

现代德国文学界就存在此类现象。文学批评家马塞尔·莱希-兰尼斯基对不少作者痛下杀手,口诛笔伐,以至于开罪无数名流,就连诺奖得主海因里希·伯尔都不易幸免,而他更是因为自己的坦诚(忠于内心感受)甚至是出格言论博得眼球,被封为“文学教皇”。经常出现在电视荧屏上的他,比一般的明星更加耀眼。不过,憎恶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在小说《批评家之死》中,马丁·瓦尔泽,便将他判处死刑。

原型之内,原型之外

文学创作的一大忌讳,也是一大魅力——为作者本身的安危声誉考虑——是创作自己周遭正在发生的事体,特别是当下的“进行时”。作家马丁·瓦尔泽,在这方面显然跟他的前辈,托马斯·曼——他在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中将自己熟悉的亲友大多写进了小说——一样既笨拙又大胆。果不其然,还没在报纸上连载,便在德国文坛掀起了一阵旋风,争议满满。根据译者在“译者序”中所言,甚至不乏有论者指责瓦尔泽犯下文字上的“反犹主义”罪行。

存在创作原型的小说,往往难以逃脱相似的命运——既然是命运,其实又何谈逃脱的可能。莱希-兰尼斯基的犹太人身份,的确是一个敏感话题。考虑到纳粹分子乃至整个德国在二战期间对犹太人犯下的罪行,以及数十年来反纳粹入法历程的艰辛,轻易的确不难触碰历史,以及与之相关的现实。不过,纵观小说本身,犹太身份,并不构成小说中诸多人物欲对莱希-兰尼斯基的化身,批评家安德烈·埃尔-柯尼希处以私刑,在于其批评家身份,而非反犹。

荧屏中的日常与表演型人格

翻阅《批评家之死》的读者,很难不去注意到一句话:“让一个被视为罪该万死的人死去,这才是现实主义的人物形象!”或许,这表明了作者本人、叙述者对埃尔-柯尼希一类人所持的相同观点。然而,埃尔-柯尼希的情况比较复杂,因为更多人是从电视上认识他的,他的能言善辩、他的不同凡响(一般评论家以正面赞扬为主),与其说是一种真实性格的表露,不如看成荧屏营造的“魅”,看成一种表演型人格的显露。

公共场合,多数人都得具备一定程度的表演型人格,这是社交场合所必需,然而,具备或者表演这种人格,与自己对这种人格的态度,显然存在差距。一个人可以既憎恶开无聊的会议又安安静静地坐在会议桌前,但这不妨碍他内心的坚定抵抗态度;一个人在戴上人格面具后,为面具本身操纵,甚至享受这种匿名的快感,很难称得此人具有反思精神,甚至说是义人。埃尔-柯尼希在私下有着怎样的表现?遗憾的是,在这方面,他的刻薄、自大,出奇的一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品味:审美经验,还是权力话语

令人好奇的是,整个《批评家之死》从头到尾,丝毫看不见埃尔-柯尼希从事(荧屏上的)文学批评活动所依据的理论何在。也许,跟现实一样,他这般高调的行为背后,所依靠的是“品味”(taste),一种神秘而又难以界定的存在。批评,对他来说,很是简单,非好即坏;非黑即白,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思维,竟然能够存活至今,并且还受到(小说中、小说外)德国读者的追捧,可不谓怪哉!

当文学批评已经拥有马克思主义、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酷儿理论、文化研究等理论资源,埃尔-柯尼希还在以“好坏”之类“很不科学”的词汇,接连不断地予以价值评判。然而,这种价值评判,又不是经过这些理论淘洗过的思想,比如文学伦理学,而是简单而不加说明的感悟,它借助电视荧屏,给本就希望听到此类言论——根据现象学的观点,你只能听见你想听见的话——的人提供了发泄情绪的机会,可能是针对文坛本身,可能是针对高高在上、不断自我增殖的学术界。

即便他确实拥有“品味”,但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早已在《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中对此进行了解构,表明它并非自然的、天成的,而是习性、文化资本与场域共同作用的结果,它是社会不平等的表现之一,反过来将这种不平等自然化。当然,要求埃尔-柯尼希领会之,似乎太过强人所难。读者或观众需要的是这种眼球效应、不负责任,而他恰好是此类商品的大型供应商,何况质量上乘。要他对其进行反思,并对掌握话语的并遭话语变形扭曲的自己表示警惕,更是奢望。

在《批评家之死》中,马丁·瓦尔泽表现出了自己的讽刺文学上的不俗才华。不管是埃尔-柯尼希的出场,还是他的漏洞百出的“口才”,抑或整个谋杀乌龙事件,都让人叹为观止。语言,到底是一种言说自我的工具,还是我们本真的存在,或海德格尔所言“诗意地栖居”的家园所在?阅读《批评家之死》,读者的期待,或许是判处埃尔-柯尼希死刑,即便仅仅是比喻意义上的,然而,对此我们又不得不警惕:我们真的有资格判处他人死刑吗?革命期间,杀言论激进的革命者,都会引起公愤,令人厌恶的埃尔-柯尼希,打败他的唯一方式,或许是让人听见更多我们认同为正确的、也更富有启发性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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