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一月大如拳

李让眉
2018-07-03 看过

我读《挥戈》尚在认识杨虚白之前,大约是高中或大学时分,在一本薄薄的、叫《武侠版》的杂志上。

一定程度上讲,这本杂志曾见证和参与过十数年来所谓新武侠的兴起和衰落,新世纪来,它也确实占断过一段雄文济济、作者如云的时代,故而我初翻到《风神镇》时,喜爱之余倒也还未肯轻易惊为天人。作为一个迟钝的读者,真正注意到杨虚白,是在我瞧见《金陵残梦》(后来改名为《南京的残夜》)中龙套反派宫虎臣与文士联句,师爷递来一句“十年衣素江湖近,九月花黄书卷迟”的时候——作者是个诗人啊。我想。

不两年后,我在当代网络诗词的圈子里认识了一众大朋友。当我知道其中一位被大伙儿戏称为七律圣手的便是这“十年衣素”的杨虚白时,也不禁感叹自己当年眼光确是不错。

都是亢爽畅快的人,没几个月大家便渐渐熟稔起来,此后我便一向依他在网上的诨名“及时雨”而喊他老雨了。又一两年后,老雨写出挥戈系列的最后一部《烟月京华如梦寐》,不少朋友都在里面跑了龙套,我也被拉进去担当了一名叙述传奇的江湖后辈——梁让眉口中吴崔一战结束后,吴戈便再不曾出手,《挥戈》系列也随即在一串通往雪山的脚印中宣告了封笔。

此后多年,大家酒肉交情日洽,而诗文则随着论坛式微、微信兴起而各滞孤岛,渐不互通。故而这次老雨要出书,我将小说索来重看,记忆中断续的篇章再度勾连,倒生出几分返景入深林的欢喜。

《挥戈》系列确实是当代上佳的小说,或者更严谨地说,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武侠中篇。

大抵文字好的作家,多难脱离地域性。譬如张爱玲、王安忆之于上海,老舍、王朔之于北京,欧阳山之于广州,冯骥才之于天津以至沈从文的边城情怀等。小说的人物、情节乃至节奏或关乎人生阅历和写作经验,但文字质感却总需一种发乎骨肉的热爱、或者至少说惯性去支持供养,难以斩断于血脉乡土。

而老雨的行文上却很难看到这种地域惯性。他的文字是淡妆浓抹,宜雨宜晴的。

《挥戈》里,吴戈的五个故事有的发生在水乡村庄、有的发生在边荒小镇,有在渡口县城,也有在南京、北京这样的大都城,而每个城市都不是单纯的背景板,它们能与情节鞺鞳吞吐,绽放其自有的气宇光华。这样的笔法或未必全出沉浸,却必然来自于一些细腻的领略。这或者关乎老雨长年旅居的生涯,但也更多取决于一种一直不肯死去的少年心怀——在淡淡的陈述中,我们仿佛看到作者曾满怀心事地在那些地方行走了很多个年月。

不同时期里的吴戈展现着不同游相:少年的孤勇、青年的沉着、中年的无奈……然而即便这样,在五个故事里,他的形象却没有出现任何割离与隔膜,反而愈发不动如山。

横岭侧峰,一任阴晴变态、云岚起伏,这使我不得不佩服老雨的控制力——这是文人宽袍大袖之下的肌骨之力。正是有这种力量,在大山嵁岩下、桨声灯影里、战场庙堂上,武侠二字方还能峙立得挺括硬梆,凛不可犯。

读者该都看得出,这五篇小说里寄托了老雨的许多试探和野心。

吴村的怀璧其罪可与夹缝中的弱国援看,风神镇的独裁和以杀止杀亦是近代史绕不开的问题,此外顾徵与宫虎臣的官商勾结,芸官和华知县合计的余家渡码头棚改强拆,京华英雄会的赌局洗钱、耿思明的卖官鬻爵、严紫嫣解释的会计造假、沈天涯抱怨的公门涉黑等,都是直指时弊,未留后手——在一个事事敏感的时代,单只这样的取材,便已当得起一个侠字。

面对这许多大问题时,老雨却并未肯站在云端指手画脚。

高处不胜寒,他不是个冰冷的作者。相反,通过这个倔强的小人物吴戈,他带着自己的爱憎亲身卷入了那些不平。吴戈无异是有一点主角光环的,但这光环并非出于成功学的网文逻辑,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去感受更多的无能为力。我们可以看到,随着吴戈,或者说老雨的年齿加增,虽然主角的武功和武学观念都在不断进益,但武力能对情节的左右越来越小。

从吴村之战里解民倒悬,到风神镇中手刃风神却致使对恶的约束解体,再到南京报仇之后狼狈出逃,山阳县被迫达成和解,及至北京,则已彻底沦为擂台上糊口的营生。死于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少——或者多少在情节上也已无关紧要。读者在吴戈身畔默立这许多年,任见他拳拳到肉打得再是好看,也终不免要感到一种刺骨的悲凉。

这悲凉与金庸的写作趋势类似,纯来自于一个阅世者慈仁的悲观。《鹿鼎记》将武侠收束于政治,《挥戈》在作者和主角的挣扎中,最终路径也不过外如此——文不能乱法,武不能犯禁,这是武侠童话的陌路。

而不同于金古的是,老雨在《挥戈》里,始终没曾让吴戈的女主角真正出现。吴戈曾有过懵懂的动心,有过成家的希冀,有过自惭形秽的放手,也有过无可奈何的负人,但真正的两情相悦,却只在给骨骨的床边故事里一语带过:

“从前有个少年,十七岁时因为办差,远离家乡。他一直走到西边的大雪山,遇到了一个女孩子。他希望就留在那遥远的天空底下……可是那一天,高原的火山喷发了,冰川和雪岭在消融中崩塌,在火与雪的尽头,女孩和她的部落永远消失了……”

丹玛嘉玛的传说已出离了海明威一七冰山理论,而更仿佛迷雾中的一角飞檐,大可任人忽视,但一经被留意到,便总梗在眼角,难以摆脱。

老雨或不乐于写爱情,他的酒杯更深,也无心涂抹些在这样的世界里不必有的快乐。虽然最终他给了主角一个怜取眼前人的尾巴,但即使被抛向了人境之外,雪域之巅,我们依然无法在吴戈与荻小姐之间看到真正的、出乎天然的爱意。

自然依旧是樊笼,而他们的寻找,无非是一场求其暂时安心的自我放逐。

《挥戈》里,无人能够真正地冲决网罗。丹玛嘉玛只能是火与雪中的一霎倩影。这大抵也就是老雨的本意了。

在这部小说里,读者当然亦能看到老雨扎实的文史底子和广泛的阅读面。写明代社会如臂使指固不多言,而在《挥戈》的世界里,也回照着一些足以使人会心的影子。譬如吴戈和小莲的相处,很有些汪曾祺《受戒》里明海和小英子的味道;风神镇的设定与恶人谷相仿佛,而我们也能够从中领略到龙门客栈的气息;及至京华英雄会的打擂,则不免令人想起《叶问》里那个为了几袋子米上台挑战日本人的螳螂拳掌门……在老雨的笔下,旧形影投射在他的世界里如茶入水,更见芬芳风致。

故而在这个时代曾生活过的人,我以为是都可以读一读《挥戈》的。在寻找投射的时候,我们也在被投射寻找。这寻找的意义何在?老雨也早已让吴戈给出了答案。

——“我还是会说,面对未知的无尽苦难和无边黑暗,咱们只有拼命活下去。就算我们的子孙看不到,子孙的子孙总有一天会看到,一个更加干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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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戈 挥戈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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