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费老的《补课札记》谈如何入门社会学:社会与人

废弃的生命
2018-07-03 看过

前几天在图书馆瞎晃荡发现了这本书,我对书中讲述美国芝加哥学派创始人(也可以说是社会学创始人之一)派克如何探索社会学的经历深受启发。我觉得费老写的这篇札记,是任何一个初入社会学的学生把握社会学这门学科之要领的入门读物。只有在那些曾在黑夜里摸索社会学的前辈们身上,我们才能看到学习社会学这门学科的方法。总的来说,社会学是一门关心各种社会现象、各类社会群体的学问,我们必须游刃于学术与实践之中,游刃于社会现象与社会群体之中,游刃于宏观思辨与微观细节之中,才能体会社会学的想象力,才能看到为什么这些早期社会学家不满足于传统学科(哲学、心理学、经济学、政治学等),而"偏执地"想要叩开社会学这门新的学科:因为他们共同怀抱着对社会与人的深切好奇与关怀,想要去研究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个社会、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

费老也不例外,当他终于在有生之年看到社会学得以在中国恢复以后,并且接下了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交付他之重建社会学的使命以后,他于晚年重新拾起了社会学,其学习方法也是如此:一门社会学教材+一个探索社会学的学者(派克)。从美国社会学家派克如何探索美国社会学的问题意识之中,他能深切地把握美国社会、个人经历对社会学想象力之塑造的意义。以下就是该部分我觉得比较重要的一些段落和思考,留存于此。

1.个人思想与时代 p7

"我一向认为一个人的思想总要反映这个人所处的时代,其内容摆脱不了他个人身世的烙印。所以要理解一个人的思想决不能离开这个人一生的经历。从一个人所有的思想,也可以看到这个人所处时代的面貌。……这本《传记》固然是以派克一生的经历为主线,但从这个主线上也写出美国社会怎样通过派克的一生的具体思想、活动而得到发展的这一段经过。这段经过不仅显示了美国在这一段时间里的社会变迁怎样影响派克这个人的思想和活动,还显示了这个人的思想和活动又怎样构成了美国社会变迁的一部分。社会变迁在个人身上的反映和个人对社会变迁所起的作用,这是双向性的,相互影响的。个人和社会合而为一,也就是派克这个人和美国社会的结合。

2.杜威和浮士德的影响:我们应当如何度过我们的一生?p9,p11

"按当时美国社会的习俗,一个人到了大学毕业就该成家立业了,就是要在人生道路上作出一个选择,进入一个职业。如果派克如普通人一般跟着父母走,他父亲开着一个杂货店,可以参与经商,或是像他已经去世的母亲那样,到当地学校里去教书,当个教员。他对这两条路都不感兴趣。因为他在大学里受了老师杜威的影响,认为一生最有意思的事业是不抱任何实用的目的去观察和理解这个世界,特别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他最企慕的是像歌德所写的浮士德那样能阅尽人间哀乐。他抱着这种志愿在Minneapolis的报馆里找到一个记者的职位,他认为通过采访新闻就可以接触到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物,对各种人物的不同社会进行观察和理解。……去观察这些人所表现的各种思想、情感和行为,从而看出所谓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3.读书,实践,再读书,再实践,对一门新的学科——社会学——的探索,p21,p32,p53(回顾一生)

"重读札记里的派克老师前半生使我想起了王国维有名的学术道上的三个境界。为了探索这个"浮士德",他进入了一个苍茫寥廓的精神领域,真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作为一个新闻记者用11年的生命往来于当时美国新兴的五大城市里,跑遍了大街小巷,自己承认当时没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在城市里泡得这样久,接触到这样多各色各样的人物。他一度在一个酗酒的女犯身上看到了他所追求的影响,就是那样像瘟疫一样防不胜防的社会感染力。他在记者的岗位上真是消得够憔悴了,最后他还是在他老师杜威的引导下和一名叫Ford的超前记者,一起策划一份当时还不能为市民接受的《思想信息》而接近了"蓦然回首"的时刻。但是时辰还是未到。他还要再花7年自愿下放到美国南方去体验解放未久的黑人生活。这样他才在"灯火阑珊处"找到了"那人"。"那人"的面纱揭掉就是他后来特地用"科学"两字去强调的"社会学"science of sociology——这一门坚持用杜威的实证主义去研究人在集体中怎样生活的学科。在我看来,这不就是歌德用诗剧形式来表述的浮士德吗?"

这段话还漏掉了2个重要事实,即派克的三段学院经历:第一段是在密歇根大学念哲学,这个阶段醉心于杜威的实用主义以及《浮士德》(毕业后做了11年新闻记者,但觉得未能满足他要探索世界和人生的要求,于是又想回返书斋),第二段是在哈佛大学哲学系读书,但其仍不满足,并赴德师从齐美尔学习社会学,其博士论文是“群众与公众”,但当时仍拿的是哲学博士学位。(后来又去关注美国南方黑人群体近10年),第三段是在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在芝加哥大学建校后1年即成立)任教,这个阶段派克认识了志同道合的汤麦史,在芝加哥大学开始沉淀他的社会学思想,教学、写书、做研究。从这个过程可以看出,派克是一个把读书和实践结合得非常完美的人,实在是值得我学习。

3.派克访欧,比较社会学的研究方法,p19

"欧洲的劳工固然是欧洲社会的基层,但和其上层是从同一社会里分化出来的,在基本吻合上是出于一个共同的来源,而美国的黑人却是在非洲另一种文化里被劫掠出来的,到了美洲又被置于和欧洲移进的白人不同的社会地位里。上下两层没有共同的文化共识,又没有相同的社会地位,生活上相互隔绝,在两个世界里生活。这种不同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使得美国南方的黑人具有它社会学上的特色。"

4.社会学与生活、自身,p32

"我记得在燕京大学课堂上听他讲的第一堂课时,他就开门见山地要我们从实际的社会生活里去学习社会学。他一再教导我们这批想学社会学的年轻学生说,学社会学是最方便的,因为我们自身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社会学素材,而我们每个人都成天在社会里生活,研究社会学的资源到处都是。……一切对社会现象的认识和讲解,没有不是以自身真实的社会生活体验为基础的。派克老师所讲的社会学,处处都是从他生活经验中产生的。他的社会经验通过他思想上的提炼,贮存在他的思想库里,经过不断的磨练,成了他的社会学。他本人也在社会上取得了一个社会学家的角色和地位。"

5.知人论世,善于观察,p34

"派克对我印象最深刻的教导就是他亲自领我们这批小伙子到北京的天桥下去参观下层社会。他不仅要我们用眼睛看,耳朵听,而且一再教导我们要看出和听出动作和语言背后的意义来,就是要理解或体会到引起对方动作和语言的内心活动。必须联系到自己的经验,设身处地地去体会。这种“将心比心”的活动在我国传统中是经常受到重视的。"

6.派克谈社会科学的使命,p38

" 世界战争对社会科学不会不发生影响。原有传统的思想意识已受到震动,甚至已经动摇了。 这似乎是件小事,但是在我看来传统分立的各种社会科学,如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社会学 之间的分界线在1918年春天前后将要彻底的崩溃了。 “过去不同学科的学者都是从不同的角度去研究同一的问题,今后他们势将用相同的语言来 表达他们见解,而且可以取得相互理解。 “过去各学科的分立其实来自英国,并不是欧洲大陆传统。它继承了英国个人主义的政治哲 学。……自从工业兴起以来,国家在经济上和政治上组织成了互相竞争的对立体。国际性的战争 已改变了这种情势。人们对国家的要求已不仅为保障个人间的自由,而要它实现社会的公平。这 就引起了一大堆新问题…… “战后我们将面对这些问题。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盲目地任自然力量的推动,而必须对历史的 进程加以人力的控制。我们将成为历史的主人,首先必须理解这些问题。这就是社会科学的任务。”

7.应用社会学与社会慈善工作的区别,p39

" 派克一向反对当时在美国社会学初期盛行的他称之为“做好事的学派”,就是把社会学的应 用看成是帮助人们解决日常社会生活中发生的困惑,也就是一种社会服务的工作。这种看法来自 一般传教的牧师,出于宣传宗教信仰或做些好事的慈善心理。在第一代美国的社会学者中受过这 种影响的人很多。这和派克“作历史的主人”的想法性质上是不同的。人们在社会生活上发生困 惑时触动他的,不是慈善心理而是要求理解的科学态度。通过科学的理解去探索解决引起人们困 惑的客观存在的社会原因。这是应用社会学和一般社会服务工作的区别。"

8.社会学的想象力,p44

" 派克老师的一个有名的学生Everett Hughes曾在回忆这位老师时写道:“美国社会学的特点是能从令人新奇的琐屑事实里看到世 界宏观的整体,从个别新闻事件里看到新闻背后的东西,从而结合到理论加以发挥,派克老 师比他以前任何人都更能做到这一点。” 派克突出的本领也许可以说是在他能打 通记者和哲学家两者之间关系。在他的脑子里,没有一件微小的人事不会引起他最深奥的哲理推论。比如我曾在一篇论文里按商品集中数量的大小来排列伦敦、纽约等大城市的序次。派克把这一论点引用到美国内地的情况而且说这里也有较小的中心的辐射作用,这些中心都以 其经济能量控制着四周的腹地,从而发挥了中心对腹地的作用。他能由大到小看到了一个城 乡网络。他的伟大之处也许就在他能从自己经 验中的微小事件看到整个世界而把双方联结了起来。具体的东西都能用广泛抽象的话语说出来。他的头像是伸在哲学的云端里而他的双足 却站在芸芸众生的土地上,他慢吞吞地在肥沃 的思想中运行。事实上,他似乎想把哲学的思想和人间众相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9.循循善诱的社会学教学,把自己的问题代入社会与时代之中,学术即是生命史,p53

" 另一个1915年起就长期跟随他学习的黑人 学生叫约翰逊说,“我在他那门《群众和公众》 的课程上最初相遇,我们过去并不相识,对他的为人更不熟悉,但在课堂上我却被这位老师抓住了,真是心悦诚服。不久他那种平易近人,一见如故的态度吸引着他的学生们,我就是许多有机会一直跟随他一路请教不断交谈直到办公室的学生们中的一个。有一次一同散步时, 我发现自己似乎茅塞顿开的懂得了怎样用自己 的经历和思考溶入广泛的社会知识之中。我油 然地觉得有一种豁然贯通之感,一点不觉得是 外来强加于我的。这种师生之间的关系等于是 朋友之间友谊。” 1924年有一个美国南方来的学生名叫汤姆 生的来念派克老师那门关于美国黑人的课程。 他在派克老师办公室里听他和学生们谈话,他记下他的印象:“一个学生来找他请教有关论文里的问题。派克博士却总是反过来问他个人 的经历,一生的背景,他一直不断追问,最后 这个学生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从来不觉得有意 思的往事,像点着火一样把自己的意识燃烧了 起来。”

派克一生写作的东西并不多,也许代表作是那几篇《论城市》(芝加哥学派城市社会学开山之作),以及他写的那本流传至今的社会学教材《社会学一门科学的引论》。他的前半生把很多时间花在探索社会学这门新的学科上了,而后半生又把很多时间花在“黑人研究-外来移民研究全球民族/种族/文化研究”以及由此而来的人文区位学的探索上了,但这些很多都是探索和实证研究。派克虽然在社会学上没能像其他创始人,如涂尔干、韦伯等人那样留下卷帙浩繁的经典著作,但是对芝加哥学派、美国社会学、城市社会研究影响颇深。他也培养了很多厉害的学生,如符号互动论的布鲁默,写作《街角社会》的怀特等人。

10.派克的人文区位学,p71

"派克老师在他所谓人文区位学里最重要的核心是他把人文世界分为四个层次,基层是和动植物等同的,称之为区位层或生物层,往上升一层是经济层,再升一层是政治层,最高是道德层。他还有一个突出的见解是层次越是往上升级,人的自由就越是递减。因为他认为人和其他动植物的差别是在人用文化来制约自己。……人文区位最终的任务就是研究生物秩序和社会秩序两者如何取得平衡的过程,以及一旦两者的平衡被破坏后,怎样重新取得调整。也许可以用潘光旦先生的位育论来说,这就是"致中和,使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11.共生体系与共存体系,p73

"看来有一种类型的社区,它的成员间在生存上相互倚赖,要分也分不开,但它们一起的集体行动却什么也发生不了,我们现在也许就处在这种状态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已进入共生的关系之中,但是无力采取集体的行动。……宗教本身是一个健全的个人和美好的社会不能缺少的。……建筑在机械基础上的世界秩序一定会被一个建筑在相互了解基础上的世界秩序所代替。一个由商业和外交建立起来的国际社会必须以人和人之间的友谊和道德来支持。音乐、戏剧和艺术比语言这种理性的交流更为朴实和直接。"

派克的这段话反映了他对现代性的一种看法,他并不盲信现代性,现代性带来的社会分工虽然让每一个人更加自由,也让整个世界日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但是这种联系只是物质性层面的,人与人之间更多地是马克思所谓的商品关系。所以,派克也强调传统的因素,那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这个也是人文区位学所强调的文化的联系。

12.派克过时了吗?现在是后现代的世界?,p79

“现在来说,派克老师究竟已是个历史人物了。他的教导是不是已经过时,我们应当想一想。现在时行的是开口闭口讲“后现代”……在他的一生中还有一段和我所熟悉的生活是相似和相近的。 他的思想正反映了美国机械化和城市化这一整段的变化。 ……而我们的生活实际也正处在踏进‘现代化’的初期, 就是机械化和城市化的初级阶段。 从这个历史阶段的比较上我认为不是‘过时’了, 而甚至可说是‘正当其时’ 。以社会学的处境来说, 派克老师给它当时所处的定位是‘还在生长中的时期’ 。 我们现在自己的社会学所处的地位, 也许还不够‘生长中’ 的水平, 严格一些说也许只够说是在‘摸索阶段’ 。 因为我有这点体会,所以在补课时,我直觉到这位老师所碰到的境遇我还可以觉得比较亲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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